打了会儿游戏,苏益辉约着要去打台球,路寻拒绝了,趁着晚自习放学的时间回了宿舍。
岱山是个很偏远的城乡结合部,学校的生源绝大多数都是镇子上的孩子,很少会有人需要住校。
路寻是少有家离得远的,所以就申请了住校。
八人间的宿舍目前加上他只住了四个人。
其他三个人都是高三的,虽然说马上要高考了,但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没有一丝的紧张。
回去的时候,一个人去洗澡了,另外两个人坐在下铺叼着烟打游戏。
听见门响,两人平淡的看过来,“今天回来这么早?”
路寻嗯了声。
简单寒暄后,两人继续边打游戏边聊天。
“你知道杜亮不?人家拿完高中毕业证就去外面浪去了。”
“靠,我也想去,妈的我家里人非让我参加高考,说什么这一辈子不参加一次高考会很遗憾。”
“牛逼,看见成绩那不更遗憾吗?”
“谁懂呢?反正没几天了,先混着吧。”
“突然觉得当孤儿也挺好的,你看人家李铮,据说他都半个月没来学校了。”
“咱敢跟人家比吗?人家可是陈威手下的人。只要陈威不倒,李铮跟他混一辈子都没问题,说不定过几年等咱在外面拼死拼活上班回来,老大就变成李铮了。”
两个人继续胡乱的聊着。
路寻收拾了一下,去走廊尽头洗漱。
班群里弹出消息,他站在洗衣机旁边的窗口上一边抽烟一边翻动。
李念丽:@全体成员,本周五全校要开一次家长会,有问题的同学周五之前过来找我。
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他有两个星期没回家了,奶奶一个人在家,这个周末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一趟。
洗漱完回宿舍,两个人还在聊天。
路寻爬到上铺躺下。
“我听说杜亮最近在找李铮。”
“他那仇还没报完呢?”
“不知道,反正他也找不到。”
“呵,要我就从李铮他弟下手,他那么宝贝他那弟弟,肯定能把人引出来。”
每次家长会班里都有固定的几个学生父母来不了,在外地打工的,农忙的,还有就是像李清屿这样。
李念丽叹了口气,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开始感叹命运不公,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这么小父母就没了。
“那李铮能来吗?”学校班级少,老师也少,所有老师都在一个办公室。
李念丽自然听说了李铮很久没来上学的事情,所以借机跟李清屿打听一下。
“来不了。”
“那你能联系一下你哥吗?他这毕竟也快高考了。”
“我……我也联系不上他。”
听这话,李念丽觉得李铮大概已经放弃高考,直接去打工了。
“唉,好吧。”
这边话还没说完,就有学生进来,李念丽抬眼看过去,是路寻。
也是个家长会常年没人来的孩子。
“父母还是回不来?”李念丽直接问。
“嗯。”路寻走到和李清屿并肩的位置停住,肩膀很轻微地蹭了下。
“那你奶奶呢?”
“年龄大了,不好折腾。”
“那你把家里电话给我,有事情我跟你奶奶电话联系。”
“她没手机。”
“那你平时跟你奶奶怎么联络。”
“……不联络。”
听见这话,李念丽有点气不打一出来,却得叹口气让两人回去了。
两人走后,李念丽打开路寻的档案。
父母那栏是空的。
小镇藏不住秘密,路寻的情况几乎全校皆知。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后来两个人都在城里找了新的对象,有了新的家庭,因此再也没回来过。
家里只剩一个年迈的奶奶。
李念丽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家长会当天下午,学生们提前两节课放学。“走了,寻哥,趁这机会出去吃顿好的。”苏益辉着急地站起来,“这可能是哥们儿最后的晚餐了。”
路寻没回应,而是转头问李清屿,“你一起去吗?”
李清屿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点惊讶地摇摇头,“不了,我还要留下给老师帮忙。”
“好吧。”
等到路寻和苏益辉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尹冰珂忽然转头问,“你什么时候跟路寻关系处这么好了,还约你一起吃饭。”
“没有,他应该就是随口一问。”
李清屿坐在座位上想了好半晌,才得出一个比较符合逻辑的结论。
应该是出于他们两个人在家长会都没有家长出席的同命相连,所以才会问出这句话。
教室的基本上空了,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李清屿在座位上很认真的裁着成绩条,并且在家长会开始之前把成绩条摆到桌面上。
轮到路寻的时候,他的手稍微顿了一下,但也还是摆了上去。
难得的机会,学生们几乎都跑去外面吃饭,食堂空荡荡的。
没什么胃口,李清屿只点了两个素菜,然后走向最角落的位置。
还没吃几口,余光就感受到有人过来。
女孩的声音很温柔,“这儿有人吗?”
明明食堂有很多空位,女生还是要坐他对面。应该是有意而为之。
李清屿抬起头,有点眼熟,只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刚想摇头。
眼前另外半张桌就被餐盘占领。
“有人。”
女生明显怔了下,“路寻?你这是干嘛?”
“不干嘛?我跟我自己同桌一起吃饭。”路寻特意在同桌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有问题吗?”
感觉到路寻的周身气场不太友好,女生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那我先走了。”
路寻默默坐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就吃这么点。”
李清屿还沉浸在路寻为什么会来的错愕中,“你不是跟他们出去了吗?”
“你又不去。”
“啊?”李清屿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难懂,什么叫他不去,这跟路寻不去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难道是他的错?
就像那次自己不参与游戏一样,可能路寻很不喜欢扫兴的人。
李清屿垂着脑袋小声说,“对不起啊。”
路寻先是皱眉愣了几秒,连同夹菜的动作都停下,最后直接无语笑了,“傻不傻,你道什么歉啊?”
刚才跟苏益辉他们走到校门口,路寻临时改主意转身回了宿舍。
原本也不想去,他不喜欢那种闹腾的环境,尤其是有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等到家长会开始,路寻走进食堂。
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被搭话的李清屿,还傻不愣登的朝人笑。
“你跟那个女生很熟吗?”
李清屿实话实说,“见过。”
“你是自来熟?”
显然不可能,这话让李清屿对路寻的态度更加迷惑,“不是……吧。”
“那就可以坐一起吃饭了?”路寻继续说,“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万一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啊?”李清屿眼睛稍微睁圆一点,他实在想不到什么目的,他身上没什么值得别人主动接触的。
非要说可能就是李铮弟弟这个名号。
这个假设越想越成立,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的。”
安安静静的吃完一顿饭,两人走出食堂。
分叉路,李清屿脚步顿住,“你也要回教室吗?”
“都行啊。”
“现在还早,你可以先回宿舍先休息。”
这话虽听着合理,但被李清屿说出来却透了点怪异。路寻舌尖顶顶侧脸,感觉他好像不想让自己回教室。
但是李清屿的眼神又实在单纯。
可能自己想多了吧,“行,那我回宿舍。”
“拜拜。”
“嗯,晚上见。”
看着路寻走进宿舍,李清屿狂奔向教学楼。
路过老师办公室,里面有被单独留下来谈话的家长。
家长会刚刚结束,教室里空无一人,李清屿眼睛一直看着路寻的桌子,直到走过去。
成绩条还原封不动的放在那儿,李清屿胸口很大的起伏几下,平缓呼吸。
他跨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低头写了很久的卷子。
第二天,昨晚路寻来上晚自习的事情已经传开,苏益辉罕见的没有很震惊。
那是因为他有更震惊的事。
李老师昨晚要求家长给成绩条签字,今天要交。他的家庭在这镇子上算得上美满。
父亲市区工地上班,母亲则在县城的超市里做收银,两人在心里还是希望儿子能够通过学习实现阶级的飞跃。
所以苏益辉每次出成绩都免不了一顿毒打。
昨晚被亲妈抽完,好不容易熬到亲妈愿意签字,谁知道成绩条上赫然写着尹冰珂的名字。
“不是,妈,你这都能拿错……”后面的话被亲妈一个眼神瞪回去。
命运大概就是喜欢戏弄人,苏益辉只好通过班群加了尹冰珂的微信。
发了好几次申请才通过。
两人最后商量出的解决办法就是让父母签对方的名字。
今早一来,苏益辉二话没说把带有签名的成绩条递过去。
尹冰珂翻出夹在书页里的纸条,干干净净的,她难得无措的在纸上搓搓,“我爸昨晚没回来,不好意思。”
班长正好收到他们这一排。
苏益辉把尹冰珂的交上去,然后对班长谄媚一笑。
班长秒懂,“那你自己跟老师说。”
“知道知道,肯定不为难你。”
尹冰珂在一旁觉得愧疚,“要不我去跟老师说清楚吧。”说着就站起身,被苏益辉一把按回座位。
“跟老师解释她估计也不信,没事儿,无非就被骂两句,反正我脸皮厚。”
走到下一排。
班长让两人交单子,但是路寻却挑了下眉问,“什么成绩条?我没有。”
“大家都发了,你怎么可能没有。”
李清屿心头一震,支支吾吾的解释,“老师说只给有家长来的人发就行了,我们的没发。”
“哦,这样啊,那好吧。”班长善解人意的去收下一排。
路寻也点点头,挺合理的做法,他扭头看着李清屿发粉的耳朵,“你紧张啥?”
“没……没有啊。”
“没有吗?”路寻虚了下眼睛。
李清屿清咳几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