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何?”
季娥从一入帐便憋着怒气,此刻难以压制,她只觉心中气闷。
一股脑道:“因何作罢,是有了更好的谋划?还是说,大将军不用妾往敌营为细作,也同意分兵前往西河?”
她实在不明,为何昨日还好端端的,不过一日的功夫,这一切便都变了。
陈清河沉默不语,眉头蹙的极深,他道:“皆不是。”
季娥紧咬住唇。
半晌,陈清河摇了摇头,低低叹息一声:“此为叔衍之决定,我也奈何不得!”
或是见她神色悲切,陈清河于心不忍,想到什么,又宽慰一二:“西河那头,叔衍已派人快马加鞭去信告知。想必,范校尉知晓实情后,也会有所防备。你倒也不必过于担忧!”
话罢,他又看了季娥一眼,见她一动不动,不知是否听了进去。他无奈叹息一声,便往外去,在帐外止住步,沉默一息,冲看守营帐的兵卒吩咐:“此乃军营重地,除夜间巡逻兵士外,旁人不可轻易走动,你切记要好好看守!”
那守营士兵忙抱拳应是。
陈清河默了一瞬,又道:“明日巳时前,定要将帐内之人送出军营。”
”否则,你当知晓,军法之苛酷!”
那兵卒一听,当即腿软了,连连应喏。只待陈清河走的远了,才敢抬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季娥后知后觉,跟着追了出来。
可那兵卒经过方才一番惊吓,已不复往日的那般热络,神色肃穆,一把长戟拦在季娥面前,只道:“还请女公子入帐歇息,莫使小人为难!”
季娥自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望着浓暮夜色,肩头缓缓地颓了下来。
她想到了父亲、母亲、大兄与西河……
眼泪浑然不觉时已从眼眶坠落,一滴一滴,落在了脚下那片黑沉沉的土地上。
她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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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亥时了,周遭漆黑一片,只有季娥的营帐中仍是亮着灯的。
她实在难以入眠。
帐内,她来来回回的走,为方才陈清河所言之事忧惧。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赵悝不应她的由头。
明明这一切,皆是与大梁、与赵悝利大于弊的。
可赵悝,为何偏偏不应允呢?
难不成,他还有何顾虑不成?
可赵悝的顾虑,季娥自也是猜不到!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累了,瘫坐下来,与榻边椒盈面面相觑。
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已是疲惫至极的状态,想不出任何的迂回之法。
她往后轻轻倒去,目光呆直的望着帐顶。
椒盈便半跪在榻旁陪着她,默不作声,更不加以打扰。
过了许久许久,季娥‘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她望着椒盈,目光还是直愣的,嘴上却道:“我要见大将军一面!”
椒盈无声地望着她,未曾给予回应,只是神情略显惊讶。
半晌,她又不知忽而想到了何棘手之事,原本挺立的肩头,又瞬间耷拉了下去,变的垂头丧气。
她咬了咬唇道:“大将军……哪是我想见,便能见的……”
更何况,帐外还有个以‘护卫’的名义时时监视着她们的卒吏……
季娥的神色,霎时有黯淡了下去。
椒盈知其心思,略一思忖,挺立起上半身,朝她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季娥原本丧气的神色瞬间转亮,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兴奋。
她忙点头,表示认可。
由是,在这个深夜,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将帐外看守的那名兵卒哄骗着入了帐。
椒盈早已在帐口处‘设伏’。
待那兵士一入帐内,不曾防备之时。
她举起一烛台,便狠狠地朝那小卒的后脑砸了下去。
那小卒目色惊恐,瞪大了眼睛。半晌,他闷哼一声,察觉身后有人偷袭,欲回头时,血已顺着他的额面流了下来。
他满脸不可置信,在还未看清身后之人的长相时,猝然往后倒去。
季娥偏过头去,于心不忍。
直到,事毕,椒盈唤她。
二人这才合力,将那小卒身上的皮甲扒了下来。椒盈又将其头颅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这才将其拖去角落。
季娥忙脱下自己的衣裳,换上来那小卒的衣裳,又在椒盈的协助下将皮甲套上。
只那皮甲又大又沉,压根不合身,椒盈为其调整了好些次,终于将其稳稳地固住。
罢后,椒盈一脸忧愁,握住她的手,万般叮嘱她行事切记小心。
季娥笑着点头,应下。
椒盈张了张嘴,还想在叮嘱着什么,可当下时间紧迫,已不容她耽搁下去。
她只好送她出帐。
季娥与其道别,左右环顾一番,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一溜烟钻入暗夜中。
她凭借着记忆中的模煳路线,辗转而行,一路上为躲避巡逻军队,故而又绕行几次,费了许久的功夫,这才抵至中军营帐。
明月高悬,她躲在月色照不到两顶帐子之中的阴影里,等待着时机。
幸而,她的运气是极好。不过一刻钟,趁着子时营中换防的罅隙。
她瞄准时机偷溜的进去。
只待入了帐,她这才敢大口大口的喘气。抬眼间,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来不及多想,便按照前日的记忆,往赵悝的榻边摸索去。
然而,她方行两步,脖颈正前方,便已闪现出一丝寒意。
季娥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正欲惊呼,那冰凉冷冽之物已抵上了她的喉间,她瞬间只觉呼吸不畅,身体微微战粟起来。
她被迫仰承着的脖颈,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不敢轻意乱动。
只轻声唤:“将军?”
帐内黑暗且寂静,无人应她。
良久,夜风灌入帐中,面前之人衣袂随之扬起。
横亘在她喉间的那柄长剑这才缓缓撤下,面前之人似将长剑掷在了一旁,淡声问:“不知,范娘子深夜前来,有何意图?”
季娥缓了好一会,这才敢抬目望向面前之人。
黑夜中,二人目色相对,可季娥仍是心有余悸,好一会,才道:“谢……谢将军不杀之恩!”
赵悝不语,目光冷淡且疏离。直到此刻,季娥才回过味来,她此番举,是如何的冒险。若非赵悝沉着冷静,认出了她……只怕她还未言语,便会被误当做刺客,就地处决。
她简直不敢细想,若是她当真被赵悝当做了刺客,一剑封喉的下场……
这样一想,季娥便已觉浑身汗毛倒竖。她不自觉吞咽一下,忙道:“妾……妾只是来问问将军,我既已言动苍监军,不知何日……将军,能动身西河?”
她虽害怕,可话语间,仍是掷地有声!
仿若她对此事毫不知情,一副质问模样。
赵悝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
便又听她道:“那日,妾与将军、长史曾在这帐中商议,若妾说动了苍监军,便应下妾之所求。你我合力……我助将军破了狄、羌联盟,而事成之后,将军则需助我,派兵增援西河!”
话罢,她心跳加剧,忙垂目,不敢在多看赵悝一眼。
赵悝沉寂无声。
或许因她太过紧张了,只还不待赵悝回复,她便再次质问:“将……将军难不成要做那背信弃义的之人,反悔不成?”
此话,已是极为胆大无礼。
话罢,她便生出了些许的悔意,她这般哆哆逼问,丝毫不让人,若是……若是惹恼赵悝,那又该如何是好?
她心中忐忑不已,手不自觉握成一团,指甲钳入掌心。
然而,面前的男子却是久久不语。
正当她以为,此计当是付诸东流,赵悝不会在回复她了。
谁知,面前男子端量了她片刻,淡声问:“范娘子,当真要去?”
季娥有那么一瞬间的愕然,转而,明白过来。
她忙仰面与他对视,不顾他眸中的冷淡之意,只点头应道:“自是,自是!”
“只要将军应下派兵前往西河,莫说是与人为质,即便是让妾粉身碎骨,有又何惧!”
她这话虽言辞过激了些,可亦是她心中所想,前世,父兄亲人惨死之事,历经一世,早已成为她心中的一处执念。
这一世,她心甘情愿,为亲族赴死!
她只要,她的家人皆能活着。
赵悝盯着面前的人,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或是见面前之人仍是眸色坚定,丝毫未有被动摇的可能。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是在为她惋惜,只道:“僰禽此人,我倒是曾有过一些接触。”
他的话音很淡:“此人身性多疑,即便如你所愿,只怕是他不会轻易中计!”
季娥一瞬间神经紧绷了起来,她忙抬眸,有些无措地看向赵悝。
赵悝只与其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望向一侧,片刻,他才道:“你既无主意,往后便需按照我的谋划行事,无我之令,不可轻举妄动!”
季娥忙点头应下,片刻,她忽而想到,赵悝此话当是应下她了,不禁满心欢喜。
当下,她忙欣然应允道:“将军放心,妾定会照其吩咐,绝不会给将军添乱!”
赵悝无言,只微微颔首,以似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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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后,二人之间心照不宣。赵悝已实施起他的谋划。他每日派一队轻卒前往远在五十里外敌军大营,在帐外叫骂、擂战。可真当那伙狄兵被激怒,想要出营与其一决雌雄之时,那队轻卒却并不与其战,反倒是掉头逃遁。惹得狄兵哈哈大笑。
嘲那梁军不过虎头蛇尾,一群草包。
众人皆不知赵悝的葫芦里卖的是何药!
如此过了十来日后,那伙狄兵已经不住长此受其折磨。最终却忍无可忍,趁一星夜,梁军毫无防备之时,举兵相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