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野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让疼痛把自己拽回来。每清醒一会儿,他就多想起一点事。
锚点。名为牧野的系统。
拔除锚点的方式是什么?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被剥夺的人只有他们吗?
除了几个外来者,除了其他这些在小镇中生活的人们…
最初的牧野。
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属于这个人的独特性,被剥除了。
他随身携带着的那两排牙齿,属于最初的那个、特别的牧野。为什么是ta?又或许根本没有原因,那个牧野只是个倒霉鬼。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的存在被扭曲了,ta存在的独特性被抹消,连名字都被分配给了其他人,像一个传播迅速的病毒。
那个人还生活在这里吗?如果不在的话,在哪里可以找到关于ta的痕迹?
如果可以把名字还给这个人,让被抹平的个体性重新成立…此时此地的现象是否会随之崩溃?
如果说在这里,还有一个会保留过去的痕迹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小镇另一侧那栋低矮的建筑。
档案室。
他不敢冒险,一路走,一路用那只匕首在手臂上划出一道痕迹。手臂上很快就现出一片斑驳的血迹。比起周围的人,他觉得自己更像那个异常的疯子。
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那个怀着孕的牧野,在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收留过他的那个人。
他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怀孕的牧野。发现她和小镇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多出的那副牙齿。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打招呼。他对此怀着一种警觉。
然而怀孕的牧野却主动朝他招了招手,仿佛只是饭后散步无意中来到了这里。
怀孕的牧野却仿佛主动解释一般开口:“医生说孕期到了这个时候,不能躺着,要多走一走。你吃过饭了吗?”
他保持着沉默。
怀孕的牧野没有追问,淡淡地说:“你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吗?”
他依旧没说话。
怀孕的牧野:“已经够久了。我怀着这个孩子,已经三十年了。我知道,ta不会出生的。我们早就该离开了。”
他心头跳了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怀孕的牧野:“你还是要回到外面去的吧。小心些。”
他权衡了一下,还是问出了一个问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想被忘记而已。”他嘴里的牙齿说话了。
怀孕的牧野却摇摇头,扶着肚子往回走了,如同散步一般。
不想被忘记而已。她也这么说。
他目送着怀孕的牧野离开,进入了档案室。这里还是和之前那样安静,除了那个眼下有痔的接待员之外没有其他人。
等一等,这个接待员之前有这么年轻吗,看起来像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
他慢慢地在馆内梭巡,最后停在一个木柜前。
木柜上贴着分类标签,年份、主题、捐赠人,全都被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最里面的一排写着:口述历史·私人信件。
这些信件的署名都是是牧野,收信人则多是“给母亲”“给孩子”“给还没出生的你”之类。字迹各异,内容琐碎,有些甚至只是抱怨天气、渔获、身体的小毛病。
它们被保存下来,却没有人再去读。
他翻了很久。所有的信都署名牧野。所有的字迹越看越像。他翻了很多封,每一封都是日常的、琐碎的、可以属于任何人的。他开始怀疑……也许根本没有最开始的牧野,也许这个名字从来就不属于某一个具体的人。也许他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直到那一封。
它夹在一叠泛黄的纸张中间,纸质比别的更旧一些,边角被反复折过,又被人细心抚平。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只在正中,写了一行字:
——给我自己。
他的手停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封信产生了好奇,或许只是直觉。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像出远门之前写的一封信。
给我自己:
他们还在喝酒。天哪,我们今晚喝得够多了……但我也没资格说什么,毕竟现在我的手上还有一整杯威士忌。我需要小心点,不要写着写着把酒洒在信纸上了。
之前大家都在说,或许在开始之前应该要留下点什么,但最后所有人都同意不这么做,好像是怕一旦这么做了,就会变成一种噩兆。你知道,你去买咖啡之前不会特意写点什么,你去爸妈家做客之前不会特意写点什么,就算你去参加一个激动人心的项目,也不会特意留下点什么……只有在你觉得自己会死掉之前,会写点什么。没有人想要往这个方向去想。
但我觉得,这件事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嘛,我现在躲在车厢里,趁着大伙儿都喝醉了,偷偷写点东西。
其实我有一点怕。但更多的是那种——站在跳水台上往下看的感觉。不是怕摔死,是怕自己不敢跳,然后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没跳。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这个。不是死。是有一扇门在那里,我没有推开它。
所以明天我会进去。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这就是它最好的地方。如果有人知道,那就不值得去了。
写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躲在车里给自己写信,生怕被要好的同事们发现。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在喝醉以前,我们几个都坐在引擎盖上看星星。说真的,我们能成为朋友简直是个荒唐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太不一样了,也经常吵架。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会和他们成为朋友?
看星星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猜我们多少是一样的。我相信我们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矛盾的情绪里。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我们都对星空有着这样的向往。也许是这样我们才会成为朋友?唉……我从来没有修过文学,实在写不好。也许我该跟他请教一下。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这封信就是废纸。如果不顺利——我不知道不顺利会是什么样子。这才是最让我兴奋的部分。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测的结果。我总是这样,越不知道越想知道。也许这就是我的毛病。
好了。那个家伙开始唱歌了。他唱得太难听了,而且唱了好一会儿,看来平时会阻止他的那个家伙已经彻底喝瘫了……等等,他们开始一起唱歌了……天哪,我得出去阻止他们,不然明天所有人都会因为睡眠不足而状态不佳。
最后说一句。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要记得今晚的星星。
他读到这里,意识到到这是唯一一封,没有署名牧野的信件。
纸页已经翻到尽头,可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仿佛字还会继续往下延伸。
他其实并不明白这封信在说什么。没有明确的时间,没有具体的事件,甚至连“出发”要去往哪里都没有写清楚。这个牧野也是【公司】的特勤队员吗?
他试着去想象写下这封信的人。这些想象都很快失效了。那个人的轮廓始终模糊,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雾。
她到底去了哪里?还记得自己的归处吗?在这许多年的时光里,混在这密密麻麻的信件中,它是否一直等待被人找到、被人阅读?
还有人记得她吗。指向她的名字,有多久没被呼唤过了?
这个人的名字是——
他轻声念出了两个字。
——牧野。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像有某个记得很紧的结,微微松动了。
衣服的兜里传来“咔哒”的声音,像骨骼关节的摩擦声。
他从兜里掏出那只拼合在一起的下颚。
咔哒。下颚的关节动了动。
谢夕寒,快藏起来。
————
等谢夕寒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花白的接待员跟他摆了摆手。谢夕寒看了他一眼。他的面目模糊,如一团搅进水里的墨。
小镇已经不一样了。
街道还在,房屋也还在,可它们不再像原本的样子。木墙的纹理变动,边缘微微隆起,像是被水泡久了,又像是某种尚未完全成形的器官。连原本挂在门口的渔具也垂落下来,线和钩子粘连在一起。
接待员是他见到的最后一个,属于小镇的人。
街道上的人们消失了。还是说,他们融入了这片土地?
连脚印、连残余的生活痕迹都在慢慢褪去。
谢夕寒站在街心,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他刚才确认了好几次,那第二排牙齿消失了。
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又陌生的气味。那不是海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暴露在空气里的组织。
现象就这么悄悄地结束了,它所带来的影响、那些执着与脆弱,也随之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逐渐崩塌的废墟,和一个新的谜团。
牧野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是被现象青睐的那个特殊的存在,还是只是无意中被挑选的替罪羊?
————
谢夕寒从镇的这一头找到那一头。凌晨不在原本诊所的位置。宋穆因也不见踪影。
一直到天黑,他才回到码头。
码头上他熟悉的那艘小废船也变得面目全非,视野里完整可辨识的物体,只有一艘破旧的陌生的二层轮船。栈桥从船里延伸出来,连接着码头。
他知道,那是来接他离开的船。
“在这呢——”风里传来苏洄云的声音。她站在甲板上挥手。
谢夕寒从栈桥上了船。苏洄云把废船上那些生活用品都搬了过来,正在宽敞温暖的的船舱里拿酒精灯煮她的鱼汤。
“环境大有改进啊。”苏洄云感慨,“今天睡觉都能伸直手脚了。”
谢夕寒把刀还给苏洄云,而苏洄云的视线在他的手臂上停了停,心下大致有了个数。
血早就止住了,只是留下的伤痕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你还挺厉害。”她由衷地说。
“镇子里面…已经没人了。建筑和路面也都变得很奇怪。”谢夕寒说,“凌晨和宋穆因不见了…他们会不会也消失了…”
“多半不会。”苏洄云递了一晚鱼汤给谢夕寒,说,“他们两个来的时间还远远不够久。”
谢夕寒接过鱼汤,却没什么精神喝,只是靠着舱壁坐下来,肩膀慢慢塌下去。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松开,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累了。
“他们都知道这艘船。如果想走的话,自己知道过来。”苏洄云说,“现象已经崩塌,再也困不住他们。你就安心休息吧。到明早启航之前,该来的人会出现的。”
“如果不出现呢?”谢夕寒问。
苏洄云把带上船的毯子丢给谢夕寒,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只有现象才会困住人。”
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比较大的内部逻辑自洽的现象 现在来看 结束得有点仓促 后续可能会修一下
有建议的话欢迎评论告诉我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雾港小镇9:一个三十二岁女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