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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谢夕寒觉得嘴有点干。他从包里摸出水杯,咕咚咕咚干了几口,感觉好了一点。
苏洄云坐在船沿上,背对着他。
“醒了?”
她伸出手臂,遥遥地指向海面:“看那边。”
谢夕寒循着苏洄云指的方向看去。
朦胧雾气里,显出一个很小的点。
他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发现那是一只离得很远的,船只的轮廓。
船来了。
“我之前打探过。船会在码头停一晚,第二天出发。”苏洄云说,“向现象屈服得越久,就越难以摆脱。你还想带人走的话,就尽快。”
谢夕寒下意识舔了一下牙齿,舌尖刮过坚硬的表面,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船舱外的雾比昨天淡了一点,小镇的轮廓显了出来。远处有炊烟,有人声,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崴伤的脚还有点疼,但已经好一些了。他一瘸一拐地顺着路往警局走。
警局门口站着个值班的警员,正在抽烟。他看了一眼谢夕寒,似乎见他脸上带伤,形容委顿,当即笃定对方是被人揍了来报案的。
“又有人寻衅滋事?进去吧,跟前台登记先。”
“警长在吗?”谢夕寒却问。
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今天没来。”他说。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他不需要来。”
谢夕寒一怔:“什么意思?”
警员已经低下头,把烟摁灭在墙上。“他不需要来。”重复了一遍。
谢夕寒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他的心里慢慢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抱着一丝希望,他转头往诊所的方向去。
途中路过了很多人,他听到了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一对夫妻站在路边,女人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不记得上次了吗?!”紧接着,她的语调忽然一转:“……那次是我错了。”
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说,但肩膀却慢慢放松下来。
“上次怎么了??”男人先是寸步不让,过了两秒,又低声说:“我也有问题。”
谢夕寒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他又舔了一下牙齿,舌尖摩擦的感觉让他有点烦躁。
可能真的是被昨晚的鱼汤烫伤了。
谢夕寒来到诊所门口。进门之前,他深呼吸了几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总之,准备好逃跑。如果凌晨再说什么奇怪的话,先跑为上。
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在诊所门口做拉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好!进去吧!
他屏了一口气,手放到门上。
又退回来。
不行,感觉准备不够充分。再做几个高抬腿。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如此反复几轮后,谢夕寒再次把手放到了门上,正要推开。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谢夕寒浑身一僵,闻声望去。
正是凌晨。凌晨戴着口罩,站在诊所的办公室内。办公桌临着窗户,窗户正对着诊所大门口。
谢夕寒顿时尴尬得想跑。但他还不能跑。正在酝酿措辞之时,凌晨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进来。
谢夕寒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今天的诊所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青年在等着,捂着肚子,似乎是腹痛。
谢夕寒苦中作乐地想,今天没见着器官外露血里呼啦的病人了。大概是昨天宋穆因料理完他以后,就没有精力再去料理别人了。
护士递给青年一杯水。
“会疼一会儿。”她说,“但这是必要的。”
年轻人先是骂了一句,嘴唇动了一下。
“没关系。这是必要的。”
他说完第二句话,像是松了一口气。
谢夕寒站在一旁。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嘴里还是很干。护士已经进去了,他在原地等凌晨出来。等了一会儿,他觉得嘴干得要命,于是直接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头埋进流水里咕咚咕咚地喝了。
终于好受了一点。
水流哗啦啦地响,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镜子里的人张着嘴。嘴里有两层排得整齐的牙齿。原本的牙齿在外面,整齐而熟悉;而在它们的内侧,又多出了两整排。颜色更白,排列得过分规整,像是为咬合某种固定形态而生。
他下意识舔了一下。
舌头擦过的不是一排,而是两排牙齿。怪不得感觉很不对劲。
镜子里的他,嘴角向上。他没有在笑。但那张脸,看起来正在笑。
难怪嘴这么干。难怪一直想喝水。
那些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是因为有另外一张嘴,在替他们说话。
谢夕寒冲出洗手间。等候室里,那个年轻人还在原地坐着。谢夕寒现在能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那人的嘴角咧开着,显出四排整齐的牙齿……和他在镜子前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脚步声响起。
凌晨推开等候室的门,白大褂套着一件深色风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有些忧郁的眼睛。
“早操做得怎么样?”凌晨问。
“凌晨……我的嘴……”
他说完的下一秒,嘴唇又动了一下:“已经合上了哦。”
谢夕寒猛地停住,抬手捂住嘴。
凌晨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说:“你把牙齿拼起来了?难怪有新的变动出现了。”
“已经完整了哦。”一个声音从凌晨的口罩下传来。
“我搞砸了……”谢夕寒喃喃地说。他的嘴里发出笑声。他扶着一只椅子上坐下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们都走不掉了,是不是?”
“现象已经变得完整了。”凌晨说,“如果能找到锚点,会更好对付才对。”
谢夕寒张了张嘴:“可是船已经来了…我没有时间了……”
“你走不掉的。”第二句话从他喉咙里滑出来。
“……你听见了吗?”谢夕寒有点慌,指着自己的嘴,“我刚才——”
凌晨已经走近了。他伸手,轻轻在谢夕寒肩上拍了一下,像是想让他冷静下来。热身完毕的谢夕寒反应很快。他后退了一步。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停住了。
凌晨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垂下眼睛。然后,谢夕寒只觉得眼前一花,口袋一轻,那把随身携带的枪就到了凌晨手上。
凌晨检查了一下弹仓,动作熟练而冷静。
“还好,”他说,“还有一颗子弹。”
谢夕寒的血一下子凉了:“你要干什么?”
“别开枪!留在这里吧。”他的嘴说。
凌晨抬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闭眼吧。”
谢夕寒的脑子“嗡”地一声。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凌晨的手腕,把枪狠狠往下一压。
“还不到要做这种事的时候!现在、现在还不至于!”他说。
“是呢。快把枪放下。”他的嘴说。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凌晨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叫牧野。”口罩下的声音说。
谢夕寒怔了一下:“我…”
“我叫牧野。”他的嘴说。
牧野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诊所里一片死寂。但牧野还是死死地抓紧枪口不放手。
过了很久,牧野大夫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枪口垂了下来。
牧野一把把枪夺回去,退后两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牧野大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一丝冷漠,吐出的话语像是在质问:“船来了,但漂流已经开始了。你要怎么办?”
“我会……我会想办法…我会解决的。我不会让你总是做…这种事。”牧野急促地回答。
“你能怎么办呢?”他的另一张嘴吐出嘲笑的话语。
牧野站在诊所门口。远处阴云卷着灰色的海水,近处薄雾裹着小镇与人影,世界仿佛融为一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感觉自己的影子好像也在慢慢融化、四散而去。
他要去做什么来着?
“牧野?还没出海呢?”有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
哦对了,他是个渔夫。
看日头已经快日上三竿了。往常这个点已经开始捕鱼了,今天太晚了,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牧野来到沙滩上。同伴们已经到了,每个人都带着丰富的渔获。
他加入了同伴们的队列,开始捕鱼。
要怎么弄来着?他观察着同伴们的动作,为自己的笨拙感到失望。他拢起了沙堆,沙堆却不如其他人做得那么坚固精巧。他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做好了捕鱼的陷阱。
他对此较为满意,并顺利地做出了洞眼,正要俯下身去。
口袋一轻,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沙滩上。他把它捡起来,沉甸甸冰凉凉的。是一把枪。
枪?他为什么把枪带在身边?不,这枪是哪来的……
雏鸟。花斑猫。水泥地上的印记。
……替我们保管好名字。
洞口。一个旋转的、冒出红色液体的洞口。
对了。他不是牧野!他也不是渔夫!
他是谁?他是谁来着?
牧野突然感到心口咚咚地响地厉害。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是这样吗?是这么做吗。好像是这样,只能这样了。
手枪是冰凉的,带着重量的。他握着他,终于可以抵抗要低头去吮吸那只沙堆的冲动。
他的脑子里却是那个人的脸。一双忧郁的眼睛垂下去,对他说话,脸上溅着红色的液体。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坚硬的,抵住胸口,胸口仿佛膨胀了,害怕……他会害怕吗?
手指头扣住了板机。他闭上了眼睛。
碰。
一声轻响。
黑色的手枪落地了。
长卷发在风中飞舞。那位牧野站在离他不远处的海水里。她掷出的钝物将手枪击落了。
“你是不是傻x?还想学着安全闩那套搞濒死呢。你以为你是谁。”那位牧野说,“用断绝。用我的匕首。”
那位牧野嘴里的匕首正立于他面前,刀尖尖插入沙中。
怎么看都是一把普通的匕首,黑色的刀柄,似乎是木头的,银色的刀身。
“往身上划拉就行。”那位牧野说完,就离开了。
牧野捡起了这把匕首。身边的渔夫同僚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小插曲。他们一齐仰着头,嘴里叼着开膛破肚的鱼,为这渔获而发出欣喜的欢笑声。
闪着寒光的匕首靠近了皮肤。一条带着鲜血的口子出现在手臂上。
意识突然清晰了一些。
牧野把刀收紧在掌心,站起身,沿着小镇的路往里走。
街道很安静,木屋一排排立着,窗户里偶尔亮着灯。有人从门口出来,冲他点头,咧开的嘴里四排白牙森森,脸上是一种平稳的笑。
“牧野。”
“牧野。”
那人叫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叫邻居。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想应,却在发声之前猛地停住了。他低头,又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疼痛短促而清晰,把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生生按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连续路过的好几个人,都长得有点相似。他们甚至都有一颗生在眼下一模一样的痔。他们是亲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