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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小巷里只有谢夕寒一人,他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蹦哒。突然,他听到了一点动静。只有一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动静,只能感觉出它来自小巷深处的阴影里。
完蛋。谢夕寒感到头脑一片空白。
脚下一紧。
有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往后一拽。
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谢夕寒好绝望,绝望得欲哭无泪。他甚至已经开始觉得现在的发展急转直下得有些滑稽了。
他现在是知道为什么苏洄云要喊他跑快点了。但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此刻他被一股蛮力压在地上。背脊撞上巷道冰冷的石板,震得他一瞬间失了神。夜里潮湿,地面带着盐腥味,碎石硌着肩胛。他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重冰冷的腹部压着他的身体,左前足的五趾搭在他的胸口,爪尖松松地勾着他的衣服。
一条拧紧的缝,从中间延伸向两侧。缝张开了,越来越大,它的半张脸裂开,露出上颚的内部,口腔侧壁,甚至整个黑洞洞的喉咙。
巨大的蜥蜴吃掉了谢夕寒的头。
谢夕寒陷入了黑暗当中。两排坚硬的东西卡在他的脖颈上,轻轻地探究着,像是在摸索从那个地方开始下口最容易。
谢夕寒说,放我出去。他的声音闷在这个狭小的口腔里。
蜥蜴闷声闷气地说,你犯罪了,不能放你出去。
“犯了什么罪?”
“偷窃。”
“我只是想借用一会儿……而且偷来的东西已经被没收了。”
“越狱。”
“好,你说得有道理,但罪不至死吧。”
蜥蜴好像在考虑,牙齿松了一点,又紧了。 “这里有医生,你不会死。”
“但会痛啊。”
“这就是我做这件工作的意义。”
“意义?”
“痛了。下次你就不会再犯错。这是关心。是爱哦。”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生来就是要干这个的。就像蜂鸟要授粉,蜜蜂要酿蜜。”蜥蜴说完,压紧了牙齿,“找到了。这里就很好。”
“等一等等一等!”谢夕寒喊着,“等一等!”蜥蜴没有等。蜥蜴的嘴里是凉的,湿润的粘膜大面积包住了谢夕寒的头顶和下颚。一种均匀分布的压迫感袭来,其中有两排很小的锐意。这锐意深入他的脖颈,脖子上有液体流出来。他开始恐慌地大喊大叫。
“宋穆因!宋穆因!”他大喊。
话音刚落,脖子上收紧的力道消失了,两粒金色的星子在喉咙深处亮起。
宋穆因用沙哑的声音问:“干什么?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谢夕寒痛哭着说:“我痛。我的脖子好痛啊。”
“清洗清洗清洗。”宋穆因说。谢夕寒呜呜地哭起来。宋穆因又说,我警告过你了,让你老实呆着,你为什么要跑出来?谢夕寒说,我……我被关在里面,怎么找你。我是来找你的啊。我要带你出去。
有什么东西从蜥蜴的喉咙深处伸出来,握住谢夕寒的脸,把他往外推。如同脱下一件颈部过紧的针织毛衣一般。谢夕寒的头就这么被一只大手推出了蜥蜴的口腔。紧接着,这只手从里面抓住了蜥蜴的下颚,让它张大,另一只手辅助着,接着是头、肩、胯……最后一只脚踩到了地面。宋穆因用一种奇异的方式从蜥蜴的身体里钻出来了。
“为什么要把我叫起来?”宋穆因蹲在谢夕寒身前,蜥蜴只剩一层外壳,如一件长满鳞片的厚大衣,叠在他脚边,
“我要完成它没有完成的工作。都是一样的。”他的语气并不友好。说着,手就扼在了谢夕寒的脖颈,无数细小的伤口立刻挤压出血液,沾湿了他的手。
“你之前不是说过两天就回来的?”谢夕寒皱着眉头忍受脖颈上的压力,如此问。
“我有事要做。”
“做完了吗?什么时候能做完?”
宋穆因没有答复。他的手依然放在谢夕寒的脖颈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放松。
“你能把自己放出来吗……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凌晨住院的那一次,第二天,你加班回来得很晚。我都知道的。你当时看起来累极了。”
“把教堂里的那个人放下来,跟我回去吧。”谢夕寒用恳求地语气说,“我给家里买了一棵树。我还学了之前不会做的菜。你不是说…之后都让我来做饭吗…我现在都会了。”
“你累吗?你看起来也很累……白天当警长,晚上还要出来帮蜥蜴抓人,抓完人再把自己关回去受刑。你没发现这是个永无止尽的循环吗?”
宋穆因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别说你不能走。”谢夕寒打断了他。他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宋穆因。
“别说你不能走。”谢夕寒重复了一次。
“我真的…很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我一个人……我走了好久。你知道我第一天看到你的时候,快被你吓死了吗。你流了那么多血…我让你等我去救你,但你第二天就消失了…你明明可以找到我的。我随便偷个东西,你一下子就发现了…我越个狱…你又一下子又找到我了……你这个、你这个……”
一股扭曲的感情充斥了谢夕寒的心,他想找到一个最有冲击力的、肮脏的语言来咒骂。但他还没有找到,颈侧再次传来一阵疼痛,却没有之前那次来得尖锐。
脖颈上痒痒的。
宋穆因俯身在他的颈侧。一只温热的蛞蝓缓缓爬动,沿路吮吸着溢出的血液。最后在下巴上停下来。只是轻轻地碰了碰,那颗泪水消失了。
谢夕寒僵住了。他不知道宋穆因发什么疯了。
“有个东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他听见宋穆因突然地在他耳边问。
他还在辨别这句是否隐藏着深意,突然感觉手被紧紧捉住了。他即刻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由他选择的问句。
他感到灼热的体温,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指探到了一个孔洞。孔洞中镶嵌着一枚硬物。
是一颗子弹,昨晚由他亲手打进去的子弹。
那只强硬的手捉住他的手指,迫使他伸进皮肤和肌肉的内层。湿润的温暖的。他被强迫探索着碾压着一个自己所留下的伤痕,金属和肌肉摩擦发出的黏腻声响被无限放大了。几乎要盖过海潮的声音。
他的手指已经深入皮下,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一阵肌肉的收紧。他听到了强忍疼痛的闷哼。
他拼命地想缩回手,却被牢牢地遏制住了所有的动作。今晚第一次,他终于崩溃地,哭喊着挣扎起来。
谢夕寒满脸泪痕,已经喊到声音嘶哑。手上的钳制终于松开。
他全身脱力,瘫软在地上。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惩罚。
接着,视线却猛地抬高、变得开阔。
屋檐从脚下掠过,夜风扑面而来。月光压在云边,黑色的海浪泛着粼粼波光。
海浪声近了。
宋穆因落在码头附近的海滩上,把谢夕寒放下。涨潮的海水迎来,濡湿了他的脚尖。等谢夕寒回过神来,宋穆因又轻轻一跃,消失在房檐之后。
只有海水的歌声还在回响。
海风迎面而来。谢夕寒感觉自己的脸皮像薄布一样被风扯得稀烂,眼泪已经干了。他迷茫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冷得发麻的右手。夜色中,指尖一片灰暗。他知道那是血。
他蹲下来,把手浸在冰凉的海水里,让海浪的冲刷带走一切。
船舱里亮着一点光,伴随着哧哧的响声,那是酒精炉燃烧的声音。
苏洄云正蹲在角落里,用一只小炉烧水。火焰很低,蓝白色。铁壶底被烤得发红,水还没开。
她好像完全不意外谢夕寒这么久才回来,只是抬头瞟了他一眼。
“胳膊腿儿都在,稀奇啊…嘶,脖子上怎么了?指甲里也有?”
她停了一秒,又笑了一声,语气带点不可思议,“你跟他打起来了?你能打过他?”
谢夕寒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坐下来,背靠着船壁。
“我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一直不太了解他。”他说。
苏洄云把壶挪了挪,让火更稳一点。
“这里的宋穆因,和我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谢夕寒低声说。
“你确定你认识的那个宋穆因更真实吗?”苏洄云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我不是早说过吗,执念深的人,很可怕。这种人最容易被现象吃掉。”
“你认识这大爷,属于典型中的典型。”
她把几片切好的鱼肉倒进水里,热气在狭小的船舱里散开,怪暖和的。
“你知道吗,”她说,“他在跟诊所那位搭档之前,是清洗小队的。正常人都不愿意干这活。这活吧,嘴上说是清除漂流,但实际上那种时候哪有空一一分辨,死得无辜的人也不少。他倒是自愿去的。”
“为什么?”谢夕寒问。
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谁知道呢,想报复或者报恩吧。”她继续说,“听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家人被清洗小队处理了。他被看中带走了。”
“他妈当时已经不是人了,他受伤很严重,但要带他走的时候,他还抱着他妈的手不愿意放手,说他妈还有意识。”
谢夕寒没有出声。
“所以嘛,他对这些事情的执念,一直都很强。”
苏洄云看着火,“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纯纯自我折磨。”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剩水壶轻微的响动。
苏洄云又随手撒了把调料进去。
“鱼汤喝不?”她很大方地邀请。
谢夕寒缓缓地点点头。他需要一点能量。一点热量。和苏洄云待在一起,他得到了一种奇异的慰藉感。
苏洄云拿了个破破烂烂的铝杯,直接进锅里舀了一碗递过去:“海洋垃圾废物利用了啊,别嫌弃。”
谢夕寒吹了几口才进口。味道居然还不错,就是有点烫。在海边的夜晚喝着怪暖和的。
“牙齿呢?被没收啦?”苏洄云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夕寒叹了口气。点头。
他无奈地往后一靠,腰却硌到了一个硬物。
他愣了一下,伸手进兜里。掏出来一看,是那排牙齿。
另一半牙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没收它的人放了回来。
“不知道该说啥。”苏洄云捧着个杯子,在一边幽幽地对着汤吹气,“该说你牛还是宋穆因牛。”
“都挺能折腾。”
铁壶搁在酒精炉上,火已经熄了,余温还在。苏洄云点起一扇很弱的照明灯,充其量只能当厕所夜灯使,啥也看不清。
谢夕寒捧着杯子,感觉舌尖刚才被烫伤了。
他把兜里的牙齿放在膝盖上。另一半在背包里。
谢夕寒把包拖到脚边,拉开拉链,翻出那个小盒子。盒子很薄,金属外壳,没有缝。他按了一下,没反应,这才想起自己没权限解锁。
“指纹的。”苏洄云瞥了一眼,“给我。”
谢夕寒“哦”了一声,把盒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拇指按上去。
“咔哒”一声,盒子开了。里面是另一排牙齿。谢夕寒看着它们,没动。
“……合上以后,会发生什么?”他问。
苏洄云耸了下肩:“不知道。见机行事吧。”
苏洄云是真的无所谓。她不管其他人怎么折腾。她有断绝在手,等船来了,要走谁也拦不住她。
所以说完,她往后一靠,立刻尝试撇清。
“免责声明啊,我确实建议过你把它拼起来。但不保证安全,不保证结果,也不保证你还是四只胳膊五条腿儿。”
谢夕寒觉得有点发毛:“你刚才说什么?”
“开玩笑啦…”苏洄云无语,“俩个胳膊俩腿儿行了吧。”
谢夕寒深吸了一口气。他把两排牙齿拿在手里。指腹触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牙。
他知道是在冒险。但按目前的情况,如果他还想要把宋穆因和凌晨带回去,也只能这么试一试了。
他把它们合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幻影。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咔哒”。
只是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两个部分已经完美地回到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抬手捂住嘴。
苏洄云警惕道:“怎么了?”
谢夕寒:“就许你开玩笑?我也吓吓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尖又不自觉地舔过牙齿。
“就是烫到了。”他说。
苏洄云翻了个白眼,嘴里说着去去去,翻身就要睡了。
“去去去。”
“晚安。”
谢夕寒也躺下,拉了床被褥,轻轻揉着崴伤的脚踝,希望明天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渐渐地,他就这么睡着了。
我本人还挺喜欢这只大蜥蜴皮套的……有点可爱,比宋穆因本人可爱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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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雾港小镇7:啊呜 大蜥蜴吃掉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