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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寒是被发动机的声音吵醒的。
船上没有船员也没有船长,它仿佛是一只拥有自我意识的兽,正从蛰伏中醒来。
船舱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鱼汤味儿。苏洄云不见踪影,但谢夕寒并不担心她。他把装着秦素指骨的小盒子小心地掏出来,放在船舱的地板上。盒子打开,里面那节白惨惨的指骨轻轻地旋转了半圈,最后稳定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秦素。你会为我们引路吗?他有些难过地想,回到白另身边吧。我们一起。
做好这一切,谢夕寒推开舱门,想去甲板上吹吹风。他发现甲板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站在船头,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作战制服,栗色的头发在海风中编织。宋穆因似乎听见了动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
“哟,醒了?牙齿还在么?”他问。
谢夕寒把那对拼在一起的牙齿递过去。辛苦你了,进去吧,风大。宋穆因说。
谢夕寒点了点头,却没有照做,而是走到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之前的事像是被妥善地收进了某个隐秘的抽屉,谁都没有去碰。
小镇已经开始新的变化了。
原本整齐的房屋轮廓正在坍塌,木质结构像被水泡烂的组织,缓慢地塌陷、蠕动,颜色从灰白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暗红。远远看去,整座镇子仿佛失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团正在**的有机物。
苏洄云从镇子的方向回来,靴子上沾着湿黏的东西。她从栈桥上了船,随手把采样管揣进口袋,看了一眼船头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船舱。
发动机在低频地运转。苏洄云从船舱里探出个头。
“船快开了。素素的骨头运行正常。要回家了哦。”她喜气洋洋地通知道。
谢夕寒点点头,他没有回去。他和宋穆因站在船头。他们都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人。
栈桥开始回收。谢夕寒的眼神充满担忧,而宋穆因面色平静。只有苏洄云沉浸在马上就可以回去洗热水澡的喜悦当中,开始哼起了歌。
金属结构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节一节地退回。船身在水面上轻轻一震,准备脱离。
就在这时,码头尽头多了一个人影。那身影形单影只,好像马上就要融入雾里了。
谢夕寒几乎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那双忧郁的眼睛撇下去,好像要拽着这个人一起沉没了。
“凌晨!”
他冲到船舷边,手已经伸了出去。
凌晨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内心感到平静,还有些疲惫。
脚下的栈道早已失去形状,变成一种粘软的质地。这让他想起过去。血液,质地和水不同,是有点粘腻的,久了,就会干涸,变成一片暗沉。他见过不会干涸的血液,语言,不能忘记的东西,嘴唇张合,舌头抵在上牙膛,或者在中间,喉咙收紧,就能发出声音。他见过它们消失的样子。粘软的质地。胸口的东西跳着,沉重、快速、快要跳出来了。在一片粘软又稠密里面,他曾经获得了它,还要小心地揣着它一直走下去。
这个镇子一直蒙着一层雾。这很好。因为阳光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一切显形。
谢夕寒的手伸到前面来,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得到。凌晨抬起手臂,递过一个小小的坛子。
“这是骨灰。我很抱歉…”他说,“带他回去吧。”
坛子传到谢夕寒的手上,沉甸甸的。
船身开始往前慢慢滑行。
谢夕寒想说什么,凌晨却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
谢夕寒意识到这一步里绝望和拒绝的含义。他下意识地回头想找宋穆因。
宋穆因却已经不在船头了。
一个身影蹿了出去。
“凌晨——”带着怒气的声音。
宋穆因直接跃出了船舷,落在码头上。靴底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很重,他一把抓住凌晨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拽倒。
随后,再次起跳。
这一次距离更远。
船已经借着风向前驶出了十几米,水面在脚下迅速拉开。
谢夕寒赶紧放下骨灰坛,再次伸出了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他已经看见了,那两个人的身体划出一条抛物线,直直坠向海面。
紧接着下一秒,赤红的光在空中骤然亮起。
赤火化作绳索,猛地缠住谢夕寒的手臂,巨大的拉力几乎要把他从栏杆边拖下去。两个人的重量拽得他肩膀生生脱臼了,他的肩关节传来剧痛,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围栏,指节发白,整个人被拽得前倾。
就在他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听到锐物钉入甲板地声音。
苏洄云的刀稳稳插在地上,她一手抓住刀柄,另一只手拽住谢夕寒的小腿,把他往回拉。
“稳住。”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赤色的绳索猛地一收。
两道**的身影撞上船舷,翻滚着落回甲板。
苏洄云此时收了刀,按住谢夕寒的肩膀,用力一推,只听他一声惨叫,关节被生生地按了回去。苏洄云随后转身回到船舱,似乎懒得再关注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而宋穆因和凌晨一起摔在地上,被惯性甩到甲板的另一侧,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宋穆因还没站起来,就一把扣住凌晨的肩,力道凶狠。
他直直地盯着凌晨的眼睛:“别想一个人逃跑。”
他发上的水珠滴进凌晨的眼睛里。凌晨眨了眨眼,感到眼睛一阵刺疼。他没说话,和自己的搭档对视了两秒,轻轻地叹了口气。
谢夕寒远远地看着两人,心绪复杂。他的肩膀已经复位,却还是很痛。他知道二人大概需要一点私人的空间,于是也回了船舱。
经历了渔港小镇发生的一切,他现在彻底理解了宋穆因之前说,再也找不到凌晨这么默契的搭档,是什么意思。
宋穆因和凌晨,是一种悖论式的共生。
船继续向前。
雾在船后慢慢散开,小镇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线模糊的灰影,被海浪一点点吞没。
————
船速在接近岸线时慢了下来。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色仍旧阴着,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灰。远处的陆地线条逐渐清晰,却没有码头,也没有灯,只是一段陡峭的岩壁。岩壁之上停着一辆巨大的重装车,还有一辆轿车。
白另靠在车里打盹。
车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腥味。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在做一个没头没尾的梦。
“来了。”
敲窗声响起。
白另猛地抬头,看见叶楼已经从那辆重装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顺着叶楼的视线看过去。
海上,有一道极暗的影子正在靠近,像是被海面托着,一点点浮上来。
谢夕寒是在靠岸前被震醒的。
引擎声突然变得粗粝,船体轻轻擦过岩壁下方的水流,带来一种不太自然的颠簸。他睁开眼的时候,船舱里光线昏暗,苏洄云正坐在对面,低头写东西。她写得很快,笔尖刮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又很快停下,折好。
凌晨和宋穆因都在船舱里。宋穆因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
外面传来人声。
谢夕寒离开船舱,冷风立刻扑了上来。
岸就在头顶。
没有码头,船是贴着公路下方的岩壁停下来的。向上看去,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路——以及路边那座小小的、孤零零的加油站。
除了路边那辆熟悉的车,旁边还多了一辆体量庞大的重装车辆,车灯亮着,照得岩壁一片惨白。
救援人员放下绳索,下去救人上来。
苏洄云第一个被拉上去。
叶楼站在崖边问她:“楔子呢?”
苏洄云没什么好脸色:“不好意思,光是活命就已经很忙了。别的事最好去问你那两只听话的小狗。”说完,又把那张折好的纸直接拍在叶楼胸前:“我要辞职。”
叶楼看都没看,也没接,只是应了一声:“回去找人事。”
苏洄云嗤了一声,收回辞呈塞进兜里,背着她那一包丁里哐啷的东西上了车。
在重装车旁等候的白另看到苏洄云愣了一下,几乎要扬起一个笑容。可下一秒,他数清了后面的人数——加上谢夕寒,一共三个人——以及谢夕寒怀里那个小小的坛子。
谢夕寒把坛子递给他,又蹲下来把包放下,从包里取出戒指、盒子,一样一样放到白另手里。他脱臼的那只手臂还不太能动弹,单手操作很慢,白另蹲下来帮他:“你手受伤了吗?”
谢夕寒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说:“抱歉。”
白另把带着戒指的项链挂回脖子上,坛子拿在手上,盒子则小心放进胸口的口袋。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谢夕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谢谢你,夕寒。”他说。
谢夕寒没回话,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随后白另送他上了车。
谢夕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车窗,他看见叶楼和Thanatos小队在交谈,身后还有几名待命的行动特工。宋穆因把完整的一套牙齿交给叶楼,嘴唇飞快张合,一边快速说话,一边用一种格外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叶楼。
叶楼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和特工们一起上车了。叶楼上车的时候,宋穆因脸上还留着一种期待着什么的表情,似乎有一种重量,还没有压回他的心里。他看了看这辆车,又回头,似乎看了看那片山崖。凌晨拉了他一下,两人也上车了。宋穆因从谢夕寒身边路过,谢夕寒注意到,那种期待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很熟悉的那种,无所事事般的散漫。
所有人一一落座,最后一个上车的是叶楼。
车辆后部有一个急救舱,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因为这次现象影响持久,回去的路上,所有人要先后接受简单的医疗检定,再转入【公司】的医疗中心观察至少一周。
谢夕寒才从船上睡了起来,却依然感到十分疲惫,在车上又开始昏昏欲睡。
只不过这次,他终于能睡得安心一点了。
和尾声一起放出来好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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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雾港小镇10:宋穆因和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