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奕法抓住那只蜮并且在逼问下得知了一些还没作乱的妖的位置,两天内收了几十只小妖进炼妖壶。
乙亥年至。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屋里却是冷清清的。
供台上一张黑白照片,里面的女人虽然笑着却觉得颇为辛苦。遗像旁还有一方大红色锦盒,与朴素的房间格格不入,里面是她的一等功勋章。
李枳桑跪地磕了三个头,说:“妈,新年快乐。”
姜奕法站在房间门口,对她两行清泪心有不解。死亡就这么令人悲哀吗,难过到看一眼遗照就能流泪?
她不明白,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
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各路神仙,克己复礼,言情皆浅,永远穿着得体春风和蔼。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痛苦悲伤,更不会愁眉不展。身边情绪起伏最强烈的就是那条小蛇,偏偏因为又笨又胆小很少会不高兴,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呆的。
死亡于她而言没有什么需要难过的,如果自己想,大可以去地府找后土娘娘把魂魄要回来,让人回到自己身边。
她早在漫长神生中失去了调动汹涌情感的能力。
“人死之后真的有魂魄、会转世吗?”
李枳桑依旧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像是从心里传来。
“只要不是大奸大恶都会转世,但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但还有一种情况,若此人恩怨两清,此生六亲缘浅,就不会再入轮回了。”
“六亲缘浅?”
“对。六亲缘浅,无牵无挂,这样的魂魄不会投胎。比如神木和女娲石,它们误入轮回,死后魂魄归位,一定不会再转世的。”
“我以前读马列毛选,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觉得人死不会在天有灵,更没必要下葬,总归一抔黄土。可是我妈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她手指在供台上无意识摩挲,妄图让坚硬的木板变成母亲的身体,“我开始乞求,乞求这世上真的有怪力乱神,人真的有三魂七魄,死后真的会进入地府转世投胎。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能再见她一面,哪怕是死后,哪怕是虚无缥缈的下辈子。”
“会有的。下辈子会有的。”
姜奕法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万物轮回归后土娘娘管理,女娲一脉负责创生,无权过问这些。自己并没有确切的信息来保证这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能有下辈子,却依旧开口。
可这人泪如涌泉未有息止,看上去实在太难过。
“奶奶打电话让我今晚去吃年夜饭,你要一起吗?”
神仙不必进食,可姜奕法总想起第一天李枳桑那句近乎请求的“陪我吃顿饭”,便点头答应:“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她一向最喜欢你这样乖巧漂亮的孩子。”
“那你呢?”
“我?”
姜奕法盯着她的眼睛,问:“喜欢你吗?”
李枳桑笑道:“那当然,那是我奶!”
过年回老家,周文怀问青司锦要不要一起,对方考虑到她的人身安全欣然答应。周文怀有些担心妈妈会不会不开心,青司锦说完全多虑,并展现了一波魅术——九尾狐一族,最善蛊惑人心。
于是这位狐狸小姐在家什么都没干还获得了一家老小的喜爱。
托她的福,今年平平安安的,没人吵架。周文怀坐在电视前和妹弟一起看春晚,正剥着沙糖桔,忽然听见她爸说:“哎呦,你看新闻了吗?青藏那边雪还在下嘞!”
她心里叹气,知道对方又要开始高谈阔论了。
“青藏那种地方,冬天不下雪才奇怪吧。”
“不是,说那雪厚得不得了,都有半人高了。”
她还想敷衍两句,却听青司锦问:“以前不是这么大的雪吗?”
老爸说:“当然没有!年年这样日子还过不过啦?你看,马都盖棉被才能出来。”
青司锦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周文怀也乐得轻松,继续剥自己的沙糖桔,对妹妹说:“这春晚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妹妹还没说话,就听见妈妈在卧室里面喊:“不好看就赶紧睡觉,那么冷的天还坐外面干什么。”
算了,总比一边催婚一边追问自己这段时间工作怎么样的好。
最后一天,青司锦说:“我打算去西海看一看,雪灾不同寻常,我怀疑是有妖作乱。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西海太远了,路费很贵的。”
“不用路费,我直接带你过去。”
“可我还要上班。”
她不明白:“可你天天那么累工资也不高,为什么非要上班?”
周文怀两眼一闭:“大过年的说这话好吗?你也不怕我两腿一蹬跳河里享福了。”
“那你去不去?”
“从来没去旅游过,还是算了吧。”
“哪都没去过?”见人点头,青司锦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那就去看一看吧!”
西海省。
石玎禹双腿都陷进不知深浅的雪地里,雪虐风饕,天地一白。花栖潮握住她的手,用妖术隔绝寒风。
“雪怎么能这么大?”石玎禹生在江赣学在江越,二十年来从没见过大雪,更何况如今的西海已经是暴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突然有些担心,问:“可你妖力低微,真要遇到了什么妖怪能应付吗?”
花栖潮倒是不担心:“放心,这么大的事,神女和那位狐妖肯定也过来了。”说罢结印捏诀,一缕明黄色的光影从指尖飞出,指向远方。
眨眼之间便从家里的平原地区来到了严寒高原,从天而降的人一脚插进雪地里,冰雪扑在脸上的时候,周文怀觉得全身的血管都冻裂了。
“嗷哦嗷嗷哦——”
青司锦一脸惊恐:“你要变成狼了?变什么都好,别当狼行吗?”
鬼哭狼嚎半天的人类哭着说:“我要冻死了你知道吗?”
狐狸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我忘了给你加结界了。”
隔绝风雪冰冻的人仍旧半死不活,也不在乎身高差合不合适,弯腰歪头始终靠在她身上。
“我不是施了法术吗,你怎么还冷?”
周文怀牙齿打颤,抖着声音说:“白茫茫的,心里觉得冷。”
知道人没事她也就放了心,阖眼在心中默念法诀,开眼时赤黄光亮如丝线滚动,从指尖飘向未知的远方。
“你在做什么?”
“找神女。”
狂风暴雪如幕遮天,姜奕法于簌簌雪絮中阖眼,凝神聚力,如春日新生般的新绿光晕层层外扩,片刻间便覆盖整片原野。
李枳桑站在她身侧,竟在肃杀一白间看见春意。
她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不久后睁开双眼,道:“走吧。先和我的同伴们汇合。”
走出一段路后,竟有四个女人向她们走来。
东边走来的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很是年轻,大约刚成年不久,身量不大,精神面貌很好,雪地中跋涉也未有疲态。身边那个与自己个子差不多高的女人也像二十出头般稚嫩,步子却小得多,身量虽长,一双眼睛却畏畏缩缩,四处观望,似乎生怕这雪地里冒出什么危险来。
南边来的两位则大不相同。低马尾戴眼镜的那个神色疲惫步履缓慢,似乎下一步就要栽进厚厚的雪里,和这个冬天一样了无生气,却没有寒风的张狂无畏。另一个比她矮一头的女人则完全相反,长发于狂风中张扬,五官在暴雪中明艳,齐膝雪地中如履平地,步伐稳健不见半分迟疑。
姜奕法先和两位同伴打声招呼,李枳桑习惯性便伸出右手,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李枳桑,枳生淮南则为橘的枳,桑榆未晚的桑。”
面前人齐肩短发干净利落,双目炯炯有神,面色比自己这种常年坐办公桌不见天日的人要健康很多,身形健硕神态安和,整个人都由内而外散发着靠谱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出于社交礼貌,也是工作习惯,周文怀立刻伸手握住,说:“你好,我叫周文怀,文化的文,怀念的怀。”
握上去的一刻她就察觉出这人没有小拇指,但没有多说什么,礼貌站回原处。
李枳桑后知后觉自己伸错了手,正庆幸对方没说什么,刚想收回石玎禹便乐呵呵学着大人的样子紧握住她的手,说:“我叫石玎禹,石头的石,大禹治水的禹。”手上的感觉不太对,她还没低头查看,话先出口:“你的手……”
李枳桑握拳后收回,礼貌一笑:“没事。”
石玎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也不再说话。
姜奕法倒是无知无觉,站到花栖潮身边,颇为高兴:“好久不见呀小蛇!你这段时间怎么样没有被吓到吧?”
她装模作样纠正道:“不要叫我小蛇了,人类世界请称呼名字。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胆子很大了。”
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炸开在脑海,花栖潮瞬间弹跳起步从人变成蛇,眨眼间就盘在了姜奕法身上,把脑袋完全缩进对方羽绒服的帽子中。
罪魁祸首像个没事人一样双手插兜,慢悠悠收回自己的视线,言语中带着几分嫌弃:“这不还是胆小如鼠。”
确保没有危险的王锦蛇伸出头,为自己正名:“我不是老鼠!”
姜奕法伸手把蛇从自己身上慢慢带下来,对青司锦说:“你不要这么对她,蛇胆那么小,吓破了怎么办。”
后者不以为意,甚至懒得多说一句。
六人介绍一番便迈步向前,周文怀和狐狸走在最后,用前面人听不到的声音问:“都没听你说过还有一个蛇妖,我一直以为只有女娲后人呢。”
她难得在吐槽时压低了声音:“那个蛇妖弱的跟人一样,胆子还这么小,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周文怀突然从她的狂傲里感觉出几分熟悉,刚想抓住什么去思考,一阵风便扑面而来。于是她顺势松了手,什么都没抓住,也什么都没想起。除了钱,没有什么能让她执着到非抓住不可。
“等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周文怀先是有些局促,但立刻适应,甚至声音还大了些,“这里这么冷,我们几个就穿着短款羽绒服,肯定会被当地人当成疯子的。”
青司锦只轻轻一指,周文怀一身便变成了看上去超级保暖的衣服。“幻术,人看不出来。”
一瞬间,剩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把自己带来的那位。姜奕法心有忐忑给施法,见到自己和李枳桑都如愿变了模样才如释重负。
石玎禹见这位直接不敢看自己,直接问:“你不给我也变个魔术吗?”花栖潮五官都皱到一起,硬着头皮施法。只见石玎禹身上像雪花屏一样忽闪忽闪,衣服在长短厚薄间不停切换,最后也没能成功。花栖潮面露沮丧,头低到胸口上,也不敢靠近她,慢慢挪到了姜奕法身边。
青司锦冷眼旁观,见蛇没有再想尝试的样子,手指轻轻一指便让一人一蛇换上了厚衣裳,而后头也不回向前走。“最基本的幻术都不会,怎么敢自告奋勇辅佐神女的。”
花栖潮不敢抬头,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只听小姑娘说:“不会可以学啊,哪有谁生下来就会的。她才刚成年,又不是天才,怎么可能什么都会。姐姐你也不是什么都会吧?”
李枳桑也找出来说:“对啊,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只是能力不行,多锻炼就好了。”
对方敛目凝眸,周身隐隐散发出猎食者的狠厉,又随即收敛,依旧是先前的语气:“我会的可比她多多了。”
石玎禹并没有因此哑火,反倒继续说:“可我之前听她说,你都快一千岁了,她还不到一百岁,你会的比她多才是应该的吧。”
青司锦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之后眼中那点不屑都变成了欣赏,对那条还缩在别人身后的蛇说:“你但凡像人家一半呢?妖没有能力也就罢了,还没有胆识。都说能躲一日是一日,如今你来了人间,能躲到几时呢?”
花栖潮依旧缩着脑袋,一声不吭。
周文怀冷眼旁观,等争执结束后只浅浅扫过众人一眼,一声不吭往前走。
姜奕法走了几步突然问:“我们现在直接去找罪魁祸首吗?”
走在最前面始终沉默的周文怀此时回头,悠然一瞥,道:“你们不管神妖都有自保的能力,可我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吗?”
她不假思索答:“我们会保护你的。”
她并不领情,只说:“如果可以,我选择不涉险。”
李枳桑问:“那你先准备去哪?”
“雪灾严重,除了排除军队支援外,政府肯定会招募志愿者,我去报名,包吃包住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