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今天也没哭 第38章 春宴

玩闹的劲儿，总有个头。风筝飞累了，投壶投乏了，鱼钓够了，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从园子各处聚拢过来，额角沁着薄汗，脸颊泛着红，嗓子也干了。有人开始问丫鬟“带水了没有”，有人四处张望找阴凉地方，有人干脆蹲在树荫下不肯动了。

丫鬟们正要递水壶上去，却见园子当中那片最大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开了两张大桌。桌子正对着太阳，春日午后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铺在雪白的桌布上，把桌上的茶盏照得透亮，把碟子里的点心照得像琥珀、像玉、像一朵一朵刚摘下来的花。茶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入口。点心是凉的，不冰牙，刚好能解腻。周霁薇没说话，只是站在桌子旁边，朝姑娘们笑了笑，侧身让开了位置。

姑娘们先是愣了一下。有人在府里被规矩管怕了，看见吃的先要看看长辈在不在、合不合礼数、会不会被人说嘴。但今天长辈们都在正厅里喝茶说话，隔着好几道墙，看不见这边。而眼前这两桌点心——花瓣糕是透明的，紫薯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像一块块被打磨过的紫玉；桂花糕切成小方块，金黄色的桂花蜜在糕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糖衣，亮晶晶的；绿豆糕压成梅花形状，上面点了一点红曲，翠绿的糕身上缀着一点红，像雪地里开了朵小红花；梅花酥的酥皮一碰就掉渣，得用手接着。

惜春第一个伸出手。她拿的是花瓣糕，和她上次在老宅吃的一样，透明的外皮，紫薯内馅，顶上一点桂花蜜。她拿起来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桂花蜜，亮晶晶的。她嚼着嚼着眼睛就眯起来了，弯成了两条缝，像月牙，像小船，像春天池塘边刚冒出来的菱角。所有人都看着惜春，看她吃得那么香，喉头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

史家大姑娘第二个伸出手，拿的也是花瓣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说好吃。王家的二姑娘拿的是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着，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喝了一口蜜水。有人开始拿绿豆糕，有人拿梅花酥，有人一样拿一个，碟子里放得满满当当，端到旁边的石凳上去吃。有人站在桌边就吃，怕走开了好东西被别人抢光了。

没有人说“你先请”，没有人说“我不饿”，没有人推辞，没有人客气。这是春天。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姑娘们站在这片暖洋洋的光里吃着点心喝着茶，谁都不端着，谁都不装着，谁都不想着“我是谁家的姑娘”“我该是什么样子”。她们就是她们自己，一群半大的女孩子，在春天的阳光下吃东西，觉得好吃就笑，觉得渴了就喝，觉得不够就再拿一个。

周霁薇端着一盏茶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黛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她没有吃，只是拿着，低头看着周霁薇，说“你的铺子，不用愁没生意了”。周霁薇看着那些姑娘们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说“但愿吧”。

那边惜春已经吃完一块花瓣糕了，伸手又拿了一块。探春说“你少吃点，一会儿又闹肚子”，惜春不理她，咬了一大口。探春摇了摇头，自己也拿起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裙子，她低头拍了拍，又咬了一口。

迎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没有理，低着头慢慢吃着。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是史家的那个姑娘，手里也拿着一块桂花糕。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在阳光下慢慢地吃着。风把她们的衣角吹到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迎春的藕荷色，哪块是史家的宝蓝色。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短短的，胖胖的，一个挨着一个。姑娘们吃着喝着笑着说着，声音不大但密得像春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停，不吵。

有人举着咬了一半的花瓣糕对着阳光看，透明的外皮在光线下像冰一样清澈，能看见里面紫薯馅的颜色——淡淡的紫，像清晨天边还没散尽的霞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旁边的人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光。那人不懂，摇了摇头又去拿绿豆糕。

桌上的点心空了一碟，丫鬟立刻补上一碟。又空了一碟，又补上一碟。姑娘们吃了一轮又一轮，有人已经吃不下了，捧着茶盏慢慢喝茶；有人还在吃，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仓鼠一样。大家都不急，反正今天没有什么事，今天就是来玩的。

玩够了吃，吃够了再玩。春天就是这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该闹闹。正厅那边老太太们还在说话，偶尔有笑声传过来，隔着几道墙变得闷闷的、远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这边也在笑，笑得比那边年轻，比那边响亮，比那边不管不顾。

惜春吃完了第二块花瓣糕还要伸手拿第三块，探春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你不能再吃了，一会儿该积食了。惜春瘪了瘪嘴，但没有挣脱——她知道三姐姐是为她好。她把手缩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胃里的甜冲淡了一些，她觉得没那么腻了。

周霁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带着笑，没有说话。黛玉站在她旁边终于开始吃手里那块绿豆糕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这个比上次的好吃”。周霁薇说什么地方好吃了，黛玉想了想说“不那么甜了”，周霁薇说“糖少放了一成”。黛玉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说“刚好”。

阳光又偏了一点，从一个姑娘的裙角移到另一个姑娘的裙角。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觉得时间在走。春天就是这样，时间走得再快，你也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了，春天已经过完了。但现在春天还在，阳光还在，点心的香味还在风里飘着。姑娘们还在笑，还在吃，还在说话。周霁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有叫人续。凉茶喝下去有一点点苦，苦后面跟着一点点甜，不浓不淡，像春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