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往小红马那边跑的时候,其他姑娘也跟过来了。史家的、王家的、东府的,三三两两地从亭子里、花圃边、游廊下探出头来,看见惜春骑在马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便不知不觉地往这边挪了步子。先是远远地看,然后走近几步,再走近几步,最后围成一圈。没有人开口说“我也想骑”,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那种亮和平时在府里不一样,在府里是规矩的亮、得体的亮、被压着的亮;现在是野的亮的、不管不顾的亮,像春天旷野上的星星。
周霁薇被这一圈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失笑。她数了数,七八个女孩子,年纪最小的和惜春差不多大,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她转身对陈管事说了几句话,陈管事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几匹小马被牵了过来。枣红的、青灰的、栗色的,都是性情温和的母马或骟马,个子不高,背宽腿短,专门给初学者骑的。姑娘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往前凑了一步,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咬住了嘴唇。周霁薇拍了拍最近那匹枣红马的脖子,“不急,一个一个来,先坐着感受一下,让马童牵着走一圈,不敢骑的不勉强。”
第一个上马的还是惜春。她已经骑过一轮了,这会儿胆子大了不少,不要人抱,自己踩着马镫往上爬,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探春从后面托了她一把才上去。她坐稳之后得意地朝下面招了招手,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其他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史家的大姑娘,比探春还大一两岁,穿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大大方方地走到马前,踩着马镫、手扶马鞍、借力一撑就上去了。动作谈不上多标准,但干净利落,显然心里想骑想了很久了。周霁薇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将来不是个安分的。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就好办了。王家的二姑娘犹犹豫豫地选了一匹最小的青灰马,坐上去之后紧张得两手死抓着缰绳,指节都泛白了。马童牵着走了一圈,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紧张到放松到惊喜,转变之快让人忍不住发笑。下马的时候她说“我还要骑”,王熙凤在旁边笑出了声,说你这个孩子刚才还怕得要死。
一圈骑下来,有人上瘾了,有人试过就觉得不过如此。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娘从马背上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着——小孩玩意儿。
她们往园子深处走去了。周霁薇看着那几个姑娘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低头交代了几句。丫鬟点点头,小跑着追了上去。
那几个姑娘沿着青石板路往园子深处走,正商量着去哪儿打发时辰,身后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追上来,喘着气行了个礼,说几位姑娘,那边园子里有投壶,还有风筝,姑娘们若有兴致不妨过去看看,鱼竿鱼网也是现成的,园子后头有条小河,这时候正有鱼呢。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有人眼睛亮了。投壶她会,在家常玩;风筝也好,天暖了该放风筝了;鱼网鱼竿倒是不急,先去看看再说。小丫鬟在前面引路,几个人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带头的那个史家大姑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往回看了一眼——周霁薇还站在那几匹马旁边,正在扶一个年纪小的姑娘下马,月白色的武装在阳光里白得发亮。史家大姑娘看了她一瞬,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周霁薇知道她在看。
投壶那边已经有人在玩了。
陈管事把东西备得齐齐整整——铜壶三只,箭矢十几支,在地上划了线,远近不同的三条线,爱站多远站多远。风筝也备了好几只,蝴蝶的、蜈蚣的、老鹰的,线轴缠得紧紧的,一松手就能飞上去。小鱼网和小鱼竿放在河边,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小鱼游来游去,亮晶晶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姑娘们散开了。爱动的去放风筝,爱静的去钓鱼,爱热闹的去投壶,爱清净的坐在河边看水。丫鬟婆子们跟在旁边端着茶、拿着点心、撑着伞。园子里到处都是人,但到处都是笑声——那种不用压低声音、不用捂嘴、可以放声大笑的笑声。有姑娘投壶中了,拍手欢呼;有姑娘风筝飞不起来,急得跺脚;有姑娘钓到一条小鱼,又不敢拿,尖叫着往后退。旁边的丫鬟赶紧帮她解了钩子把鱼放回水里,她看着鱼游走了又觉得可惜。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再钓一条”。
三春也散在各处。探春在放风筝,她放的是那只老鹰,线放得很长,风筝在天上稳稳当当的,像真的鹰在盘旋。惜春在河边蹲着看鱼,手里拿着鱼网但没有下水,就蹲在岸边看着水里的鱼发呆。迎春坐在树荫下看着别人玩,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但也没有放下,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偶尔看看这个,偶尔看看那个。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谁逗笑了。
周霁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那边走开了,她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这一切。风把柳枝吹得晃来晃去,有几枝垂得太低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伸手拨开了。黛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花瓣糕。她没有吃,只是拿着。
“霁薇姐姐。”黛玉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很高兴。”
周霁薇转过头看着她。黛玉没有看她,看着远处正在放风筝的探春。但周霁薇知道她不是在说探春。
周霁薇想了想。“嗯,是有点高兴。”她顿了顿说,“春天嘛,天暖和了,花开了,草绿了。看见她们高兴,我也高兴。”
黛玉没有接话。她把手里那块花瓣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周霁薇。周霁薇接过咬了一口。花瓣糕还是早上新做的,外皮弹牙,紫薯馅绵软,桂花蜜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春天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远处的天空又多了几只风筝。丫鬟们忙前忙后地给姑娘们递茶递点心,太太奶奶们坐在正厅里喝茶说话偶尔有人走到窗前看一眼园子里的光景,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你家姑娘风筝放得真好”。对方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但语气里的得意是藏不住的。这是春天。园子里该有风筝,该有笑声,该有骑马的姑娘和看花的太太。这是春天,一切都该是它本来的样子。
周霁薇把那半块花瓣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河边走了。惜春还在那里蹲着看鱼,她想把惜春叫起来,蹲太久腿会麻的。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月白色的武装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锋芒都收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