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确实隐蔽,是一处偏南的小铺屋,云执还给他们备了热茶和简单的饭食。
四人围桌而坐,温瞳先开口:“现在情况明朗了许多,湖底作坊是忠毅侯府与闻宿勾结的罪证,忠毅侯是关键人证,但要想扳倒他们,光有账册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能当场拿住现行,或者拿到他们亲笔的往来密信。”
陆公子慢慢放下茶杯:“侯府每月的月底最后一日他们会亲自来作坊验货,后天便是机会。”
温瞳沉吟,“时间紧迫。但若是能在他验货时人赃并获,确是良机。”
云执道:“公子,属下已摸清作坊,那日的守卫布防。忠毅侯会带四名亲信同来,酉时入,戌时出。作坊内那时约有二十名守卫,分三班轮值,换岗间隙有一刻钟的空档。”
归楠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若只是想拿住对方,或许不必硬闯。”
三人都看向他。
归楠从随身从身上取出一件物品,那是一枚缀着细碎银铃,仅指长短的微型转轮。
主体分三层,由一根刻满咒文的中轴贯穿,转动上圈时,下圈会反向旋转。
上面有八个各式不同颜色般的水晶或玛瑙制成的人脸浮雕。
“这是?”陆公子问。
“我使用念力的物品也能储存念画与命册,南笙阁每个念师都有一卷命册,此生仅此一卷,可以记录人间八苦,分别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炽苦。”
“我们行走世间,记录那些被掩盖的苦难真相,每查清一桩冤案,便将真相绘于册上,画成之时,命册会吸收当事人的残存执念与记忆,而持有命册者,可通过画作短暂重现当时的场景进入世界。”
云执眼神微动:“传闻南笙画师能通灵问冤,原来如此。”
“不算通灵,只是将残存的念具象化。”归楠道,“但这也有限制,必须查清真相、取得关键证物或当事人的遗物,画才能成。
陆书白看他:“那你这次……想用命册吗?”
归楠遗憾戳了戳那只没有命册,空荡荡的银铃,解释道:“这个不是命册,我的命册早就丢失,只能暂时使用念画,只是短暂记录关键证据,并无进入念画世界的能力。”
“普通调查念画足矣,忠毅侯必知内情,但他这种人心志坚定,严刑逼供未必有用。”
”归楠看向陆公子,“陆公子有苏竹的遗物吧?那枚耳坠,加上对方的银扣,或许能借念画之力,让他看见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吓唬吓唬对方……”
陆公子呼吸一滞:“你是说……让苏竹的念……”
“不是真的招魂,是利用遗物中的残念,配合命册的画,制造一个足够真实的幻境。”
归楠解释:“人在心神动摇时,最容易吐露真言。”
陆公子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那枚梨花耳坠,还有半枚沾血的银扣,这是苏竹的耳坠,和那晚掉在湖边的银扣:“若能让她……哪怕只是幻影……再见一面……”
归楠接过两样东西,指尖轻触耳坠冰凉的银面:“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和一些时间。”
云执起身指向旁边:“里间干净,无人打扰。”
“好谢谢。”归楠带着木盒和遗物进了里间关上门前,他回头对温瞳道:“木归,命册作画时不能被打扰,若我两个时辰后还没出来……也不必进来,画若不成,说明机缘未到。”
温瞳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头:“好。”
门轻轻关上。
外间三人一时无言,茶已凉透,谁也没心思再喝。
陆公子盯着里间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手杖,温瞳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后,里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温瞳转身看向里间门,眼神复杂。
又一个时辰将尽时,门终于开了。
归楠脸色苍白,他手里拿着那卷念画,画似乎比之前更旧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仿佛被水浸过的痕迹:“画成了。”
“但念很弱,只能维持一盏茶的时间,而且必须让忠毅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触发,最好是让他亲手碰到耳坠或银扣。”
“如何布置?”温瞳问。
归楠将念画摊开在桌上,这个念画很奇特,一般会缩小在归楠随身携带的一个人脸浮雕上,挂在腰上,只有使用的时候才会展开成一个册子。
画的内容是,月色下的冰湖,一个穿着戏曲服的女子背对画面站着,只露出半边侧脸和耳畔,画面朦胧,但女子的姿态哀戚,陆公子手指颤抖,想碰又不敢碰。
“根据遗物中的残念和陆公子的描述所绘。”归楠轻声道:“对方若碰到遗物,又恰在月光下,便会看见这幅画中的景象,不是真的见鬼,是他心中愧疚被引动产生的幻象。那时他心神最脆弱,问什么,答什么。”
温瞳凝视那幅画,忽然道:“画师每次用念画,是否对自身也有损耗?”
归楠顿了顿,才道:“会消耗些精神,无大碍。”
“只有命册可以大范围记录当前的所有事情,甚至可以进入之前的世界,这个对我没什么影响的。”
“当真吗?”
“嗯……很正常,毕竟我的学艺不算炉火纯青,精力耗费了一些难免有些虚弱。”
温瞳不说话了:“……”
“后日酉时,”温瞳不再追问,转向云执,你负责引开忠毅侯的随从,陆公子,你熟悉作坊地形,带我们潜入,他目光最后落在归楠身上。
“至于画师——”
归楠等着他往下说。
“你留在屋里。”用念画,把那几幅念画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归楠瞬间愣住,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瞳语气平平:“后面的行动你不用参加。”
归楠盯了对方好几秒。
“温少卿,这番言论是何意,莫非是嫌本人徒有念画之力,而非武?”
温瞳眉头皱了一下:“不是。”
“那此言和意?”
温瞳没说话,归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既然温少卿开口了,看来诚意也就到此,我们之间的合作也没办法进行了呢。”
归楠笑得挺嘲讽,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靠在桌边。
温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最后他开口:“画师一定要这样吗?”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有些微妙。
陆书白察觉不对劲,立马起身,朝归楠深深一揖:“陆某代徒弟,谢过画师。”
归楠见状也懒得意会温瞳:“陆公子不必如此,我既是南笙阁画师,查明真相、记录苦难本就是分内之事。”
陆公子有些疑惑:“南笙阁……我曾听家父提过,说是个神秘所在,里面的人皆身负异术,只是不知,画师为何会选择这条路?”
归楠思考片刻才道:“我幼时流落市井,见过太多不平事,有人冤死无人问,有苦无处诉,后来机缘巧合入了南笙阁,师父说,我们画师不能改变过去,但至少能让真相不被彻底掩埋,每绘成一幅念画,这世上就少一桩无头冤案,多一分清明。”
陆书白若有所思,轻轻抚着那副画。
云执从隔壁灶间端出一锅热腾腾的姜汤,给每人盛了一碗,“驱驱寒。”他言简意赅,自己则抱剑靠墙站着,一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姿态。
陆公子捧着碗,看着碗里沉浮的姜片,忽然开口:“云先生这身功夫,师从何人?”
云执抬眼:“家传。”
“难怪。”陆公子点点头,“步法里有北地踏雪寻梅的影子,手上功夫却带南派的柔劲,能将南北两派融会贯通,令尊想必是位高人。”
云执被对方的话夸开心了:“陆公子好眼力。” 他本寻思着这个被迫加入的合伙人,没那么好说话,本想着要怎么提防,现在看来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了。
温瞳轻咳一声:“陆公子对武学也有研究?”
陆公子苦笑:“我逼着自己学过几年,说是强身健体,可惜我身子骨不争气,后来就荒废了,只剩点纸上谈兵的功夫。”
归楠对这个人的身世很感兴趣,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在湖边唱戏,这很不符合一个想杀人的行为,他好奇问道:“陆公子原来也是习武之人?那日湖边……”
“那日湖边,我若真想动手,画师现在恐怕没机会坐在这里喝姜汤了。”
陆公子淡淡一笑:“不过画师…还知道拿我那咳血的毛病说事。”
被同阁师兄弟誉为堪称出手无情的归楠闻言他说自己没机会喝姜汤这句话,并不想反驳,脸上微笑着:“嗯哼……我当时也是急了……”
“那是急中生智,是好事”,陆公子看向温瞳,“温先生你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云州乡吧~”
云执在一旁暗暗看着,温少卿是见到某人彻底丧失判断能力了吗……听不出来对方在套话吗?他故意敲了敲木桩。
温瞳淡淡道:“江湖杂学,东学一招西学一式,不成体系,让陆公子见笑了。”
云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云执默默又盛了碗姜汤递给温瞳,快点闭嘴吧。
归楠见状,忍不住笑出来:“咱们这是查案小队,还是武林高手切磋会?”
温瞳接过姜汤:“画师说得对,不管从前是什么人,如今坐在一处,便是同舟共济的伙伴,陆公子,你说呢?”
陆公子小口喝着姜汤:“温先生说得是。”
姜汤下肚,身子暖和起来,云执又从厨房摸出几个红薯,埋在炭盆余烬里,“饿了”于是,深夜的堂屋里,四人围着炭盆,等着烤红薯。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一个是来历神秘的玄京司少卿,一个是身负异术的画师,一个是名人戏怜,还有个身手不凡的男子,此刻却像农家人一般,眼巴巴等着红薯烤熟。
归楠用树枝拨着炭火,忽然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在街上流浪时,卖烤红薯的老伯心善,他把烤焦的、卖不掉的掰半块给我,那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温瞳转头看他,烛光下眼神柔和:“后来呢?”
“后来进了南笙阁,有饭吃了,但总觉得没那个味道。”归楠笑了笑,“可能人就是这样,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云执默默将第一个烤好的红薯掰开,一半递给陆公子,一半递给归楠。
陆公子一愣,接过:“多谢。”
红薯很烫,他小心撕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的瓤,热气蒸腾,带着朴实的甜香。
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忽然红了眼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完了那半个红薯。
归楠也默默吃着自己那半,堂屋里安静下来,温瞳忽然开口:“等此间事了,我请诸位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一顿真正的宴席。”
陆公子摇头:“山珍海味,未必有这烤红薯实在。”
“也是。”温瞳笑了,“那便去我家。”他望着归楠,“让我府上的厨子烤一炉红薯,管够。”
“到时画师可要赏光噢。”
“将我的画还我。”归楠面不改色,无视了他的邀请。
“哦……”温瞳小声应着。
云执观察着归楠的脸色,见他们都没有吭声,便忽然问:“归画师的命册,最多能存多少幅画?”
归楠道:“因人而异,听师父说,阁里最厉害的画师,一生绘成过五幅念画,我记得当时才两幅,还差得远。”
归楠已经记录了两幅,其一为十岁那年,其二是十四岁那年,虽然他记不得了。
“两幅已是不少。”陆公子轻声道,“这每一幅背后,都是一段血泪。”
温瞳盯着归楠不说话。
归楠看着炭火:“是啊,有时候画完了,夜里会梦见画里的人,他们不说话,就静静站着,看着我,师父说,那是念的残留,说明我画得还不够好,真正的念画,画成之时,执念便该散了。”
温瞳皱眉:“画师常做这种梦?
“嗯,习惯了。”归楠不以为意:“比起他们受的苦,做几个梦不算什么。”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云执默默又往炭盆里埋了两个红薯,温瞳说道:“你怎么烤这么多。”
云执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内心暗骂,不是你让我烤这么多的吗,他语气平静:“温少卿,你还是都吃完吧,别浪费了。”
归楠也见状将剩下的几块一起烤进去了:“就是,别到半夜饿到了,说话也不讨喜,还是多吃一些红薯堵住你的嘴吧。”
温瞳:“……”
陆公子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道:“年轻真好。”
归楠耳朵尖,听见了,笑道:“陆公子这么身段温婉,貌如玉般,我怎么瞧着也不老啊。”
“心老了。”陆公子扯了扯嘴角:“不过今夜,倒觉得……好像又活过来一点,哪怕只是片刻,也是好的。”
“都休息吧。”温瞳收回思绪,“后日之事,需养精蓄锐。”
云执安排房间,他和归楠各一间厢房,陆公子宿在书房软榻,温瞳则说自己守前半夜,在堂屋打坐调息,各自散去后,堂屋只剩温瞳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