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阁主,玄京司递来急讯,戚氏家主携膝下子女,为证门庭清白,已于殿中尽数自戕了。”门下弟子垂首躬身禀报道。
南笙灯神色凝重,惋惜道:“戚家世代清流,传至戚上恒那一代,辱没门楣的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这泠城之败,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先不要声张。”
那弟子垂眸应道:“是,阁主。”
这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归楠为好,先让他好好歇息吧,南笙灯愁苦着。
乌啼楼最高处,归楠被接回来的头三天,水米未进,他蜷在床榻最内侧,面朝墙壁,怀里紧紧搂着那幅画,南笙灯来看过他几次,端来汤药温声劝慰。
归楠像是没听见,直愣愣地盯着墙上某一点,眼神空洞。
第四天深夜,他忽然坐起来了,他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案前,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配着那张草图。
屋内没有颜料,于是他蘸自己的血,白日里南笙灯强灌他喝的药里掺了不少补血的药材,此刻那些药力在他血管里奔涌,化作腕间伤口涌出的温热液体。
他割得血滴进砚台,混着少许清水,每一笔都要凝神许久,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天快亮时,画完成了。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从纸面深处探出来,五指微张,像在抓取什么,又像在告别,骨节分明,腕骨纤细,每一处关节的转折都精准得骇人,那是一只少年的手。
归楠放下笔,盯着那只手看。
红墨在骨缝间流淌,带着一种诡异又破碎带着死亡气息的美,可归楠看着看着,忽然抬手,狠狠将那张画扫到地上。
“不对……”他喃喃,“不是他……这不是他……”
他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捡那张画。纸上的血墨未干,他看着画上的白骨,哭了起来。
从那日起,归楠开始画“骨”,是无数幅,案头、墙上、地上,甚至床幔上,到处贴满了他画的白骨手、肋骨、脊椎、颅骨。
每一块骨头都画得极尽精细,浸着他的血,乌啼楼的下人不敢进屋收拾,只能每日从门缝塞进食物和药材,第二天再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南笙灯第七天闯进来时,被屋里的景象震住了,这哪是卧房!这是一座骨冢,成千上百张白骨画铺天盖地,归楠坐在骨画中央,银发披散,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他正执笔在一块绢帛上画颅骨,笔尖蘸的是他腕上新割的伤口里涌出的血。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还不回来……”
南笙灯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夺过他的笔:“够了!归楠,你看看你自己!”
归楠缓缓抬眼,眼神空洞:“我怎么了?”
南笙灯哽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脸色惨白如纸,失去了生机,银发凌乱地披散着,至于手臂上还有新添的几道伤口。
归楠眨了眨眼,许久,他才慢慢摇头:“不,我能画出来,我能把他画出来,他就回来了。”
“归楠!”
“我能!”归楠突然嘶吼,我是南笙阁最厉害的念师,我能画出他!我能!”
他扑向画案,想抢回那支笔,南笙灯死死拦住他,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拉扯,画案被撞翻,带着血的料洒了一地,那幅未完成的“骨”画飘落在地,被血污浸透。
归楠看着那幅画,忽然不动了他跪下来,小心翼翼捡起画,用袖子去擦上面的污渍,可越擦越脏,血墨晕开,白骨的手模糊成一团。
“对不起……”他哽咽,眼泪掉下来,砸在画上,“对不起,我弄脏了……我重新画,我重新画……”
他爬起来,想去拿新的画纸,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南笙灯伸手扶他,却被他推开。
“别碰我!”归楠蜷缩起来,抱着那幅脏污的画,防备着一切,“我要画……我要把他画出来……我要把他……画出来……”
他声音最后变成破碎的呜咽声。
南笙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缩成一团。
他环视满屋白骨,心一点点沉下去。
“归楠。”他捧住归楠的脸温柔安慰道:“听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画了,先把笔放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见没有?”
归楠看着他,眼神茫然,然后他忽然挣扎起来,他推开南笙灯,扑向案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不行……我得画……我得见到他……我不能离开他……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人是我。”
“是我。”
南笙灯怕他出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请了大夫,开了更重的安神药,甚至想强行让归楠沉睡,归楠像是察觉到了,开始抗拒所有人的靠近,他把自己锁在卧房里,只允许送饭的侍从把食盒放在门口。
最近这几日归楠性格阴晴不定,只要有人提关于他过去的一点事情,他就像不要命地想杀了对方。
然后在乌啼楼闹出一件事,而归楠毫不在意,且归楠的记忆开始出现明显的断层。
清晨醒来,他盯着窗外的雪发很久的呆,然后问侍从:“今天……是初几?”
侍从答了,他会点点头,接着问:“温木归呢?他今日是不是该来送点心了?我想吃他做的。”
侍从不敢答,只能低头退下。
南笙灯开始在他饮食里加安神的药,可归楠总是不肯好好吃,最后还是哄着说是那个叫什么木归的人做的,他才愿意吃几口。
直到后面越来越瘦,开始在夜里作画,不要命地画。
画温瞳,画到最后,永远是一滩墨迹,一张空白的脸。
“为什么……”他盯着那些画,指尖摩挲空白处,“为什么画不出来……”
面容僵在脸上,归楠认真思考:“温……”他张了张嘴,眉头蹙起,“温……什么?”
他卡住了。
眉头越皱越紧,可那片记忆像被浓雾笼罩。
“温……”他又试了一次,声音开始发抖,
“木……木归?不对……是温……温瞳?”
两个名字交替出现,每说一次,他眼神就更涣散一分,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在蚕食他的意识。
笔尖对准旧伤狠狠划下去,鲜血涌出来,滴在绢帛上,他蘸血作画,手腕抖得让他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
归楠突然停下,这里……”他盯着空白处,眼神涣散,“这里应该有什么……他手里拿着什么……”
他用力想,眼前那片记忆是空的,他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头:“想不起来……为什么想不起来……”
“不行……”归楠嘶声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我得想起来……他一定很疼……一定很疼……我得记住……我不能忘……”
他忽然抓起案上裁纸的短刀。
“疼……”他喃喃,“对……就是这种疼……他当时……就是这么疼……”他企图用疼痛去麻痹自己。
他拔出刀,血喷涌而出,染红白色里衣,可他像感觉不到痛,反而笑得凄然又满足:“这样……我就不会忘了……疼一次……记一次……”
南笙灯这几日都住在归楠这里,他处理完阁中事务,路过归楠的卧房,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皱眉,叩门:“归楠,该睡了。”
里面没有回应,南笙灯又叩了几声,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用力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
“归楠!”南笙灯拍门,“开门!”还是没有回应。
南笙灯退后两步,抬脚踹门,木门应声而开,他冲进去。
归楠跪在地上,他穿着单薄的中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已经刺进去半分,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染红了一片衣料。
归楠眼神涣散,唇翕动着,南笙灯走近,才听清他在重复一句话:“……我去找你好不好。”
“归楠!”南笙灯冲过去,想夺他手里的刀。
归楠却猛地抬头,眼睛对上来人,那双眼睛里一片混沌,他盯着南笙灯愣了好久,才慢慢眨了下眼,轻声问:“你是谁?”
“我是师父。”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南笙灯,记得吗?”
归楠皱眉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思考,然后他笑的像孩子般:“师父……师父,我疼。”
南笙灯忍不住的心疼:“哪里疼?”他声音发颤。
“这里。”归楠用没握刀的手指指心口,“好疼,好疼……”
“他好多血……他的血……好多血……”
南笙灯心里一紧。
归楠忽然抓住他的袖子:“他死了,是不是?”
南笙灯说不出话,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我杀的。”归楠继续说,“我拿着剑,刺进他胸口,他抱着我,说爱我……然后他变成一幅画……”
“他一定很疼吧。”归楠抬头看南笙灯,眼神哀求,“师父,你告诉我,他疼不疼?”
南笙灯抱住他,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归楠归楠在他怀里发抖,他安慰道:“不疼,他不疼。”
“你骗我!”归楠摇头,哭喊,“怎么会不疼呢?剑那么长,血那么多……他一定疼死了……”
他忽然推开南笙灯,踉跄爬起来,冲向画案。桌上摊着那些未完成的画,他一张张抓起来看,又一张张扔掉。
“我要画出来……”他喃喃,“我要把他画出来,问问他疼不疼……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要问问他……”
“归楠!”南笙灯从背后抱住他,“别这样!别想了!”南笙灯夺过刀扔远,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伤口,“你疯了?!你会死的!”
“死了……也好。”归楠靠在他怀里,死了……就能去找他了……”
归楠眼神涣散地望着屋顶:“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我骗他说他是玩物,骗他说我恨他,骗他……骗我自己说我不在乎。”
“可我明明在乎……在乎得要死。”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进满脸血污里:“师父……我真的很爱他。”
南笙灯想起,念师若以自身执念强绘画,需消耗巨量精神力,画成之时,便是反噬开始之日轻则记忆混乱,重则神识溃散。
归楠已经画了多少幅?
南笙灯抱起昏迷的归楠,把他放到榻上,他立马找人开始处理伤口,心口那道伤还好不深,只是皮肉伤,可肉眼可见身上其他地方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他们一边上药,一边数,十七道。
这个孩子,在自己身上整整划了十七刀。
*
第一个没有“骨”画的春天,归楠开始做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也没有具体的事,只有无数的脸,想要夺他的命,他总是在深夜惊醒,
南笙灯每三日来一次。
他来时会带着小小的褐色药丸,归楠不问是什么,缓缓接过来,和水吞下,吃下去后,梦魇会退远一些。
“师父。”有一次归楠吞下药后问,“我从前……是不是杀过人?”
南笙灯正在给他换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花,沉默住,半晌他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梦里总是有血。”归楠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多很多血,怎么洗都洗不掉。
“师父。”归楠又唤了一声,我是不是……罪有应得?”
南笙灯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他痛惜道:“你活着,就够了。”
可活着是什么呢?
归楠不知道。
他被关在这座小院里已经一年零三个月。院子四面高墙,唯一通往外界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每日辰时和酉时各开一次,有人送饭送水送换洗衣物。
送东西的人从不说话,他们把食盒放在门口石墩上,然后离开,归楠去取时,只能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穿着玄京司的制服。
他知道自己被软禁了,也知道自己是罪人墙上贴着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
「念师归楠,残害同门,罪无可赦,念其曾有功于朝,免死,终身囚禁。」
可他记不起来自己怎么残害同门的,他感觉不可能。
南笙灯说:“这是你画画的后遗症,我相信你没有做那些事情“你伤了神魂,记忆会慢慢恢复,急不得。”
归楠信了,所以他日复一日地等记忆恢复,可等来的只有越来越重的梦魇。
药丸从七颗加到十颗,再到十五颗,吃下去后,就能稍稍安睡,还能坐在外面里晒一会儿太阳,可药效一过,那些雾又围上来。
他开始害怕睡觉。
夜里点着灯坐在窗边,困极了就打盹,头一点一点,每次快要沉入梦境时,就猛地惊醒。
有时候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就会梦见那个石窟。
梦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那人墨发很长,发尾用红线松松束着。
归楠想喊他,想走过去看看他的脸,可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那人转过身,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而归楠总是在这个时候惊醒,心脏狂跳。
那天之后,南笙灯来的次数少了,从三日一次,变成五日一次,再到七日一次,带来的药还是那么多,可归楠明显感觉得到,药效在减弱。
梦魇越来越频繁,枯瘦的手开始可以碰到他皮肤。
有一个雨夜,他惊醒时发现自己站在院外。
浑身湿透,赤着脚,手里握着一块碎瓷片抵在左手腕上,已经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愣愣地看着那道伤口。
然后他松开手,蹲下来抱着膝盖,他在雨里哭了。
如果这就是活着,这就是自由,那他不要了。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那天日光正好,风里有花的甜香,归楠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晒着暖阳,这是他每日难得的时刻,药效还在,高墙上那片湛蓝的天,温热的日光覆在身上很舒服。
然后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喵”。
起初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归楠睁开眼抬起头,看见墙头探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
竟然是只小猫,它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暗红色的,它蹲在墙头,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归楠和它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可那只猫真的跳下来了。
轻巧地落在他脚边,绕着他转了一圈,用脑袋蹭他的小腿,软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归楠蹲下来,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小猫没有躲开他,反而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从那以后,这只猫每天都来,有时候是清晨,它从墙头跳下来,蹲在窗台上等归楠醒来,有时候是午后,窝在他膝上打盹,阳光把它的毛晒得暖烘烘的。
夜里偶尔,它悄无声息地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他的笔,或者蜷在灯下,陪他到天明。
归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好梦。”
有它在的地方,他总能多睡一会儿,不再噩梦,他察觉到这小猫比那些药丸更有用。
有好梦在身边的夜晚,梦魇会退得更远,东西还是会有,可每当那些白骨指尖要碰到他时,就会听见一声猫叫,迷雾骤散,鬼手倏然缩回,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他问南笙灯:“猫能驱邪吗?”
南笙灯看着窝在归楠怀里打哈欠的好梦眼神复杂:“也许吧。”
“它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南笙灯摇头,“野猫吧,到处都有。”
可归楠觉得不是。
好梦太干净了,眼神灵动,不像流浪猫,而且它只亲近他,送饭的人来它会警惕地竖起耳朵,躲到屋角。
而且他察觉到这只猫是一只死去后被执念而构成的。
南笙灯来,它会看一眼,然后继续打盹,只有对他,它会蹭,会咕噜,会在夜里跳上床,蜷在他枕边。
岁月慢行。
春谢秋临,墙头荒草枯荣往复。
归楠记忆徐徐归拢,他便不再执着于遗失的过往。
他安然度日,三餐有序,按时服药,晒暖阳,等那只猫来,看书,画画谴怀。
墨滴下来,晕开一团污渍,他看着那团污渍,心里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时好梦便跃上桌案,用小爪轻拨他手中的笔,或是以脑袋蹭蹭他的手,将他从那种心绪里轻轻拽回。
他就笑笑,摸摸猫的头,继续画。
一年,两年,三年……
五年尘事翻覆,世事足够更迭,而归楠依旧在这,记忆已然恢复大半,唯独那一位曾倾他心绪之人,纵是寻遍过往,始终记不得。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银白如旧,只是失去了光泽,南笙灯每次来都会带剪刀,替他修剪,银发一绺绺落地,归楠低头看着,忽然问:“师父,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南笙灯笑着继续剪:“没有,还是很好看。”
归楠轻笑,它思考着五年了,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南笙灯走后归楠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好梦跳上他的膝,蹭着他的手,他低头看着猫忽然问: “好梦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猫“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归楠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猫背上。
好梦只是仰头看他,眼神温顺又怜悯。
他每天睁开眼,就看见好梦蜷在枕边,睡得很熟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猫在睡梦中咕噜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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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