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啼楼最近不太平。
账目对不上,货物被劫,赔出去的银子像流水,今天更糟的是两个念师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笙灯传信来问,朝廷那边也在施压,暗示归楠“办事不力”。
归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无数信件,像在嘲笑他。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温瞳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归楠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脸颊泛红,手里还握着空酒杯,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月白色的袍子松垮地穿着。
“楼主。”温瞳轻声唤。
归楠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他盯着温瞳脸上带了笑:“来了啊,坐。”
温瞳在他身边坐下,归楠又倒了杯酒,晃着酒杯,神情难过。
“乌啼楼要倒了,账目对不上,货被劫了,念师失踪,朝廷那边……啧,估计我这个楼主,也当不久了。”
温瞳的眉头皱起来。
“还有晏家,……我看不透,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京城那边又在施压,说我办事不力……”
他小口小口酌着:“这样下去,我可没钱养你了。”
温瞳凑过去:“我不需要钱,我只需要你。”
归楠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杯,伸手捏了捏温瞳的脸:“傻,人活着,哪能不需要钱?”
温瞳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乌啼楼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哪里都行。”
归楠盯着他看,眼眸里有些湿润,然后抽回手,又倒了杯酒:“说得容易。”他喃喃,“哪里都行……哪里都不行。”
小酌几口后,为了遣掉醉意。
归楠强行撑起来又忙碌了一会儿,酒已醒大半,临睡前还不忘记考眼前的人,最近学习的知识。
归楠半卧在临窗的软塌上,银发未束,他手里执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坐在榻边矮凳上的温瞳提问,问的是南笙阁内部一些刁钻能力,以及几桩旧案中人心叵测之处的分析。
温瞳穿着一身与归楠款式一样粉白寝衣,是归楠某日随手赏的,给了他,穿在温瞳身上,虽略显宽松,却别有一番落拓,他墨发也松散着,落于额前。
至于归楠为什么会穿着与他相同的粉白寝衣,他自己也说不清,可他就是想穿。
温瞳答得非常流利,甚至在某些关于“动机推测”和“情绪诱导”的问题上,给出了让归楠都略感意外的细腻见解。
“长进不小。”
归楠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温瞳身上带着审视,你连如何利用愧疚心理使其吐露真言都琢磨出来了?
“跟着楼主看的,听的,揣摩的”,温瞳微微垂眼,“楼主处理陈培时,用的便是此理。”
“先敲打,再给一丝虚幻的希望,待其慌乱失措、心生侥幸时,一举击破,我觉得你这样做很……好看。”
归楠:“……”
提起好看,他从温瞳脸上移开目光:“是吗?那你说说,我接下来可能会如何处置那些人身后那条线?”
“楼主心中已有定论,何须问我,无非是顺藤摸瓜,或……欲擒故纵。”
归楠倏地转回视线,定定看着他,他穿着与自己相似的衣服,安静地坐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说着与自己思路契合的话……一种奇异而带着占有意味的满足感,悄然蔓延。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并非挑起温瞳的下巴,而是先触碰到了温瞳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绿色玉打磨的耳坠。
归楠摩挲着那枚耳坠:“这个你一直戴着?你很喜欢?”
温瞳微微侧首:“嗯,你给的,我都喜欢。”
归楠的眼眸不自觉地微微泛红,这温柔的眼神让温瞳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他望着归楠,忽然问:“我跟在楼主身边,这么多年了,楼主……还不了解我吗?”
归楠想了想,他日益增长的能力,确实一直在向自己学习,别无二心,但此刻对方穿着与自己一样的寝衣,两人之间仿佛剥去了所有身份和过往,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美得过分,干净又带着侵略性的年轻男子。
这让他感到一种新鲜感,还带着危险吸引力的陌生。
归楠轻哼一声,带着酒意和玩味,他抬手轻轻挑起了温瞳的下巴。
“楼主……”
距离陡然拉近。归楠能清晰看到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但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看,他本来就很喜欢他这张脸,尤其此刻,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抬起来,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归楠看着,竟一时有些失神,怎么回事?我为什么看着他,莫名有种想吻他的冲动。
温瞳任由他打量,呼吸微促。
归楠感到某种被理智紧紧束缚,在酒意的催化下,试图破土而出,他突然想起那本被自己烧掉的画本。
不行,这不对……
他几乎是仓促地松开了手,身体里那股莫名的躁动更明显了,尤其在温瞳依旧用那种眼神望着他的时候。
“出去。”
归楠偏过头不再看他:“我要歇了。”
温瞳静默片刻,顺从地起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室内不远处那张专为他设的小榻上,如往常一样,守在了那里。
室内重归寂静,归楠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酒意和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及其复杂地交织出现,身体无名那簇火被引起,这感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归楠脑海中想起当时那天与他无措的吻,以及温瞳的行为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归楠的眉头皱起来。
喝多了,肯定是喝多了。
他尝试深呼吸,尝试去想事务,想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可毫无用处。
他想起温瞳说“你给的我都喜欢”时的声音……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起来,结合在那些画本的小人身上。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归楠闭上眼,眉心紧蹙。
终于,在理智与**的激烈拉锯中,后者暂时占据了上风。
“……”
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他想要的是……
“…………”
紧接着,他几乎是本能含糊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木……归……”
门口,小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动静。
归楠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温木归没睡?他听见了?归楠羞耻感更甚了。
他正想着,温瞳就走了过来。
温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归楠衣衫不整,面色泛红,眼中弥漫着泪和未得满足的迷离痛苦,一只手还尴尬地僵在身侧。
一切不言而喻。
归楠还陷在未散的思绪中,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见温瞳俯身,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归楠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木归。”
“嗯?”
“我生气了。”
温瞳愣住:“为什么?”
“不为什么。”归楠睁开眼,表情有些游离:“就是生气了,你要哄我。”
温瞳闻言继续吻了上去,归楠抬手搂住温瞳的脖子,呼吸交织。
“……”
“楼主……”
归楠看着他暧昧不明:“你看,你这样哄我,我很喜欢。”
归楠抬手,指尖停在衣襟处他声音里带着醉意和调笑:“你知道吗,外面那些人,都说你是我的男宠。”
“你知道男宠是什么吗?”
温瞳想了想:“是你和我这样的关系吗?”
归楠有些焦急,他摇头:“不对,有区别。”
“还记得那个画本吗?”里面的内容……他们会做那种事情。”
温瞳他记得,那本被归楠扔进火盆的画本,里面粗糙的墨线,交缠的人影,还有那些……动作。
他学习能力很强,看过一遍,就记住了,但他没实践过。
归楠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来了,低头语气柔声道:“今天可以奖励你。”他手指轻轻勾住温瞳的衣带,“我现在很不开心,需要安抚。”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瞳低头,再次吻住归楠,手从归楠的腰间滑下去,将他轻轻一抬,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归楠轻哼一声,手臂环住温瞳的脖子。
归楠就着这个姿势吻着对方,他难受,难过,心里堵着什么东西,又沉又涩,只有眼前这个人能暂时抚平他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他盯着眼前的人,这几年跟着自己被养的身材极好,平时练武时留下的肌肉也比自己更紧实,体型上的差距甚至平时需要仰头看他,而此时他正被裹在怀中与他拥吻。
明明不该这样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索取。他大概真是疯了,温瞳的动作生涩在他身上覆盖摸索,没什么章法,眼前这人不会说什么讨喜的情话,可这种直接又笨拙的表达,反而让归楠的反应更加痴缠。
“……”
归楠一直以为,他亲手教出来的温瞳,在某些方面应当是不谙世事、甚至笨拙的。
他喜欢掌控,喜欢教导,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因自己而露出各种青涩的反应。可此刻,温瞳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天赋异禀的熟稔……这种反差,竟让归楠心脏狂跳。
他好喜欢这样,喜欢温瞳为他失控的样子,和被全然占据的错觉。
“……”
他反复被这种感觉折磨,如果这样可以暂时不用思考任何事,那他愿意的吧?
“……”
温瞳忍不住抬起他的下巴,继续吻他,呼吸拂在他唇边:“归楠,你现在变得好乖。”
归楠应不出来,任由那种轻盈又愉悦的交融感将自己吞没。
就这样,不顾彼此之间所有的间隙与界限,做一回俗人。
“……”
温瞳吻着他,毫不在意,反而用手指轻轻擦了擦,蹭着归楠的脸:“好喜欢这样……,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归楠真的被自己哄好了。
归楠的脸贴在温瞳胸口,逐渐平缓,温瞳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归楠搂进怀里,两人侧躺,归楠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漂浮,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够了。
早上归楠醒得很晚,他睁开眼睛时,温瞳还搂着他,怀里暖暖的,被子只盖住了关键地方,手臂横在他腰上,像怕他跑了。
算不上害羞,这种事情对于他的认知来说很正常,昨夜结束后,又耐不住,吻着木归又来了几次,直到后面彻底受不住了。
可他现在有些后悔,他的第一次居然和一个不是人的人……做了那种事。
但他不讨厌,不仅不讨厌,甚至还……沉沦了,他轻轻挪开温瞳的手臂,坐起身,某个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皱了皱眉,捡起地上的袍子披上,下床。
归楠到的时候,戚上垣已经在了,他正慢悠悠地品茶,见归楠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着起身:“归楼主,久违了。”
“戚世兄。”归楠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侍者上完茶,悄声退下,关好门。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戚上垣给归楠倒了杯茶,推过去。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赏的,”归楠端起茶盏,没喝,他没什么心情品。
“戚世兄今日约我不只是喝茶吧?”归楠放下茶盏,不太想寒暄这些小事,抬眼看他。
戚上垣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前日送往前线的补给,半路被劫了,还有去调查的两个念师……失踪了。”
归楠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我知道,楼里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到什么了?”
“还没结果,但很蹊跷,那条路平时很安全,偏偏这次出事而且劫匪什么都没抢,只杀了人,烧了货。”
戚上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归楼主,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看你这段时日确实辛苦,还是提点你一句。”
“什么?”
戚上垣继续说道:“这次念师之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大殿下那边也盯着,现在出了事,总得有人担责,念师是你们南笙阁的人,大部分人是你们乌啼楼负责的,你说,这责任该谁担?”
归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戚世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赶紧查,查清楚。如果是外敌所为,还好说,如果是内鬼……”
归楠忽然说:“乌啼楼最近不太平,账目对不上,赔了不少银子,现在又出这事……再这样下去,楼真要垮了。”
“我知道有人想搞垮我。”归楠眼神微冷,“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戚上垣惋惜道:“这泠城是块肥肉,战乱之中,最容易浑水摸鱼,每一样都能捞,你挡了别人的财路,自然有人想除掉你。”
“不能太张扬。”
归楠笑容很讽刺:“所以我就活该当替罪羊?”
“没人活该。”戚上垣摇头,“但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我会查清楚的。”归楠站起身,“不管是谁,总要有个交代。”
戚上垣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归楼主保重,若有需要戚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归楼主,小心身边的人,有时候,最亲近的人,反而最危险。”
归楠神色凝重他礼貌性的告别后,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马车在巷口路过时,归楠正巧看见温瞳从对面的铺子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油纸包,低头时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俊。
归楠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敲了敲车壁:“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归楠掀开帘子,下了车。
归楠掀帘下车,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瞳似有所觉,抬起头,看见他时,手里那份小小的油纸包不自觉往身后藏了藏,又意识到这举动有些多余,停了动作。
“楼主,您忙完了?”
归楠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那油纸包上,又移回来:“嗯。”他应了声,目光却仍锁着温瞳,“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买了点东西。”
归楠挑眉,他当然知道是买东西,那纸包上还印着点心铺的标记。
他只是没想到,温瞳会一个人跑出来买点心,他以为温瞳只会在据点待着,归楠也没再追问那油纸包里是什么,只道:“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温瞳疑惑。
“陪我随便走走。”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城南,车厢内两人并肩坐着,温瞳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归楠靠在车壁,侧脸看他。
昨日种种在安静的车厢里无声浮现,温瞳颈侧还留着他情动时无意识留下的浅浅痕迹,此刻被衣领半遮着。
归楠默默撇开了头。
红稠林到了。
此处是城南一处祈福的林地,这个时节叶子虽未全红,但枝头已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祈福红稠,风过时,如云如霞,沙沙作响。
林间有几座小庙散布其中,香火缭绕。
下了车,温瞳抬眼望去,眼中露出些许新奇。
“楼主,这里是……?”
“祈福的地方,景致不错,来散散心。”归楠语气随意,率先往林深处走去。
温瞳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掠过那些系满红稠的枝桠,又落到溪边一座小庙前。
那里聚着三五人,正伏在石案前,专注地在红绸布条上书写,多是妇人或老者,笔下所愿,无非都是是平安康健,亲人早归。
温瞳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问:“楼主,我们要写那个吗?”
归楠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他:“你想写?”
“……想。”
归楠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朝那摊位走去,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眯眯地把绸带递过来,他付了钱,只取了一条红稠和一支笔,回到温瞳身边,递给他。
温瞳接过,看看手里的红稠,又看看归楠空着的手,疑惑道:“怎么只有一条,你不写吗?”
“我不需要,”归楠语气平淡,“这东西实则没什么用处,求神不如求己。”
“我幼年时母亲带我看过一名算命先生,他断我命格薄浅,年少荣衰无常,有一横劫,活不了多久。”
“所以我从不信命理,你瞧,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温瞳“哦”了一声,他捏着那柔软的绸布,准备书写。
归楠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生出点探究的兴味:“你打算写什么?”
温瞳抬眼,认真想了想,目光又飘向那些正在书写的人:“他们写的,大抵是愿望。”他斟酌着,“我想写……关于你的,这算愿望吗?”
归楠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意冲淡了惯常的疏离感:“你的愿望,就只围着我一个人转?”
温瞳他转过身,正正地看向归楠,眼神有种执拗的认真。
“我只有你。”
“这样啊。”归楠嘴角的笑意未散,他没再说话,只抬手,轻柔地揉了揉温瞳的头发。
两人走到一株枝桠横斜的老枫树下,温瞳将红稠铺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而郑重,归楠就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清隽的字迹逐渐成形“愿归楠,心永安遥,溯欢自宁,长命百岁”。
愿你长命百岁,我将陪你百年无忧。
最后一笔将收时,归楠忽然伸手,覆上他握笔的手。
温瞳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等一下。”归楠就着他的手,在那行愿望的下方,添上了温瞳的名字。
字迹洒脱飞扬,与上方温瞳工整的祈愿并排而立。
“好了。”归楠松开手。
温瞳看着他写的字,又抬起头:“楼主不是说这东西没什么用吗?”
“这样……我有点参与感,给你提醒一下。”
温瞳看着红稠上并排的两处字迹,自己的和归楠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将它系在低垂的枝头,红稠随风轻晃,在夕照下泛着微光。
他们并肩站在树下,像极了一对平常祈福求安的伴侣,看着那条新系上的红稠融入漫天翻飞的绸海。
温瞳忽然朝归楠靠近了一步。
气息瞬间迫近,归楠侧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又想做什么?”
“喜欢你,”温瞳气息拂过归楠耳际,“想靠近你。”
归楠喉结微动,下意识想偏开头。
“楼主躲什么?”温瞳又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触:“昨晚……你都不躲我的。”
他的视线缓慢下滑,扫过归楠的唇,又抬起来,直直看进他眼里:“我好喜欢你那样。”
归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不一样。”
温瞳恍若未察,目光坦荡专注,牢牢凝在他面上,轻声问道:“往后,我可以日日同你一处睡吗?”
归楠被这直白话语撞得一怔,迟疑开口:“……为何要如此?”
温瞳沉默须臾,垂首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我不愿你与旁人那般亲近,我怕你会被人抢走。”
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再无半分犹豫,轻吻落在归楠唇角。
唇瓣相贴,他气息微哑,贴着那柔软的唇,低语呢喃:“昨夜你的味道,很好吃。”
“!”
归楠瞬间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捂住了温瞳的嘴,掌心下的触感温热柔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却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无辜和不解。
“闭嘴。”归楠咬着牙低斥。
温瞳被他捂着嘴,没法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眼底似乎有些黯淡下去。
归楠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泄了力,松开手。
“楼主这样避开,”温瞳得以开口,“是觉得我……让你丢脸了吗?”
“不是。”归楠立刻否认,语气有些急,又强迫自己缓下来。
他看着温瞳那副明明做了最直白撩拨的事、却还一副纯净疑惑模样的脸,一股无奈又好笑的热流涌上心间。
他忽然忍不住轻笑,笑意蔓延至眼底,更多是认命般的纵容。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
接下来的几天,归楠忙得脚不沾地。
念师失踪案要查,乌啼楼的烂摊子要收拾,补给要重新安排,朝廷那边的压力要应付,他鲜少归返据点,白日奔波四方,夜里栖于案发现场与临时衙署,困了就倚椅小憩片刻,饿了就随便啃两口干粮。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温瞳很少能见到他。
偶尔归楠回来换衣服,匆匆来,匆匆走,温瞳想跟他说句话,但归楠总是一摆手:“忙,回头再说。”
然后就没回头了,温瞳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归楠换下沾满泥泞和血迹的外袍,然后他默默拿起袍子,去洗。
归楠顾不上他,温瞳的自由时间就多了起来,他可以自由出入,可以在外面待到很晚。
温瞳发掘一些新的事情那就是查那几个南方官府的底细,找到他们藏银子的地方,用一些“特别”的方式,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温瞳的学习能力很强,他看过归楠怎么谈判,怎么利用人的弱点,他只是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很简单,他不需要像归楠那样,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考虑人情世故,考虑后果影响,他只需要达到目的,把银子追回来,让乌啼楼的账目平了,让归楠不那么累。
所以他去找了那几个克扣补给的官员,开门的是管家,语气很不客气:“谁啊?找谁?”
温瞳拿出归楠的令牌,是他偷偷从归楠那里拿的。
“乌啼楼,找你们大人,谈笔生意。”
管家看到令牌,连忙请他进去。
那位大人正在花厅里听曲儿,看见温瞳,他皱了皱眉。
“你是?”
“温瞳。”温瞳重复一遍,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前线补给的出入账,大人看看,有没有问题?”
那人他拿起账册翻了翻,越翻脸越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瞳语气讥讽,没什么表情:“意思就是,“你吞了四百两银子,现在吐出来,利息按三分算,一共四百四十两。三天内送到乌啼楼。”
那个人脸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这些了!”
“你小妾的弟弟,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一百两,你从补给款里挪了五十两给他填窟窿,剩下的四百两,是你自己的积蓄。”
还有你书房暗格里还有三十两银票,床底下的地砖下面还有一百两的黄金,需要我再说详细点吗?”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内,四百四十两送到乌啼楼,否则……”
“这本账册,还有你那些藏银子的地方,明天就会出现在御史台。”
对方彻底服软了,温瞳离开时,手里还多了一张二百四十两的欠条。
然后他去了下一家。
下一家更麻烦,是个硬骨头,背后有靠山,温瞳去了两次,对方都不买账,还威胁要告他敲诈。
温瞳没生气,他只是回去,查了那个靠山的底细,于是他直接去找了那个靠山。
这次他换了种方式他没带账册,“李尚书,李大人,你打通闻宿,通过他对接前线上官贿赂,花了五万两,钱是从哪里来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李大人的脸色瞬间僵硬,温瞳继续说:“你儿子在京城惹的那桩人命官司,是你用三万两银子摆平的,那三万两,是军饷。”
“私吞边疆战士军饷、勾结暗边线报贿赂,这是意图谋反呀?李大人?”
“你怎么查到的!”李尚书瞬间色变。
温瞳道:“我怎么查到的?乌啼楼楼主是南笙阁出身,本就负责案件调查,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查到的?”
“你……你到底想怎样……”
温瞳面无表情:“我不想怎样,利与弊全在一念之间,把该吐的银子吐出来,顺便,把你的那份也吐一半,三天内送到乌啼楼。”
李大人还想辩驳:“我要是不给呢?”
温瞳冷冷睨着他,拿出自己在玄京司的令牌轻轻转了一圈:“那你就等着被抄家吧。”
那令牌他一直保留着,被归楠带走后,归楠把他的职位还是保住的,就是换了一种“工作方式罢了。”
他又补充一句:“对了,你书房里那幅画是赝品,真品在你床底下的暗格里,你下次藏东西,藏好点。”
就这样,温瞳一家一家地找,他不懂什么谈判技巧,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但他懂人性,利用这些,就够了。
半个月后,乌啼楼的账目平了,不仅平了,还多出了五万两银子。
温瞳的名声也成功让那些大人记住了。
楼里的气氛明显好转,欠的银子与缺的那部分物都补上了,归楠终于能喘口气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些之前死活不吐银子的贪官,突然一个个变得大方起来,不仅把吞的钱吐了,还额外送了礼,而且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归楠起了疑,他让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温瞳头上。
当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时,归楠的脸色十分难看。
“叫温瞳来。”虽然归楠依旧温温柔柔,但那语气和眼神结合起来,并非温柔,侍从听出了里面的怒意,连忙退下。
温瞳很快就来了:“楼主。”
归楠没抬头:“解释一下。”
温瞳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楼里缺银子,那些人欠钱不还,我去要回来了。”
“谁教你的?谁教你用这种方式要钱?”
温瞳抬头看他:“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学的?”归楠重复一遍,他冷笑凝固,平时一概温柔的面容在现在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恐怖,他默默拿起在架子旁的黑色鞭子,他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温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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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旧忆-同晦暗与你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