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的第七天,乌啼楼里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死掉的念师被登记在册,归楠将不少金银发下去,家人安顿好,该做的都做了,没人多问一句。
大家神色平静,各司其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可惜了那些死掉的人。
归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七八份物件,都是这几日收集来的证据,零零碎碎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前线补给被克扣,还有个神出鬼没的风水局。
温瞳跪坐在他身旁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本报来的信,正低声念着上面的数字。
“……泠城东线,上月拨银三万两,实际到账两万一千两,缺额九千两,去向不明。”
归楠“嗯”了一声,“西线更甚。”温瞳翻过一页,“拨银五万两,到账两万八千两,缺额两万两千两。”
窗外有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梁柘说有些事情是定数,那其中作梗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战争注定要输,为什么还要克扣补给?如果注定要赢,又为什么要百般阻挠?”
温瞳放下那些信件,看着他,“除非,”归楠继续说,“有人不想让战争太快结束。”
“拖延。”温瞳轻声说。
归楠冷笑着:“拖得越久,油水捞得越多,这些前线将士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个数字。”
“那些钱被送往了京城,至于是谁手分赃,那就难缠了。”
他拿起一幅画,翻开,里面是几张草图,画的是泠城周围的山川地势,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个点,连起来像个古怪的图案。
归楠指着那些点,“这几个位置,最近都挖出了不少尸首。”
温瞳的眉头皱起来。
“布这种局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而梁柘是执行者,真正的布局者,应该是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眉宇间有藏不住的疲惫。
温瞳担忧地望着归楠,心疼归楠这么疲惫,他缓缓走到小几边,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端回来放在归楠手边。
归楠睁开眼,看了一眼糕点,抬眼望向正与自己对视的温瞳。
“你做的?”
温瞳乖巧点头,归楠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补给那边,”他边吃边说,“已经尽量避开闻宿手下的人了,但眼线太多,防不胜防。今天送去的粮食,明天就可能少一半。”
“那怎么办?”
“凉拌,既然闻宿抓不到,我们就先搜集证据,等证据够了,一举推翻。”
这闻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动他等于动半个朝堂。
还有关于那个黑衣人的事情,归楠垂眸思考,“你知道它为什么执意要与我周旋吗?”
温瞳又将一块糕点续上,闻言道:“我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动机。”
他又补上一句令人觉得可怖的话:“或者他压根没有动机,而是纯粹想要利用这些来满足自己的目的。”
“让你那样做只是幌子。”
归楠等温瞳说完,忽然伸手,揉了揉温瞳的脑袋:“有时候我觉得,你比那些迂腐的人,聪明多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不对,是没得比。”
温瞳的耳朵微微泛红,低下头。
归楠语重心长:“如果那天的事被说出去……我这位置,怕是就保不住了。”
“可那是我做的……”
归楠嘲道:“没有人会在意是谁做的,结果都一样。”
温瞳抬头看他,连忙抓住对方的手,语气慌乱:“因为他们不会逼供是自己的原因,反倒将罪责尽数推予你,说是受你胁迫,不得已而相从,还要污你一句贪生畏死。”
归楠一愣,另一只手里拿着糕点,往温瞳嘴里塞了一口,他并未责怪温瞳:“你说的对,世人皆不愿自揽其过,只觉一身清白,皆是身遭祸殃的苦人。”
“仗着受害者的名目,博取世人侧目,便好将是非曲直,尽数颠倒。”归楠懒懒说道。
“温木归,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落魄了,一无所有,不再是乌啼楼楼主,也不再是南笙阁的念师,而你……你有了自由,可以选择离开,你还会跟着我吗?”
温瞳望着他:“会的。”
“为什么?”
“喜欢你。”
归楠愣住了,没想到温瞳会这么直接,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感情都尚且难以理解的人,又怎会知道喜欢的重量,其实当一个木头也挺好的。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归楠问。
温瞳认真思考了一瞬,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说,如果不反感一个人,又想永远跟着他,那就叫喜欢。”
归楠的笑容淡了淡:“你这样理解,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待戚家人来,戚上垣坐在席上,戚家这一代的实际掌事人,除了那位深居简出的戚太傅,戚家大小事务基本都由他打理,随行的还有几个戚家旁支的子弟。
归楠在花厅接待他们,桌上摆了七八道菜,都是泠城本地的特色,还有两壶好酒,归楠坐在主位,温瞳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番场景早已是城外许多人的奢想了。
“归楼主。”戚上垣举杯,“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泠城这摊子事,换别人来,怕是早就乱了。”
归楠举杯回敬:“戚世兄客气,分内之事。”
两人对饮一杯,归楠放下酒杯,与各位把酒言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挑掉刺放进温瞳碗里,温瞳低头,默默吃掉。
“听说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
归楠坦然地,夹着眼前的菜:“有些眉目,粮仓一事,以及前线的克扣……桩桩件件,都指向闻宿,而其他念师递交上来的不少证据都与朝堂之人有挂钩。”
“其他人还好,但闻宿这老狐狸,”戚上垣摇头,“藏得深,不过既然有了证据,接下来就好办了。”
“但愿吧。”归楠笑了笑,“等战争结束,把这些证据往上一递,揽功劳的人怕是不少。”
戚上垣大笑:“归楼主说笑了,这功劳,当然是你的。”
旁边一个戚家子弟接话:“我们家主说了,战场那边不用担心,我们戚家平时就是靠着这些老百姓吃饭,危难当头,帮一把很正常。”
“大殿下也是我们戚太傅的学生,听说这边出事,也捐了不少银两呢。”
归楠抬眸:“大殿下,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的声望,陛下子嗣颇多,他急着表现,倒也正常,这太子之位……看来也指日可待了。”
戚家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想接话,他们都知道归楠的身世,如今还要替朝廷办事,这话里的讽刺,他们都听出来了。
戚上垣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说起来,归楼主这个年纪,也该考虑婚恋成亲的事了。可有心仪的小姐?”
归楠神色坦然,放下酒杯,抬眸看着眼前向自己提议的人。
“依照楼主这资质,能力,不少贵小姐都愿意嫁给您的,我们家就有几位适龄的姑娘,若是楼主愿意……”
他们开始介绍那位戚家小姐,说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在某些生意上的管理也是一等一的好手,若是归楠与戚家结亲,那是天作之合。
归楠一边听,一边继续给温瞳夹菜,把温瞳的碗堆得满满的,然后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戚家小姐出身名门,温婉娴淑,配我这等没有出身的人,有些勉强了,我这算是高攀,况且本人性格古怪,几位大人可不能白白糟蹋人家姑娘。”
他抬眼看向戚上垣:“至于这方面的事,”他语气里多了点冷意,“我眼下没有太多精力,等事了结后再做定夺,还是先把正事办好吧。”
戚上垣笑了笑,举杯道:“归楼主说的是。”
话题又转回前线,花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但归楠注意到,温瞳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眼神低垂,不肯看任何人。
傍晚出任务时,温瞳的状态就不对。
归楠叫了他三次,第一次,温瞳在整理行装,眼睛盯着刀刃发愣,第二次,归楠问他,他点头眼神飘忽。
第三次,归楠已经跨上马背,回头看他,温瞳才如梦初醒般跟上来。
“你怎么了?”
温瞳摇头:“没事。”
自从戚家人走后,温瞳就一直这样,归楠试图询问,轻轻碰他几下,温瞳就是低着头,不愿回应归楠。
队伍分成两路,一路由归楠带领,四个精锐,前往最前线敌部部署区危险那里是敌方腹地,稍有差池,就是死,任务不复杂,归楠接下了其他念师的任务:记录前面战况,绘制敌图,移交情报给南笙阁。
另一路由副手带领,负责外围查探和善后,相对安全,归楠把温瞳分到了第二队。
“你跟着他们。”
温瞳猛地抬头看他:“楼主!”
“这是命令,听令。”
温瞳最终低下头:“是。”
他只是翻身上马,扬鞭“出发。”
敌部部署区在一片丘陵背后,夜色渐浓,只有远处营地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源。
归楠身手轻巧,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栅栏,里面比想象中精致,不更像长期据点。帐篷排列整齐,他解决了几个巡逻的士兵,潜到木屋后窗,指尖沾湿,捅破窗纸,往里看。
里面陈设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士兵的待遇地上铺着兽皮,归楠低声嘀咕:“看来这敌部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翻进主帐里面是张地图,摊在桌上,用镇纸压着,地图很详细,标着兵力部署等,
归楠从怀里掏出纸笔,指尖轻触纸面,意念流转,地图上的线条便自动浮现,分毫不差。
他收起一念笺,正准备离开,外面突然传来惊呼,竟是同伴的声音。
归楠冲出木屋,看见两名同伴正被七八个敌方士兵围住,那些士兵人高马大,比中原人壮硕一圈。
“走!”归楠低喝,同时抽出腰间的逐枕。
归楠的刀法轻灵,不正面硬拼,专攻关节,一个士兵扑上来,他侧身避过,另一个从背后偷袭,他矮身翻滚,刀刃扫过对方脚踝。
可架不住人多,归楠的同伴试图突围,但被逼回原地。
“楼主!”有人喊,“你先走!”
归楠咬牙,他把一念笺塞给最近的同伴:“带回去。快!”
“少废话,一起走!”
但那几个人显然不想扔下他,咬着牙硬扛。归楠扫了一眼形势,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这是命令!”
同伴红了眼眶,但还是转身,和其他两人一起往后撤,归楠断后,暂时挡住追兵。
一个士兵从侧面扑来,归楠来不及躲,只能硬抗,弯刀砍在刀刃上,刀险些脱手。
另一个士兵趁机从背后逼近,粗壮的手臂箍住他的脖子。
归楠挣扎,箍在脖子上的手臂突然一松。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侧脸,归楠踉跄两步,回头,看见那个士兵的手臂从肘部被齐根砍断。
温瞳站在三丈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走!”温瞳冲过来,抓住归楠的手腕。
不远处,乌啼楼的人带着第二队的人马杀过来,暂时拖住追兵,但还有几个人穷追不舍,归楠愣了一瞬,就被人一把捞起来,甩上马背。
“驾!”
马鞭落下,黑马嘶鸣,归楠被温瞳圈在怀里:“你……”
“别说话。”
归楠闭上嘴,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马在黑暗中奔驰,归楠任由温瞳带着他逃离了这片地。
不知跑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下来。
温瞳勒住缰绳,四下看了看,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很远很远处还有隐约的火光,是己方地界的巡逻点。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在一片陌生的山谷里,周围是黑黢黢的树影,远处有溪流的声音。
温瞳勒住马,翻身下来,然后把归楠也扶下来。
“这里安全了。”温瞳说。
归楠站稳,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他,温瞳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也破了。
“其他人呢?”归楠问。
“我吩咐他们往另一个方向撤了。”温瞳说,“约好明天在据点汇合,这附近山路曲折,现在如果赶路很容易迷路。”
看来得要再野外度过一晚了,此时泠城正值秋季,夜晚不算太冷,归楠说道:“那就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两人沿着一条小河走了一段,也不敢去客栈,如今外面乱作一团,除了据点哪里都不安全,二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停下。
归楠如释重负他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洗脸,温瞳跟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两人沉默。
过了很久,温瞳开口问他:“伤到哪儿了?”
归楠回过神,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摇摇头:“没事。”
温瞳不信,他伸手,握住归楠的脚踝,把他的靴子脱下来。
归楠的脚踝上有一道伤口,不是很深,血已经凝固了,黏在皮肤上,还混着些泥土。
温瞳的眉头皱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沾湿溪水,开始擦拭归楠白皙的脚踝。
归楠看着温瞳一直冰冷的脸,看起来心情特别不好,这是在怪我吗?
“温木归。”
温瞳没应,继续擦。
归楠又问:“你怎么了?从傍晚就一直不对劲。”
温瞳还是不愿搭理归楠,他默默把血污擦干净,然后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给归楠包扎,包扎得很仔细。
“痒。”
归楠缩了缩脚。
温瞳抬起头,终于看他:“为什么把我分到另一队?”
归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归楠没说话。
“我看见你被掐着脖子,那个人的手卡在你脖子上,我再晚一步你就死了。”他攥紧了手里的衣布。
归楠别过脸语气淡淡的:“不是没事吗,你这不是砍得挺快的。”
“况且我要死真的死了,岂不是如了那些人的愿。”
“这不是怕你状态不好,我才给你分开,我伤了不要紧,我有人照顾,你可没有。”
温瞳语气渐渐失控:“你要死了,我就没人照顾了。”
“呵,脾气不小。”归楠收拾好转过身,走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过来。”
温瞳有些不解,但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星空。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接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彼此滑稽地仰头盯着那些星光点点,如果说生活是嘈杂的,那现在应该是许多人心中想要向往安逸的时刻吧。
两人安静了一小会,温瞳开口了:“归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成亲……我会离开的。”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要成亲,我不会留下,我不会……我不会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归楠语气有些不自然:“谁告诉你我要成亲?”
“戚家人。”
“戚家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归楠见温瞳不说话了,垂眸不愿再看向自己,这一举动引得他心下一慌,归楠忽然伸手,抓住温瞳的衣领,把他拉近。
“温木归,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需要成亲,也不需要什么戚家小姐。”
温瞳的外袍披在归楠身上,此刻身边这个人,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稳,但这种安稳,又让他惶恐,因为他不懂。
归楠处理过很多事,他甚至处理过感情,替别人分析过爱恨情仇,他总能给出最理性的建议。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事,而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一片空白。
温瞳也在学习,跟着归楠学知识,学处事,学怎么看人心,归楠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像一张白纸,任由归楠在上面涂抹。
但归楠突然发现,温瞳好像已经领悟到某种情感的意义了,一种让人又快乐又痛苦的东西。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对我说这些,代表着什么吗?”
温瞳转头看他:“什么?”
“只有你在意一个人,才会这样想,俗称‘爱’的情感而已。”
爱。
温瞳沉默了,他看着归楠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什么是爱?”
归楠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
“但听别人说,爱就是……,当你一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内心会忍不住开心,对你而言那个人是你生命中的全部无法替代,是一份责任与爱的羁绊,对方如果痛,你会比他还要痛,他们会为爱而牺牲彼此。”
“你愿意为一个人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同时又希望他好好的,活得比你久。”
温瞳迟疑:“这很矛盾。”
“是矛盾。”归楠笑了,“爱本身就是矛盾的。”
温瞳认真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矛盾听起来很痛苦。”
“所以我不懂。”
“如果爱会那么痛苦,”温瞳看着他,“会牺牲你,我宁愿不要。”
归楠别过脸:“你不需要学这个,因为我也不懂什么是爱。”
“可是……”温瞳语气带着迟疑:“我吻过你。”
归楠下意识走神,他想起那次病了时,昏昏沉沉,感觉有人吻了他的额头,他当时以为是梦,后来才知道,是温瞳。
“他们说,只有爱一个人,才会吻对方。”温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困惑。
归楠沉默了很久,他像个先生在纠正学生的错误:“我们那个只是一个举动而已,算不上什么,有爱的吻,才算吻。”
温瞳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全是疑惑,然后忽然凑近。
“可我想吻你,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