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瞳就这样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归楠的烧退了。
温瞳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汗意。他轻轻将归楠放回榻上,盖好被子。
雨后的清晨,温瞳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热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归楠还在睡。
温瞳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厨房里已经有人开始忙碌了,见他进来,厨娘有些惊讶:“温侍卫?您怎么这么早?”
“楼主病了,我想给他做点吃的。”温瞳说。
厨娘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您对楼主真好,想做什么?我帮您。”
“谢谢,不用,我自己来。”
温瞳挽起袖子,开始挑食材,他记得归楠的口味,喜欢清淡的,不喜欢太油腻,但对蘑菇和鸡肉有种莫名的偏爱,还有土豆,切成小块炖得烂烂的,归楠会多吃几口。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慢慢沸腾。
厨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温侍卫你着手艺真好。”
温瞳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汤:“嗯。”
屋内,归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温瞳端着托盘进来,不解道。
“你怎么又来了?”
温瞳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我熬了汤,您喝一点。”
归楠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奶白色的汤汁,里面浮着蘑菇、鸡肉、土豆块,香气扑鼻。
他沉默了片刻:“我不饿。”
“您昨晚就没吃。”温瞳说,“喝点汤,会舒服些。”
归楠放下书,接过碗,勺子舀起汤,送进嘴里,一口接一口。
温瞳就在旁边站着,安静地看着他喝,等一碗汤见了底,归楠放下碗,抬眼看向温瞳。
“你昨晚是不是在我这儿?”
温瞳顿了顿:“是。”
“一直待着?”
“您病了,需要人照顾。”
归楠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哭了吗?”
温瞳看着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归楠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谁让你看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谁允许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温瞳依旧沉默。
“滚!”
归楠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他,枕头软绵绵的,砸在身上不痛不痒,温瞳没躲,任由枕头落在地上,然后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榻上。
“您需要休息。”他说。
“我需要你滚出去!”归楠语气恶道,“温木归,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病了,虚弱了,就能任你摆布了?”
温瞳垂下眼。
“不敢。”
“不敢?”归楠冷笑,“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昨晚不是挺大胆的吗?抱着我,哄我,还——”他顿住,像是说不下去。
温瞳抬起头,看着他:“还什么?”他语气平静。
归楠死死瞪着他,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他口中才挤出几个字:
“……还亲我。”
话说出口,屋里顿时安静得可怕,温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往前走了一步,归楠下意识往后缩,背抵在床柱上。
“你做什么?”他厉声问。
温瞳在榻边停下。
他俯身,靠近归楠:“楼主,我若真想做什么,昨晚有的是机会。”
归楠的呼吸一滞。
“您病着,烧得糊涂,抱着我不肯松手。”温瞳继续说,“我哄您,是因为您在哭,我那样做,您会好受些。”
“至于别的”他直起身,拉开距离,“我没有。”
归楠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会伤害楼主的。”温瞳开口
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退开,礼貌而疏离,就像这两年来,他一直做的那样循规蹈矩,和木头一样。
归楠忽然觉得无比烦躁。
他抓起手边的碗,想砸,可碗里还有残留的汤,他盯着那点汤汁,看了半晌,最终重重放下碗。
“出去。”他说,声音疲惫。
温瞳没动。
“我叫你出去!”
这一次,温瞳终于转身,他走到门口,还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归楠坐在榻上,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
温瞳收回视线,推门出去,门轻轻合上,归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起手,捂住脸,低声难过。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记得昨晚的事,温瞳抱着他,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在别人怀里哭。
那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归楠放下手,看着那碗。
他记得温瞳说过:“您喜欢喝这个。”
是的,他喜欢。
可他现在不能喜欢,不能喜欢这碗汤,还有昨晚那个温暖得让他想沉溺的怀抱,因为一旦喜欢了,就会变得软弱。
一旦软弱了,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这种无法掌控的变故让他感到恐惧。
归楠慢慢躺回榻上,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进去。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
等归楠忙完白天的事物,披着外衫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南笙灯刚送来的密报,视线却飘向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
他眼神有些冷,手里的密报被他揉了破,前些日子,下人告诉他,他疼爱的那只雀死了,现在身边少了逗他愉悦的物。
他开始内心不由得烦躁,此时身边又没有人,他反而不习惯了,他放下密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茶盏边缘碰到唇边时顿住:“来人。”
门外很快有侍从躬身进来:“楼主。”
“温瞳呢?”
侍从愣了愣:“按您的吩咐,今日在替后院的人洗衣服。”
归楠沉默片刻,将茶盏重重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案上,侍从肩膀抖了抖。
“叫他回来。”归楠说“现在。”
“是。”
侍从退出去时脚步声仓促,归楠重新拿起密报,看了两行,又放下。
楼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垂眼,看见温瞳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衣袖和衣摆都还湿着,发梢沾着水汽,大约是跑得急了。
归楠收回视线,坐回案前,敲门声响起时:“进来。”
温瞳推门进来,他在门槛处站定,低头行礼:“楼主。”
归楠没抬眼:“把门关上。”
室内暗了一瞬,温瞳关好门,站在原地等吩咐。
“过来。”
温瞳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归楠这才抬眼打量他:“让你滚,你就把自己当洗衣仆?”
温瞳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困惑:“那些是楼主的衣物。”
归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转瞬即逝:“去屏风后面,把湿衣服换了,柜子里有我的旧衣,先穿着。”
温瞳站在原地没动,有些犹豫。
“听不懂?”归楠皱眉。
“听得懂,但那是楼主的衣服。”
“让你穿就穿。”
温瞳终于绕过屏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归楠重新低头看那皱了的密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楼主。”温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换好了。”
“温瞳从屏风后走出来,归楠的旧衣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紧,身型轮廓明显。
归楠仰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过来。”他又说。
温瞳走到案边,归楠伸手,指尖碰到他颈侧湿漉漉的发梢,顺着往下,停在衣领边缘。
“温木归,你以后贴身侍奉我。”归楠说。
温瞳抬眼看他,深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澄澈见底:“贴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归楠收回手“吃饭,睡觉,外出,都跟着。”
温瞳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是惩罚吗?”
归楠盯着他看:“是惩罚。”
温瞳就这样贴身在归楠身边,照顾了他几日。
清晨,归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片聒噪,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心烦,他闷了一会儿,终于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银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恹恹地看向前方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扣门声,手下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楼主,晏家的人到了,已在厅中候着了。”
归楠坐在床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什么日子了?”
“七月二十三。”
归楠的蹙眉,七月二十三,他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今天是他生辰。
他“嗯”了一声,下床开始更衣。
没有宗族,没有人会为他大张旗鼓地庆祝,但对于乌啼楼的楼主来说,这个日子显然不会悄无声息地过去。
乌啼楼今日格外热闹。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晏家来的是晏凤和族中一位旁支的管事,戚家来的是戚上恒,算做待归楠还不错的戚兄长,还有一些其他权贵世家的代表,零零总总坐了满堂。
案上摆着各色礼盒,金银玉器、笔墨纸砚、锦缎药材,琳琅满目。
归楠踏入厅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面色因前阵子那场病还带着些虚弱,懒懒地坐在厅位。
“归楼主生辰吉乐!”
“今日是归楼主的好日子,我等特来讨杯酒喝!”
归楠应付了几轮敬酒,正借着低头夹菜的间隙缓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晏凤身边那位晏家人正在跟旁边一个锦衣中年人耳语什么,那中年人一边听,一边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让归楠非常不舒服。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目光的含义,那位锦衣中年人已经笑着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归楼主年少有为,在下敬仰已久,今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楼主笑纳。”他拍了拍手,厅外候着的几个人应声而入。
归楠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四个年轻男子。
为首的约莫十**岁,生得白净清秀,眉眼温顺,带着一股脂粉香气,后面三个也各有姿色,一溜排开站在厅中,齐刷刷地垂下眼帘。
厅内的气氛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了然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王兄这份礼,送得可够用心的啊……”
“早就听说归楼主对女色不假辞色,原来是这样啊~”
这锦衣中年人,朝归楠阿谀奉承:“听闻归楼主平日操劳,身边也没个体己的人伺候,这几个孩子都是精心调教过的,识趣,懂事,公子若看得上眼,留在身边端茶递水,也是他们的福分。”
归楠目光从那一排清秀男子脸上缓缓扫过。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费心了,但我这个不懂风趣闲雅,习惯了一个人清净,这份厚礼,怕是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那男人以为他瞧不上,不依不饶:“哎,楼主不必急着推辞,先留着,留着试试嘛!若不合心意,再退也不迟。”他说着,朝那四个男子使了个眼色,为首的青衣男子会意,端起桌上的酒壶,微垂着头,声音温柔:“楼主,容在下替您斟一杯酒吧。”
归楠垂眼看着他,那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酒壶的姿态优雅而娴熟,显然经历过严格的训练。
方才那群男子进来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温瞳站在旁边,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从侧门出去了,他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归楠的心绪忽然就不太好了。
温瞳站在廊下,望着宴会厅的方向,听着那些嘈杂的笑声和奉承话从厅内隐约飘出来,他转过身,不想看了。
花厅内的热闹还在继续。
归楠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表情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归楠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少年,片刻后,他开口:“会做饭吗?”
四个少年一愣,面面相觑。
“……会、会一些家常。”
归楠又问:“会武吗?”
少年们有些迷茫,没答上来,他们平时接触的事物都与这些没有任何关联,别说武,他们平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会这些。
归楠凑近,神情温和,问那些少年:“会杀人吗?”
“这……”那几位少年一听,各个面色苍白,面面相觑,然后连忙低着头,结巴道:“……不…会……”
归楠冷道:“带回去吧,我这儿不缺人伺候,也不会教人。”
旁边几桌的宾客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嘀咕:“难道……是不喜欢男人?”
另一个更小声地回:“之前送过姑娘,也没成,那……总不能是……身子有什么隐疾吧?”
归楠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厅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戚上恒端着一杯酒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和说:“那个玄京司的小护卫,我看见方才一个人出去了。”
归楠神色未变:“嗯。”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戚上恒喝了口酒打趣逗着归楠:“这送来的确实未必比自己养的强。”
归楠沉默了一会儿:“确实,送来的不都是旁人眼睛罢了,留在枕侧睡不踏实。”
戚上恒似是松懈:“这睡不睡是一码事,楼主心若是牵了,那才是麻烦,应当堤防。”
归楠眼眸微抬,轻笑道:“戚世兄不也将嫂子整日留在耳边,也没见你这么做。”说罢,继续用酒。
戚上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自饮一杯:“夫妻之间,总要多添几分信任,不然真就睡不踏实了。”
暮色渐显,客人陆续散去,归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时,他看见书案上压着一张字条。
“楼主,后院。”
归楠拈起那张字条,看了一瞬,挑挑眉,他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院落那扇通往园子的门。
门被他拉开,景象入眼。
晚阳将尽,洒满庭院,苦楝树的紫花枝繁叶茂,一株撑暮色,繁枝叠翠染余光。
花下正独立于一人。
温瞳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囊,他看见归楠推门出来,似乎更紧张了,他犹豫了好久才开口:“楼主……我以为你不会来。”
归楠走到他面前,眼眸微抬:“字条是你放的?”
温瞳点了点头:“嗯……”
“什么时辰了,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温瞳垂下眼睫,像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伸出手,小心将那只锦囊递到归楠面前。
“……给你的。”
归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囊,他伸手接过,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掌心。
是一对耳坠,青蓝色的玉石作为材料,像一汪清水,看得出制作者花费了不少心思和功夫。
归楠有些意外地看着手里的那对耳坠,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一个画灵的礼物。
“楼主,之前的红色耳坠不是碎了吗,”温瞳的声音有些犹豫:“我就想着……给你重新做一对。”
归楠握着那对耳坠,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又忍不住偷偷瞄归楠的反应。
他疑惑:“……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楼主病着那几天。”温瞳别开视线,“你睡着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磨的,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归楠盯着他不知在想着什么,随后缓缓将锦囊系好,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温声道:“谢谢,我很喜欢。”
听到“喜欢”温瞳松了神,可又开始在心里反复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终于还是开了口:“楼主。”
“嗯。”
“……你可以离那些人远一些吗?”
归楠抬眸:“哪些人?”
“今日围在你身侧的那些人。”温瞳目光垂落,不敢与归楠对视:“给你斟酒的,还有那些……衣着花哨的。”
归楠只静默地望着他,温瞳耳尖渐渐漫上浅淡绯色,他自身毫无察觉,依旧强装镇定,低声补道:“你别去看他们,好不好?你喜欢的,我都愿意去学……可我觉着,他们半分都及不上我,你往日总爱盯着我的脸看,往后多看看我,好不好?”
话音落时,他缓步凑近归楠,周身清浅气息缠在一起,两人呼吸几近交织,归楠心头骤然一乱,须臾失神,旋即飞快偏过头,轻应了一个字:“嗯。”
他强压下心间微澜,抬手时神色淡然,掌心轻轻覆在温瞳发顶,缓缓揉了揉:“他们不过是过客,明日便不会再来了。”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温瞳任由那只手在他发间停留片刻,小声地“嗯”了一声。
归楠收回手,他低下头,又将耳坠从锦囊中取出,却因为角度不太顺手,试了两次都没能戴上去。
他放下手,看向温瞳:“木归,帮我戴上。”
温瞳愣住:“……现在?”
“不然呢?等明年生辰再戴?”
温瞳接过那枚青蓝色的耳坠,小心地将银钩穿过那个细小的孔洞,再将坠子轻轻扣好。
“好了。”温瞳退后半步。
归楠抬手摸了摸耳垂上新戴好的坠子,他的声音里柔和道:“有你就够了,不用别人。”
温瞳的目光与归楠对视,千言万语聚在舌尖,最终却只汇成了一句:“……楼主真的吗?”
“假的。”归楠微微偏过头,扫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木归,抱我。”
温瞳垂首,低低应了声“哦”,随后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温柔拥住,归楠顺势靠在他怀中,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与安稳,他轻轻贴合着他的胸膛,静静沉溺在这份纯粹又真挚的暖意里。
*
消息传到乌啼楼是三天后的清晨,下人将卷轴合拢,递给归楠,大致意思:“泠城那边乱子不小,城内机关术遭人窥觑,找不到领头人,若是城灭,前朝留下的所有技术都将毁于一旦,晏家的意思是,南笙阁出人,协助查案。”
归楠目光扫过那卷轴,问远处到访送卷轴的晏家人:“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晏家内侍在远处站立笑着,“王爷也说了,此行凶险,楼主多带些得力的人手。”
“晏家竟需我们来出手了相助了,真是稀奇。”
晏家内侍答道:“主要是那边泠城念师,几番遭到苛刻粮食等问题,晏家有南部部分地及些产业需银钱供应,楼主富甲一方,出手相助乃百姓皆福。”
“如今战乱,粮食关乎念师安危,楼主只需要解决念师粮食及查清何人在背后作祟,上报南笙阁即可。”
归楠睨着他:“既是与本阁相关,确实不应袖手旁观,但这种基本问题出现怕是有心人早就做准备。”
“正因此事复杂,才需协助,归楼主南笙阁出身,其信任,定能将此事查明。”
归楠应允,待送走内侍,转身回楼。温瞳跟在他身后半步。
议事厅里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乌啼楼里拔尖的,归楠在主位坐下,温瞳站在他椅侧。
“泠城的事,接下了。”归楠开口,我决定挑三十个人跟我去。”
下面开始低声议论,几个被点名的面露喜色,没被点到的暗暗叹气。
归楠念了二十几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迟迟没有出口。
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
“最后一个……”归楠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秦之。”
角落里一个精瘦的男子应声出列,温瞳的表情比较不好,头垂得更低了些。
“其他人散了。”归楠起身,“选中的,明日辰时,楼前集合。”
人群散去,厅里只剩归楠和温瞳。归楠往外走,温瞳跟着。走到回廊时,前面几个刚被选中的正兴奋地讨论。
“楼主果然带我去,我早说……”
“秦之你行啊,这回能在泠城大展拳脚了……”
“哎,可惜某些人刚爬上贴身的位置,转眼就要被丢下了……”
笑声不断,温瞳的脚步停下,归楠见状也停了下来,他冷道:“笑什么?”
那几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滚。”
脚步声仓皇远去,归楠继续往前走,温瞳重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书房。
归楠在案前坐下,开始整理要带的文书,温瞳站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在一旁格外安静。
归楠写了两封信,分别是南笙灯与姜任渺,并资助了他一笔银子,封好,叫来侍从送出去,侍从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窗外天色渐暗“楼主。”温瞳忽然开口。
“嗯?”
“我……,我去帮您准备行装。”
他说完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扣住了,归楠的力道却大,攥得他腕骨有些疼痛。
“谁准你走的?”归楠问。
温瞳回头看他:“我只是……”
“我问你,我让你走了吗?”
温瞳摇头。
“那就站着。”归楠松开手,继续整理文书,温瞳重新站回他身侧,又过了一刻钟,归楠忽然叫他的名字。
“温木归。”
“在。”
“你也去泠城。”
温瞳猛地抬眼,“去准备吧,贴身侍奉,自然要贴身跟着。”
温瞳愣是没料到归楠还会叫自己继续跟着,他以为,他是真的不讨他喜了,于是这几日想着法子凑近归楠,都被拒了出去,而现在他的反应令温瞳有些出乎意料。
次日,几人上了马车,归楠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温瞳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归楠塞给他的《风物志》,“看到哪儿了?”
“第三篇,泠城。”温瞳答。
“念给我听。”
温瞳愣了愣,开始低声念诵:“泠城地处南方边城,碧水环流,一面临江,城中多竹,故又称竹城……”
他缓缓读着,归楠听着,等对方念到“城中旧有机关术遗存”时,归楠睁开了眼。
“停。”他说,“这一段,记下来。”
温瞳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开始默写。归楠看着他低头书写的侧脸,写了半页,温瞳抬头:“楼主,后面是机关术的详解,要记吗?”
“记,一字不落。”
车队在官道上行驶了三日,白天赶路,夜里在驿站歇息,每到一处,归楠都会把温瞳叫到房里,考他白天看到的、听到的东西。
温瞳答上来,有时答得迟疑,归楠就会皱眉,让他再去想,有时答得还算流畅,归楠也只是点头,没什么表示。
车队停在一个小镇休整,驿站房间不多,归楠单独一间,其他人挤在另外几间,温瞳照例被归楠叫进房里。
晚膳后,归楠靠在榻上看书,温瞳坐在桌边整理白天记录的见闻,窗外传来其他几间房的喧闹声,笑骂声,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温瞳抬头,窗外喧闹声更大了些,夹杂着哄笑,有人大声念着什么,念到一半,笑声炸开。
温瞳疑惑地看向归楠:“楼主他们为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他们在念话本。”归楠神色冷淡,“而且还是不入流的那种。”
温瞳犹豫片刻有些不解:“什么叫不入流?”
归楠抬眼看他,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你不需要知道。”他说完,重新低头看书。
温瞳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次日路上,车队停在一处茶棚休息时,秦之几个又聚在一起,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边看边笑,温瞳路过时,秦之叫住他。
“温兄弟,来来来,见识见识好东西。”
温瞳走过去,秦之把册子递给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画得怎么样?”
册子上是粗糙的墨线画,画着两个交缠的人影,温瞳看了半晌,没看懂。
“这是什么?”他问。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秦之拍他肩膀:“这个都不懂?就是男女那点事儿啊!”
温瞳还是不懂。
“哎……温兄弟,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秦之指着册子,分享着自己的见解,“啧啧,这画工,这姿态……学好了,保管让你那位……咳,总之,快乐似神仙!”
温瞳又凑近了些,似乎看得很仔细,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和求知欲:“这个是做什么的?”
秦之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做什么的?哎哟我的温兄弟,你可真是……这就是两个人,嗯,那个……很快乐的时候,你懂吧?阴阳调和,颠鸾倒凤……”
温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本上,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或哄人方式。
“这个,我可以学吗?”
秦之瞪大眼睛:“当然……按道理上是可以学的!但这事儿主要靠实践,领悟,你懂吗?!”
他凑近一点,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低声音,“哎哟,温兄弟,你一直跟在楼主身边住着,同进同出的,楼主他……没教过你这些?我还以为……” 他以为以楼主那性格,身边跟着这么个绝色又听话的侍卫,早就……嘿嘿。”
温瞳自动忽略了秦之的八卦他只抓住了关键词可以学和“实践”。
他脑海中浮现归楠对他笑的模样,想起归楠之前说“喜欢”他,吃他做的饭时满足的神情,他想让归楠开心,一直开心。
于是,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秦之点了点头,非常郑重地说:“哦,我明白了,多谢。”
秦之站在原地,一股愣头青般认真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他才挠挠头,嘀咕:“我是不是……干了件了不得的事儿?楼主知道了不会扒我的皮吧?”
等白天赶完了路,已经到了夜里,温瞳在归楠房间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
“楼主。”
“说。”
“秦之他们今天看的那本册子……”温瞳顿了顿,“是什么?”
归楠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他看着温瞳:“你看那个做什么?”
“他们给我看了。”温瞳老实交代。
“他说,这是两个人快乐时做的事,可以学,需要实践。”
归楠:“???”
温瞳抬眼,目光清澈又专注地看着归楠略显僵硬的脸,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诉求:
“我要学习这画本上的内容。”他一副,我要找先生好好讨问学习技巧的模样,认真说道。
归楠冷漠回道:“学不了。”
“我可以!”
“学不了!”
“我可以学!”
“……”
归楠沉默了很久,扶额:“那是……教人周公之事的画本。”
“周公之事?”
“就是成亲之后要做的事。”归楠说得很简略,“你不必知道。”
温瞳“哦”了一声,低头思考着,但过了会儿,他又抬起头:“那楼主成过亲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片刻,归楠淡淡开口:“没有。”
“那楼主怎么知道那些事?”
归楠盯着他饶有兴致地说道:“我知道的事多了,你要学,以后我慢慢教你别的,但这个不用学。”
温瞳点头,认真地说:“好。”
归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别过脸去。
“秦之那本册子,”他说,“拿来。”
温瞳愣了愣,去找秦之要,秦之一脸促狭,但还是给了,温瞳拿着册子回到归楠房里,递给他。
归楠接过去,随手翻了翻,他脸无表情,耳根似乎有些红。
“以后别人给你这种东西,不要接。”他说完,把册子扔进火盆里。
纸页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这个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别看了。”
温瞳却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看着归楠,眼神里透出点固执和困惑:“楼主不喜此事?还是……不喜与我实践?”
归楠:“……” 他觉得今天这关可能过不去了。
他该怎么跟一个情感认知还处于混沌阶段、但学习**超强的画灵解释,场合不对,关系不对,方式更不对!而且这种“学习请求”太惊世骇俗了!
“因为没用,那些画得都不对。”
“那什么是对的?”温瞳疑惑不解。
归楠抬眼看他,态度冷了下来:“现在,去睡觉,我不想解释。”
温瞳见归楠的脸色不对便不再追问了:“好。”
话题成功被转移,归楠松了口气,他眯了眯眼:“秦之那边,我晚点再跟他‘好好聊聊’。”
远在驿站另一角正喝着小酒的秦之,莫名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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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旧忆-落花相惜朝夕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