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并不缺任何银白,住处也是在乌啼楼后面靠水山庄的宅子里,与乌啼楼极近。
温瞳在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少日。
门很少开,每日只有送饭的下人进来,放下食盒就走,一句话都没有,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归楠一直没来,好像把他忘了,温瞳会站在窗边往外偷偷看,还有偶尔路过的下人。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日,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女人态度算不得差:“公子,楼主请您过去。”
“好。”温瞳应声回答。
温瞳跟着她们往外走,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前,门半开,屋里暖香袭人,光线有些暗,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侍女敲了敲门:“楼主,人带来了。”
“进来。”
温瞳被推进去,屋里几个人正坐着喝茶说话,归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正看着他。
他的旁边还有一座金笼,里面豢养着一只毛色极佳的白雀。
一个少年身影站在门口,归楠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过来。”归楠开口
少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跪下。”
闻言那少年乖乖跪下了,归楠看着他这动作,有些疑惑:“你知道你的命是谁给的?”
少年低着头,语气乖巧回道:“您。”
归楠眉头微微动了些,他盯着温瞳那张低垂的脸,这人……是只会说“您”吗?
他忍住情绪,换了个姿势:“你想杀我?”
温瞳猛地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没有。”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些,“我不想。”
“那是什么?”
归楠托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姿态,像看它能翻出什么花样,温瞳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跪在那里,垂着头,看起来像木头一样。
他收回身子,靠在软榻上,归楠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本该偿命的,但我今天不杀你。”
“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你吗?”
温瞳跪着没动,看着他。
“行了,跪着吧。”
屋里其他人还在说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又收回视线。没人多问,也没人觉得奇怪,楼主的事,轮不到他们问。
归楠不再看他,跟旁边的人继续搭起话,像他不存在一样。
温瞳静静跪在原地,不知多少时辰,归楠终是抬手示意周遭众人尽数退去。
归楠迎上他的目光,眸底只剩漫不经心与彻骨轻蔑,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掌中物事:“自今日起,你只准跟在我身侧,报恩也好,赎罪也罢,随你如何思量,我令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不缺银钱,你此后衣食住行,皆由我一手安排,清楚了?”
温瞳看着他,神情愕然,归楠满意地收回视线,“不过。”他语气玩味,“我不喜欢你这个名字。”
“既然你是我的所有物,在外头飘了这么久,现在回来了,得换一个。”
归楠认真思考,歪着脑袋看他:“那叫什么好呢?”
他托着下巴,目光在那张低垂的脸上转了两圈,“那不如……改我的姓?”
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不行,说出去也不合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瞳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件。
温瞳依旧低着头,归楠又想了想,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那点戏谑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托着腮,慢悠悠地说:
“温木归,以后你叫温木归,怎么样?”
温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归楠对上他的视线,唇边那点笑意没散。
温瞳又低下头去:“谢谢楼主。”
归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这人太好摆弄了,说什么应什么,让跪就跪,让叫就叫,没有半点意思。
简直就是木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起木归这个名字吗?”
温瞳摇了摇头。
“我名中带木,取楠木之意,归字归我,我要随时唤你,唯有我能这般唤,你的名,须得随着我,懂?”
温瞳凝望着那双眸子,心底忽生一丝微澜,他认真回视归楠,轻声道:“我很喜欢。”
一语落,归楠眸光骤凝,这人……当真什么都不懂?他收回视线,慵懒倚上软榻,眉宇间含着几分不解。
“罢了,下去吧。”
温瞳起身行礼,行至门边,终是忍不住,悄然回眸一瞥。
归楠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只白雀身上,似乎没注意到他。
温瞳小心推开门,一个人默默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归楠身边一直带着温瞳,最开始,归楠只是使唤他做些杂事,端茶、倒水、拿东西、跑腿。
温瞳每次都去得很快,可总是一句话不说,做完就站在一边,归楠起初没在意。
后来他发现,这人不是不爱说话,是……不太会说话。
有次几个官员来楼里谈事,归楠让他去倒茶,他端着茶进来,挨个放好,然后站在归楠身后,一动不动。
一个官员笑着打趣:“楼主这新收的跟班,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嫌我们这些人不配他开口?”
归楠瞥了他一眼,随口道:“他是哑巴。”
温瞳站在后面,依旧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官员走后,归楠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温瞳看着他,一脸认真:“你说过,在外人面前要少说话。”
归楠噎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是随口提过一句“在外人面前少废话”,但那是嫌他问东问西,不是让他当哑巴。
“我不是让你一句话不说。”归楠皱眉,“该说话的时候得说。”
温瞳点点头:“明白了。”
而归楠让他去楼下取个东西,他去了半天没回来,归楠派人去找,发现他在楼下的院子里站着,盯着几盆花看。
“你在这儿干什么?”
温瞳回过头,指着那盆花:“这花,我见过。”
归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就是一盆普通的月季花。
“然后呢?”
温瞳想了想,说:“喜欢。”
归楠:“……”
他被气笑了:“所以你看了半天,只是因为喜欢?”
温瞳乖巧点点头,然后将那月季摘下,挂到了归楠发间,满眼都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
他盯着归楠喃喃道:“好看……”
归楠摸了摸头上的花,倒也没拿下来,转身离开,回头看着还站在那儿的人,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愣着干什么?东西呢?”
温瞳愣了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赶紧往另一个方向跑。
归楠站在原地,眼里满是嫌弃,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根据温瞳的行为,他越想越不对劲,当天晚上,归楠把他叫到屋里。
“你过来。”
温瞳乖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归楠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温瞳想了想,慢慢说:“一些日常的事,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睡觉,交朋友,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不说话,还有一些人和事,哪些人厉害,哪些人不能惹,大概知道一些。”
归楠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就这些?”
温瞳点头。
“字呢?认识多少?”
温瞳低下头,归楠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念。”
温瞳接过来,看了半天,只念出第一个字“云”。接着又零零散散念了几个简单的字,剩下的,一个都不认识。
归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被骗,还出现在那批“内叛”里,自己被人打成那样也不知道跑。
作为画灵因为他什么都不懂,他就像一张白纸,被人画了几笔,然后就扔在那儿。
归楠心头泛起几分愧意,他倒像个疏于照拂全然未尽责任的长辈,这么久了自始至终未曾过问,胸中积压的烦躁骤然消散大半,转念一想,他本就懵懂无知,又怎会分辨何为背弃。
他向后倚坐进椅中,望着温瞳不认字而局促得如同闯祸孩童的模样:“从今天开始,每晚过来。”
归楠指着桌上那叠纸:“我教你认字。”
从那以后,温瞳每晚都会来归楠屋里,归楠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开始,包括普通人的情感,温瞳就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认真看,认真记,偶尔问一句“这个是什么”,归楠就给他讲。
让他意外的是,温瞳学得很快,第一天教的知识,第二天他全记住了,后面他倒背如流,到第七天,归楠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一页递给他,他已经能做到完全将里面的内容读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归楠打量着这个少年,按照这个学习能力,如果熟悉掌握关于情感的灵活运用,恐怕考个状元都不成问题了。
想到这个,归楠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些坏点子,但被他止住了。
温瞳偶尔也会走神懈怠,归楠素来爱书,总督促他,他久了便觉枯燥乏味,索性摆弄起各式精巧小饰、繁眼花草,以此消磨时光。
他单手支颐,把玩着那些饰物,自顾自往发间佩戴,归楠瞧着这般模样,忍不住开口:“你怎偏爱这些闺阁女子喜爱的物什?”
温瞳抬眼望着他:“好看。”
他认真在书案写下归楠的名字,然后自顾自地读:“归楠。”
“嗯?”
归楠倚着椅背,望着他一脸郑重认真的模样,心底竟悄然泛起一丝软意,只觉这人难得几分可爱。
只是这外面对温瞳的议论越来越多,“那个罪人,楼主怎么天天带着?”
“谁知道呢,兴许是留着当狗使。”
“你没看见楼主对他那态度?正眼都不带瞧的。”
“那是,毕竟是买回来的东西,能有多好?”
楼里的人都在传,楼主对那个买回来的罪人,苛刻得很。
出门在外,从不给他半分好脸色,递错了东西要挨骂,走慢了要挨骂,就连立站的方位稍有偏差,也逃不过一顿训诫,有一次温瞳在宴席上不小心碰倒了酒杯,归楠当着众人的面,冷着脸训了他半个时辰。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楼主对那人可真狠。”
“可不是嘛,买回来当天就说要‘慢慢玩’,现在看这样子,是真在玩。”
“那人也是惨,被楼主盯上了,以后没好日子过了哦。”
归楠骂完他之后,回楼的路上,温瞳走在他身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归楠瞥了他一眼,忽然问:“刚才骂你,你听见了吗?”
温瞳恍然:“听见什么了?”
归楠:“……”
他想了想,认真说:“……碰倒酒杯。”
归楠嗤了一声:“就这?”
温瞳看着他,没敢继续说话,归楠收回视线,走了几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擦擦,手破了。”
温瞳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接过瓷瓶,愣愣地看着归楠。
他对外人面前,确实对温瞳很冷淡,不准他轻易开口,有时甚至连一道正视的目光都吝于施舍。
外面人私下得出一个结论,楼主对这个人很差,估计是留着新鲜折磨着玩的,归楠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温瞳也不在乎。
他心无旁骛,唯执一事,就是默默记着归楠所有习性。
入座便奉茶,寝时便退身,行事妥帖,方能多留片刻,谈及要事,则即刻告退,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归楠喜鱼鲜、嗜禽肉,厌辛辣,阴晴冷暖如何扰其心绪,晨昏几时生倦意。
他都记着,一次没错过。
入了冬,归楠翻着书,忽然说了句:“有点冷。”
温瞳此时不知在看什么,发着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归楠那一下拢衣襟的动作上,直接起身走到归楠面前,蹲了下来。
归楠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
温瞳伸手握住了归楠露在衣袍外的那只脚踝,然后将那双冰凉的脚轻轻拢起,贴在了自己小腹的位置,那片温热的体温缓缓传递过来,
归楠低头看着他,蹙眉道:“有暖炉。”
“你说你冷。”
归楠沉默了片刻,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过了一会儿,归楠想将脚抽回来:“好了,不冷了。”
温瞳反而微微收紧了一下手臂,然后站起身来另一只手从归楠身后绕过,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捞了起来。
归楠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被他及时握住,他整个人被温瞳带入了怀中,肩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脚被拢在温瞳腿间,衣袍的下摆被压住,暖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书。”归楠的声音从温瞳怀里传来,无奈道,“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看书?”
温瞳垂眸望他:“不看书,你可以……多看看我吗?”
归楠拉下脸:“你不好看,丑到我了。”
“真的吗……”
“我说真的,你这模样出去容易惊到旁人,找块布遮一遮吧。”
“哦……”
温瞳耷拉着眼,扶着归楠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一个方向,从侧倚改为背靠,这下让归楠看不见自己了。
归楠:“……”
归楠被他这番动作弄得书页都皱了,困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温瞳想了想,说:“你是我的人。”
温瞳望着他的眼,很认真地说:“你说过,你是我的人……不对。”
他皱了皱眉,“我是你的人。”
归楠:“……”
归楠瞧着他这副恭谨认真的模样,便不再多言,他察觉温瞳于俗世起居尚能应对,但唯独人情世故和心绪情念一窍不通,纵使识文断字,晓其意理,然要想活学活用,终究相去甚远。
“算了。”他垂首继续阅书:“记着吧。”
温瞳暗自忖度,归楠似是对自己这般刻意学乖的模样,颇为满意。
他眯起眼,忽然觉得,认字是件很好的事,因为认字,他才能待在归楠这里。
日子流过便了无痕迹。
自归楠力排众议,将温瞳从玄京司那摊浑水里彻底捞出来,正了名,这年轻人便像是认了主,安静固执地缀在归楠身后。
温瞳的侍卫身份还留着,领着一份不算丰厚的俸禄,算是全了脸面,但谁都知道,温瞳真正的差事在乌啼楼。
这差事说起来有些模糊,贴身侍卫?有时是,文书助手?也算,但更多时候,他做的像是侍从的活儿。
乌啼楼事务繁杂,从念画档案的整理校核,到与外界的银钱往来、归楠处理起来速度极快,但身边总跟着个默不作声的温瞳。
归楠见客商谈,他便守在屏风外留意,归楠去库房清点旧年画具,他也一步不落地跟着,顺手接过归楠嫌重搁下的箱子。
“你看得懂?”归楠偶尔会从满纸数字里抬起头,随口问身后的人。
温瞳会略微倾身,仔细看一会儿,然后摇头:“看不懂,但我记下了,这个是他们三月送来的墨钱,比市价高一成,批注写因是特制。”
归楠继续看下一项,他也不嫌烦,事情一件件做着,道理一点点给温瞳讲,他教得随意。
楼主吩咐事情,有时不必说全,那个新来的温侍卫,已经能领会大半,并且办得妥帖。
晨起,归楠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信件,温瞳会无声地进来,将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放在他手边,归楠看久了揉眉心,他会站到身后,手指搭上归楠紧绷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按压。
账册整理是归楠慢慢交给他的,最初只是誊抄,后来是归类,再后来是初步核验勾稽。
温瞳做得一丝不苟,错漏极少,偶尔有拿不准的,会标记出来,等归楠得空时低声询问:“楼主,这项杂支与前月相比多了三倍,附的凭据是车马费,但核对了出行记录,时间对不上。”
归楠接过看一眼:“这个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温瞳:“哦。”默默记下这种例外的情形。
这温瞳跟着归楠处理这些杂乱的小事,令人觉得意外的是,归楠很喜欢吃温瞳做的膳食。
前几日归楠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包新出的小肉饼,随口让温瞳也尝尝,买的不多,晚上归楠又开始默默惦记。
第二天归楠在书房,温瞳端来的点心里,就有一碟模样拙朴但味道熟悉的肉饼。
归楠拈起一块,看了看,咬了一口,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全程没说话,但从表情上看得出来是喜欢的。
“这个是你做的吗?”
“嗯。”温瞳低着头收拾茶具,“我问了厨房的嬷嬷,试了几次。”
归楠“哦”了一声,没夸好吃,只是接下来几天,他案头的点心和吃食花样,渐渐都换成了温瞳的手笔,有时是改良过的鱼丸,有时是学着南方厨子做的鲜汤,归楠照单全收。
后来,乌啼楼里渐渐都知道,楼主身边那个沉默的温侍卫,除了能打能干,还做得一手好厨艺。
甚至有相熟的管事开玩笑:“温小哥,你这手艺,不如专管楼主的小厨房算了。”
温瞳欣然看向他们:“如果可以我确实都想管了。”
几个人当玩笑话,听了个乐,他依旧做他分内的事,但温瞳怀里确实常揣着本手抄的菜谱,得空就去厨房转悠,问上一两句。
那些厨子们起初见到他很拘谨,后来见他一直诚恳地学习,又得了楼主默许,倒也乐意教他些不外传的窍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旧忆-落花相惜朝夕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