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归念 第59章 旧忆-惊鸿入目几回春

二卷

血腥味肆意。

巷子深处，几个玄京司的侍卫靠在墙边，手里握着刚擦拭过的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地上横着几具尸体。

温瞳靠坐在墙角，垂着眼，一声不吭。

鲜血溅满他周身，黑色的劲服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脸上也沾了几道，顺着下颌往下淌。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侍卫看了他一眼，拿起一根野草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子，你来这儿办差这么久，倒是没见过你这么凶猛的，方才那几下，啧，够狠。”

温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嗯。”

另一个侍卫凑过来，一边擦拭着刀，一边笑道：“人家那是本事，你以为谁都能有？这戚太傅送来的人，肯定能力不俗，我瞧着他比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强。”

“那是。”年长那个点点头，“就是话太少了，闷葫芦似的。”

几个人笑了一阵，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那侍卫从怀里掏出干粮，掰开来分着吃，一边嚼着干粮一边上下打量温瞳。

“小子，”他开口，调侃道，“你长得倒是不错，这小鼻梁，啧，比那些楼里的公子哥儿都不差。”

那人语气惋惜继续说：“要是家世再好一些，说不定未来还能讨个好娘子，到时候生几个娃，日子美得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有人附和：“哎哟喂，就冲这张脸，得多少姑娘得倒贴，我看入赘还差不多。”

靠在墙角的少年因为他们的言论感到疑惑。

温瞳垂着眼，有些懵懵，讨娘子？……那是什么？

那些人笑了一阵，见他始终不搭腔，也就渐渐没了兴致，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温瞳依旧靠坐在墙角，目光落在某处，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一名身着玄京司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近，沉声喝道：“都别歇了！”

他扬声道：“楼主有令，即刻启程，衣物等杂物，返程后再行更换。”

几名侍卫闻声立刻起身，迅速收拾行装。那人目光转向温瞳：“你也一同前往。”

温瞳缓缓起身，未问缘由，也没问去向，自被编入这支队伍，他便莫名成了其中一员。

温瞳跟上去，巷口外，是整座尘州城的红楼大街，两边尽数繁楼，连接处是楼叠楼，城中城区，极尽繁华。

街边站着不少玄京司的人，外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队人马，正缓缓朝这边过来。

这阵仗庞大，身边人无处不退让。

温瞳站在队伍边缘，垂着眼，等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余于凑到温瞳耳边，嘀咕道：“听说这归楼主，生的可好了，还贼有钱，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还不如做人家那座下侍自在呢。”

温瞳转过头面无表情：“我不乐意。”

余于开玩笑：“没说让你乐意啊，你都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吃喝管饱，我看你这小脸多好看，能入眼的机会挺大的。”

“好看也不要。”

余于摊摊手：“人家万一不要你呢？”

“……”

直到那一抹白从温瞳眼前掠过，他抬起头，他的眼里只看见了这个人，也只有这个人。

那是一个骑着马的少年，通体雪白的骏马，踏从他面前慢慢走过，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黛紫的衣袍，衣料轻薄，在风里轻轻飘动，银白色的长发被金色冠束，束起，冠中有一红线缀在他的发间，耳垂上的红色玉石，随着马匹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

然后他勒住缰绳，慢慢往前骑。

从温瞳面前，经过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惊艳，像是琉璃似水，他面含笑浅，温柔地看着温瞳，随后他收回目光，骑着马，往前去了。

温瞳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他……”温瞳喃喃出声。

旁边那个年轻护卫拍了他一下：“哎，看什么呢？”

温瞳回过神。

余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咧嘴笑了：“呦，看楼主呢，刚还说不乐意呢，兄弟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哇塞？这归楼主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功，破了不少案子，这次雇他的人可是用了不少银子，背后的靠山高着呢，一般人可攀不上。”

余于凑到他耳边：“我还知道一个秘密。”

余于有些兴奋：“听说他可是当今圣上的儿子，只不过还没相认，哎你说，是不是陛下已经注意到这位儿子了？我看他可比宫里那些殿下们有实力多了。”

温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你这样说，也不怕被人听见，拔了舌头。”

余于立马讪讪地笑了：“哎呀，我就是八卦一下嘛。”

“你可别让他听到了，他可是出了名的性情可怕啊，我要是被逮到可是要小命儿没了的。”他拍拍温瞳的肩膀，“要替兄弟保密啊。”

等队伍走后，温瞳瞥眼看见地上落着一枚绿色的玉佩，他皱起眉，弯腰拾起，这好像是归楼主身上的物件。

*

队伍一路向北，远处终于出现了尘州城的轮廓。

归楠骑在马上，身侧跟着几个领头的官员，其中一个中年人正凑在他旁边说话。

“归楼主，这边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乱党确实不少，里外勾结，沆瀣一气，咱们这次要是能把关键人物的证据拿到手，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归楠目光落在前方：“自然，诸位放心，该做的事，我不会推辞。”

那人脸上堆着笑：“有归楼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这次若能成事，往后还要请归楼主多多关照，你们与晏家私交甚好，那晏家那边，还望楼主能帮着牵个线。”

归楠的笑容丝毫未变：“好说，最近几位大人也是跟着我辛苦了，出了不少力，微薄之力不值一提。”

他们被安排在一处不错的宅院里，几个领头人跟着他进去，在厅中落座，侍卫们散开，守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归楠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画册，慢慢翻着，那几个领头人坐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执念这东西，”归楠放下画册，“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于源头”那些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这一带。”

他指了指摊在桌上的地图其中一个位置。

“这里，尘州城西边的老林子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几个人凑过来看，眉头紧锁。

归楠继续说：“执念不是凭空出现的，得有根，这根要么是人，要么是物，咱们得要将根源找出来。”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抬起头，问：“归楼主的意思是，直接去那林子里查？”

归楠摇摇头：“去是要去的，但不能这么去，先放消息出去，说我们查到了些东西，要在林子里做场法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那些人，不管是乱党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心里有鬼，就会动，他们一动，咱们就好办了。”

“归楼主高明。”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赞叹道。

归楠笑了笑，又商讨了一阵，定下具体安排，那几个领头人起身告辞，临走时，那个穿官服的又凑过来，低声道：“归楼主，牵线的事，还望您多费心。”

归楠点点头，笑容温和：“自然。”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屋里的人眼神恢复冷意，自己要是没这个能力，这些人不知道嘴脸又会变成怎样，他嗤道。

归楠靠在椅背上，心情烦躁极了，他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迎面吹来，院子里很安静，侍卫们守在各自的岗位上，归楠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漫无目的。

走到一处角落，他忽然停下脚步，远处，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挖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服，身形修长，蹲在那里，专注得很。

归楠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那人，他抬起头。

温瞳，他看见归楠，明显愣了下，随即眼神闪烁起来，像是想躲，又不知道往哪儿躲，他身上还挂着一枚绿色的玉佩。

归楠看着那枚玉佩，他厌恶皇家，也不需要通过一件物品去求取负心人的回报，因为是归寻未给的就一直戴在身侧，怎么让这个少年捡到了？

他目光回在那张脸上，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河边那个少年，归楠恍然记起两年前记录执念八苦时，曾与此人相逢，他帮他一起埋葬过一个朋友，眼下再看，已然长开不少。

他盯着温瞳，看那张脸虽然还带着几分青涩，可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模样，眸水玉裁，光线牵动着对方的轮廓，非常惊艳。

这个少年……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我觉得你好眼熟，你叫什么？”

“温瞳。”话音刚落，温瞳他一把抓住归楠的手臂，往旁边一扯！

归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躲到了一旁的阴影里，下一秒，一道寒光擦着他们刚才站的地方掠过，“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墙上。

是一柄飞刀，归楠回过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朝他们扑来。

温瞳拔剑，那黑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归楠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看温瞳，“你反应倒快。”

温瞳收剑入鞘，站直身：“嗯……”

归楠神情严肃，立马观察周围看起来，只有这一位刺客，他立马找人把这里处理了，并开始着手调查。

交代完后，归楠看着他，觉得有点意思，那些烦躁的心情消了很多：“你看起来好像和我年纪差不多。”他说，“你刚才在地上挖什么呢？”

温瞳沉默了一息，开口：“挖土豆。”

归楠愣了下，“土豆？”他有些意外，“我没有苛待侍卫与下人的习惯，你是饿了？”

温瞳摇摇头：“不是，我在学习做饭。”

归楠挑了挑眉：“做饭？”他目光在温瞳脸上转了一圈，“你学做饭做什么？”

“……”少年答不上来。

归楠看着他，忽然来了兴致：“我整整一上午粒米未进，要不，你下厨做些吃食给我尝尝？”

温瞳的睫毛颤了颤：“……好，不过还需要蘑菇。”

归楠笑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厨房，“那儿有，我让人给你拿。”

很快，材料齐全了，温瞳进了小厨房，开始忙活，归楠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的身影，那动作虽然生疏，却认真得很。

“你喜欢吃什么肉？”温瞳忽然问。

归楠歪头想了想：“鸡肉。”

温瞳往锅内下入鸡丁慢炖许久，不知过了多久，他端出一碗蘑菇土豆鸡汤，白雾缠缠绵绵往上飘，鲜醇香气漫满全屋，光是瞧着便勾人食欲。

归楠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

归楠缓缓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温瞳：“很好吃。”

他又舀了一勺，边吃边说：“我还没学会做饭呢，你这手艺，要是给我当私厨，都屈才了。”

温瞳看着他吃，内心忍不住欣喜。

“你应该记得我吧。”

温瞳点头。

归楠笑容温温柔柔的：“好久不见，在这里遇见了。”

温瞳别过头，不去看他，有些紧张和无措，归楠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更好玩了：“温瞳。”他叫他的名字。

归楠笑了笑：“你长得真好看，我好生喜欢你。”

温瞳的耳根红了，归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没有再打趣他：“过来，一起吃。”

温瞳这才回过头，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小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分着那一碗汤。

待二人吃完放下碗，归楠看向温瞳。

“吃完就去忙自己的事吧。”他声音温和。

“今天的事，多谢了，明天，还做给我吃？”

温瞳愣了下，乖巧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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