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到了一棵桂花树,树干粗粝,枝叶已然稀疏,花期早已过尽,只剩几片枯叶悬在枝头,随风轻轻摇曳,摇摇欲坠。
温瞳将令温炵缓缓放下,安置在树下。
归楠和温瞳在掘土,等坑挖好了。
归楠蹲下身,把温炵身上那件沾满血的衣服轻轻理平,将他抱进坑里。
他看着温炵的脸,上面已经褪去所有痛苦,只有安详的微笑,然后,归楠蹲下身,把那支沾着血的银簪,轻轻放在令温炵交叠的手心里。
归楠温柔道:“……下辈子,不要再托生帝王家了。”
周围的金黄的碎花早谢尽了,叶子也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风一过,便有三两片飘下来,轻悄悄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归楠和温瞳一起,用手将那捧土堆拢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他们没有立墓碑,眼前只有这棵桂花树,替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少年,守着他终于可以回家的魂。
温瞳跪在坟前,低着头。
归楠站在他身侧,风吹过,扬起他鬓边的银发,落在那堆新土上。
该走了。
他动了动,转身,身后的落叶被鞋底碾过,发出枯脆的声响。
“你要去哪里?”
温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归楠闻言停下脚步,思考了片刻,转头轻笑道:“……去找你啊。”
温瞳站起来,绕过坟包,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归楠,暮色里,那双眼睛此刻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找我?可是……我找不到你。”
归楠对上他的视线:“你会找到我的。”
归楠眼前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空气里,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升起,归楠闭了闭眼,终于……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那些光点的颜色骤然褪色。
一股死水里翻涌上来腐烂的泡沫味道扑面而来
归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光点里逐渐变成某种怨气,而脚下这片刚刚埋葬了令温炵的土地深处……有无数只手伸了出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探来,抓着归楠的脚踝,攀着他的衣摆,缠上他的手腕,又冰冷,又黏腻,还带着河底淤泥特有的腥臭。
紧接着是脸,一张张苍白诡异的脸,从黑暗中浮现,挤在他眼前,有的眼珠吊在眼眶外,晃晃悠悠,有的嘴唇烂没了,有的脸皮被水泡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
它们贴着他,腐烂的气味灌进他鼻腔,那些空洞的眼眶里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那些脸在笑,而那贪婪的餍足的表情,恨不得立马剥夺了他的生命。
又是你们……
归楠咬紧牙关,想拔出逐枕,可他的手刚触到刀柄,暗处便探出无数只冰冷的手,层层叠叠箍死他的腕骨,分毫动弹不得。
他喘不上气,那些东西压在他胸口层层叠叠,压得他肋骨几乎要快断裂了。
归楠眼前开始发黑,耳边是无数重叠来自水底的呜咽。
他压根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怨气,他们这是在索命。
够了……不要再来了……
他每晚都梦见这些,每次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他总以为自己习惯了,只要不去想,用任务把每一天填满,只要足够累,累到沾枕头就睡,就不会再梦到了。
可是没有,它们一直在,每天的晚上,归楠甚至都不想睡觉。
那些执念在等他崩溃,等他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他挣扎着,想开口喊温瞳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里,那些惨白的脸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那些脸忽然僵住了,它们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扼住了咽喉。
那无数张的脸……笑一寸寸碎裂,那些恶心的空洞眼眶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然后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红线,从归楠身后骤然射出!
那些线细却锋利得惊人,它们穿过层层叠叠的鬼影,所过之处,将那些苍白的腐烂的脸—无声地缠绕,然后骤然一缩!那些鬼影彻底地被撕碎了。
归楠怔怔地站在原地,红线蔓延开来从他胸口、手腕、腰侧一根一根抽离出来。
最后一根红线,从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滑出。
它没有立刻收回,而是缓慢地在他无名指上绕了一圈。
归楠顺着那条红线的源头,抬起头。
他看见了,黑暗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辨认出轮廓,他穿着归楠从未见过的衣裳。
他静立在那里,一身玄色深衣为底,外罩酒红广袖大氅,衣摆垂落如墨色沉潭,酒红飘带随动作拂动,领口同归楠身上一般镶着素白滚边,赤红线纹顺着衣襟蜿蜒。
这身浓墨重彩的装扮,偏将那轮廓衬成了藏在骨血里的妖冶,勾得人移不开眼。
头上隐隐约约好像有类似于黄玉那样的钱形玉饰,被红线挂在头上,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归楠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红线在他无名指尖缠绕最后一圈然后,轻轻地收紧了。
归楠眼前骤然一黑
“归兄!”
“归画师!”
“归楠!”
三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涌进耳朵吵着归楠耳朵疼的不行。
归楠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他侧过头,姜任渺第一个扑上来,眼眶红得不行声音都在抖:
“归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突然出现又昏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抱着归楠不撒手。
云执站在床边如释重负,看了看在角落里的温瞳,就先退出去了。
令峖月赤脚,坐在窗沿上,抱着手臂,冷哼一声:“醒了就好,下次再这么乱来,本宫可懒得管你。”
归楠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月光从窗缝渗进来,落在枕畔那串命册银铃上。
而归楠垂在枕侧的指尖尚有一道淡淡红痕。
归楠视线在手指上停顿了一下,接着他摸出着那铃,取出,翻开,展示给他们看。
“证据都在这里,明天一早只要交给南笙阁,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姜任渺凑过来看了一眼,长长舒了口气:“总算……”
总算结束了。
令峖月忽然严肃地盯着归楠:“还有一个关键,我们进入念画里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
归楠抬头,令峖月继续道:“大哥的交易,与一个叫梅大人的女人有关系。”
梅大人……,归楠想起涧禾镇遗留的线索,这个不能忽视,看来得要想办法查到这个人。
温瞳在远处开口:“听一些人说云州乡近日有这个人的活动,目前不住京城,要查只能再等时日了。”
“嗯……当务之急,先需要养精蓄锐,最近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归楠说道
“走了。”令峖月直起身走到归楠面前,狠狠戳了戳他的胳膊,然后就消散了。
姜任渺也被云执带去准备好的客房,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归楠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他看归楠很疲惫的感觉,应该是经历了不少事。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归楠,和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温瞳。
归楠看着他。
他就穿着粉衣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归楠身上,暖光下的神色带着担忧。
归楠忽然觉得有些累,在画中的几日,获得的信息已经是他现在身体支撑的极限了。
温瞳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归楠念画里面发生了什么?”
归楠没抬头,只是懒懒地靠进被褥里:“没什么。”
温瞳没有说话。
归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冷意与压迫感涌上来……
温瞳眼睛盯着归楠:“归楠……我看起来,可不像是很好糊弄的人。”
温瞳语气里带着从来都没有过的冷漠:“你做什么,或许我都熟知呢?”
原来他在因为我的隐瞒感到生气吗……
归楠望着眼前人,那张面庞倏然与画中少年相融,眉目长开,骨相锋利深邃,昔日眼底澄澈懵懂尽数散尽,只剩浓烈的侵略性缠着重叠难辨的晦暗心绪,望不穿分毫。
确实,没开智时候的你,比现在好糊弄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可能吧。”
毕竟他自己失忆了,又不是别人失忆了:“我们之前确实是认识的还很熟对吧?”
温瞳面带冷意,他承认的很快:“不止认识。”
“什么叫不止认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木归,你知道画灵生而因主人执念为根基,大多数为恶灵吗?遇到都是要直接杀死的。”
“你应该庆幸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杀了你。”
温瞳靠近归楠,眼神危险:“你还是不要提这句话为好,你会后悔的。”
“啧。”这么凶啊。
视线聚焦,归楠对上的是温瞳近在咫尺的脸,温瞳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触上他受伤的皮肤边缘。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冷道:“这是谁干的?”
归楠在他指尖触碰时眼睫微颤,闻言,反而微微偏头:“那自然……是承蒙大殿下的关照了。
他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甚至主动向前又倾身半分,食指轻轻点了点温瞳面色难看的脸颊。
“怎么?”归楠的声音丝丝缕缕钻进温瞳耳中,“你心疼了?”
他的目光扫过温瞳,瞧着面色泛白,心绪翻涌的模样,归楠仿佛在欣赏其中因自己而起的波澜。
须臾,笑意尽数敛去,眉峰微蹙,抬手虚虚按了按额角,再抬眼时,眸中的戏谑已然褪去,只剩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委屈,仿佛将心底最柔软的一面,全然袒露在眼前人面前。
归楠眼睫微湿,语声放软,凑近温瞳小声道:
“木归……我好疼。”
温瞳见状没有安抚归楠,而是避开伤口,轻轻贴着周围的皮肤,“现在,先处理。”
某人阴沉着脸,动作温柔,归楠闭上眼,任由温瞳小心地处理伤口。
“令白沉。”他一边上药一边严肃地看着归楠语气森然:“他用什么砸的?命册?还是……”
归楠故意往他怀里缩了缩:“脸。”他闷声说,“用命册砸的,好几次。”
“你要帮我报仇吗?”
“嗯。”
归楠看着他那副想杀人还要忍着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他又往前凑了凑,“你要卸他两只手?”
温瞳看着他:“如果你想。”
归楠的笑意深了:“那他的命呢?”
归楠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一点:“他骂我,骂了好多,说我出身,说我是野种。”
归楠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当着很多人的面,我好委屈。”
温瞳紧盯着眼前含泪的归楠,欲言又止,半晌后开口:“我会找到他的。”
温瞳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大殿下涉案的证据全在命册里,罪证交上去,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温瞳握着他的手:“这是第一。”
归楠问:“第二呢?”
温瞳抬起眼,当即问他:“你想要什么?”
归楠听的有些疑惑,温瞳对上他的目光:“你自己动手,我帮你收尾,或者你想看他跪在你面前,我把他带来,或者,你不想见他,我就让他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握紧归楠的手:“你说。”
归楠看着他,不禁觉得有意思:“你说得好像我能随便使唤你似的。”
“你本来就能。”
真正能的人又不是自己……闻言归楠低头:“我不想……”
温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归楠来了气,带着怒意便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好好休息。”
归楠瞬间愣住,他看着温瞳的背影,正准备往后离开。
“别走。”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了温瞳的袖口。
温瞳顿住,眉梢微扬。
归楠垂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温瞳的一小块衣角:“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以别走吗?”
“你若是觉得我像他,你就把我当他便是,我需要你。”他实在是不愿一个人面对那些梦魇。
房内瞬间安静了。
温瞳转过身,只见眼前的人,眼薄微红,渐渐朦胧了一层水色,微微低头一言不发,他本身身形清瘦,现在看来,那副模样乖乖坐在那里委屈极了。
他走回床边,在归楠面前坐下来,低头看着他,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进阴影里。
归楠望着那人眼底映出自己的身影,从前十四岁那双纯粹墨黑的瞳色早已变了模样,墨色中心环着一圈浅红,格外刺目。
温瞳伸出手,轻轻擦拭他的眼角,指腹蹭过那一片潮湿的皮肤。
归楠这一次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温瞳,对方的手指从眼角滑到下巴边缘。
温瞳疑惑看他:“什么像他?”
归楠轻轻笑了:“你对我这般,难道不是因为你心中有人与我容貌相似吗?我记忆空白,都说我曾经待你不好,罚你,你肯定怨恨我,留着我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人吗?”
唔—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温瞳低下头。
吻住了他。
温瞳的唇贴上来的那一瞬,归楠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断掉了,这温热又柔软的触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所有感知里。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却已经抵上了床柱,退无可退。
过了很久,他才退开半寸,垂着眼看归楠,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缱绻的情意:“谁说你像别人了?你待我很好。”
他主动捉住归楠的手贴在自己面上,侧脸轻蹭归楠掌心,戏谑道:“曾经你向来偏爱我这张脸,又怎忍心罚我。”
归楠那张向来淡定的脸上,此刻像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脖颈透出薄薄的绯意。
他心头微愕:“木归,你可知,此刻在做什么?”
归楠继续说下去,眼睛盯着床帐边缘,不敢往旁边看半分:“你这个贸然吻人的毛病是谁教你的?”
话音落下,耳根已然染上一层薄红。
温瞳静静望着他偏开的侧脸,以及那双无处略显局促的手,眼底漾开几分笑意。
他微微倾身,手掌撑在归楠身侧,缓缓俯身,将人困在自己与床柱之间,归楠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微微急促。
“你问我知不知道在做什么?”温瞳几乎是俯身贴着他耳廓说的。
归楠沉默,他偏着头,盯着床帐,睫毛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温瞳的手落在他腰间,隔着衣料轻轻按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腰侧那一片柔软的布料。
温瞳的气息愈发暧昧:“从前你恼我、逗我时,总爱逼我这般顺从,我若是不听话,你便会让我这样做,现在我学会了,你要为我感到开心才是。”
归楠他能感觉到温瞳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灼热,语气在耳边带着些缠绵,以前?难道我以前真的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但是距离太近了,他只能偏着头,抿着唇盯着面前的床帐,紧接着他感觉到温瞳的手指,很轻地勾了一下他腰间的系带。
归楠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温瞳那只不老实的手。
“木归……”
很明显没有用,他现在孱弱的身体,力气远不如对方,本身就敏感从来没有人近过他身,他眼角逐渐红了。
腰间的系带被扯开了,归楠来不及反应,外袍已经松松垮垮地向两边散开。
烛光从侧面落下来,照在他露出的皮肤上。
从腰侧往上,是薄薄一层肌肉覆着的线条,紧实却不贲张,收束成流畅的人鱼线,一路隐入散开的衣襟里,身材非常好,皮肤白皙。
但那白嫩的皮肤上有许多隐约的痕迹。
浅浅的,淡淡的,横的竖的,错落在肋骨间、心口前、还有腹部偏左的位置。
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还留着一点粉白的印子,仔细看过去,密密麻麻,多得让人触目惊心。
温瞳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归楠那张明明红透了却还强撑着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正蒙着一层薄薄水光,他唇的微微抿着。
像某种情绪堆到了临界点,却又被死死忍住,让人看了就心疼。
温瞳又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愣了好久。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看他这样。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压在归楠身上的手腕,他直起身,从归楠身上退下来,然后把归楠整个人揽进怀里。
归楠有些愣神。
温瞳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埋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环在他背后,很轻地拍着。
他低声哄着:“你想怎么调侃我都可以,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这样做了。”
“你不是任何人,我只有你。”
归楠闭着眼,他能感觉到温瞳怀里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暖得让人发软,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不怪你。”
归楠早已心力耗竭,连开口的力气都无,记不清安稳酣眠是何滋味,每逢阖眼,意识稍一沉落,无数梦魇便汹涌缠上来,撕扯缠绕,片刻不得安宁。
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靠药物抵挡梦魇。
可偏偏倚在这人怀中,那些蚀人的梦魇尽数消散,他贪恋这份暖意不愿松开,既惧反复缠身的噩梦,更怕莫名失去眼前人,心底反复纠结,也辨不清那句唯独他一人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潜藏在心底的梦魇再度翻涌,归楠无意识地低唤一声:“木归。”
温瞳轻声安抚:“我在。”
归楠声音恹恹,倦意沉沉:“晚安。”他不再吭声了,手仍攥着温瞳的衣襟,不肯松开。
温瞳垂眸,凝望着怀中人终于归于平静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与疼惜。
长夜漫漫,被梦魇纠缠的归楠难得一夜无梦安然沉眠,可环抱着他的那人,自始至终睁眼无眠。
有没有发现,归楠每天夜晚都睡不着,或者没有睡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念画-红线缠绕旧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