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后,殿外的长走廊还坐着一个白色身影。
归楠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看着令温炵入睡后,推开门,走进外院的长廊,令温炵的住处不算大,这长廊也不过十来步长,两侧种着几株梅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干虬结在夜风里安静地伸展着。
月光落在长廊上像一层薄霜,廊下挂着一盏旧灯笼,归楠靠在廊柱边,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瘦竹思考着。
明天一早,就去把那棵老树下的盒子挖出来,只要把那东西处理掉,他在念画世界里的“任务”就完成了。
然后呢?
归楠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袖口那枚看不清图案的铜板,然后,他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场被九年前的执念编织而成的梦。
令温炵会死。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带着一股酸涩感,他会死在那些日复一日灌进喉咙的汤药里,而这具本就孱弱的身体,直到再也撑不住的这个冬天。
归楠抬起头,看着夜空暗自沉吟思索,至于温瞳是从自己画里跑出来的,他属实觉得很意外,根据自己学的知识里,那些古书相关的记载里也只有,一个执念拥有足够深的情感以及对方拥有很强的能力才能让画活过来,不过也只有几瞬。
而画灵,得主之念而生,学力极强,得主死亡则死亡,一生仅可得一……
归楠说不清缘何偏偏记下这段字句,他不曾翻阅这类古卷。
此刻他竟有些落寞,原来木归寸步不离护着自己,竟是二人命数早已紧紧相缚。
他一个人坐着思考着,外面的风大了些,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归楠察觉到脚步声,但没有理会,他很疲惫。
温瞳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归楠没搭理他,月光就那样照在他侧脸上,温瞳就站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归楠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才微微侧过脸,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休息?”
温瞳用一双深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我不知道,但就是想来找你。”
归楠无意识地侧过头他没接话,又重新把视线移回院中那几丛瘦竹。
温瞳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他转过头,月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犹带稚气,却已隐约可见少年轮廓的面容勾勒得分明,他比同龄的孩子高挑一些,肩线已开始抽长。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归楠,很纯粹的专注着眼前的人。
归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温瞳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你受伤了。”
温瞳的声音有些慌乱,归楠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温瞳轻轻握住了指尖。
“是你。”温瞳抬起头,看着归楠此时躲闪的眼睛。
“你不能忘记我。”
归楠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默默垂下眼,带着些涩意:“……嗯。”
“我没有忘记你。”他敷衍道。
温瞳他没有松手,手依旧握着归楠的指尖,感觉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
“我是你的人,主人。”
归楠:“???”
归楠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局促,暗自思忖,自己好像还没到要同这般年纪的人玩这类特殊癖好的地步吧。
温瞳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你创造的我。”
归楠的睫毛颤了颤,他抽回手,偏过头,避开温瞳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你看起来笨笨的。”
他语气里故意带着些冷淡:“我不会创造出一个笨笨的人。”
温瞳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退缩,他看着归楠偏过去的侧脸,认真地说:“我可以学。”
“只要你要求的,我都可以学。”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令温炵他已经教了我很多,我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很重要。”
归楠默默思索着,令温炵确实说过,他学习能力……快得惊人,一个都不懂的画灵,到能走会读,还能在宫里活下来,甚至能保护令温炵……
可“主人”这个词……
归楠皱了皱眉:“主人不能乱叫。”
温瞳歪了歪头,一脸懵懂:“那叫什么?”
他自己想了想,眼眸清澈映着月光注视着自己轻柔道:“你叫归楠,对吧?”
归楠没说话,算是默认吧。
温瞳弯起眼睛,“归楠。”他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那个女人,她对令温炵一点都不好,让他住这么冷的地方,给他喝很苦还有毒的药,还不让人来看他……”
“我怕那个女人害他,他打算带他跑。”
归楠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们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相依为命,他冷冷应道:“嗯。”
温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什么是开心……令温炵给我糕点的时候,我应该开心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归楠:“可是刚才,我看见你站在这里,“你的手很凉,你独自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感觉……很难受。”
“我好想靠近你。”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好难受,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定定地看着归楠,眼神里有困惑,关切道:“你怎么了?”
归楠他偏过头,把视线投向廊外那片被风吹乱的竹影。
“……没什么。”
“我只是失去了家人。”
温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归楠身侧。
“那我做你的家人吧。”他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意味。
归楠转过头,看着他。
温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家人。”
他侧过头,看着归楠,认真地解释:“但是你需要。”
他又想了想,又柔柔地碰上归楠的脸颊:“令温炵说,除了兄弟,还有一种方式可以成为一家人。”
归楠的心口一空,温瞳静静望来他,月光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清澈透亮,
他很认真地看着归楠:“你可以和我成亲吗?”
归楠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温瞳,脸上没有任何杂念,没有**,没有贪念,他沉默了半响后,才开口。
“……你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吗?”
归楠的声音有些哽咽,更多是带着些无奈。
温瞳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不太清楚。”
他想了想然后又很认真地补充:“但令温炵说,成亲就是成为一家人。”
他看着归楠,眼神里带着很纯粹的期待:“我做你的家,好不好?”
归楠看着他,做我的家……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含笑看着眼前的人:“人不会随便和一个人成亲的。”
“我也不能。”
温瞳得到回应后静静地看着归楠,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他只是垂下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归楠身侧,不再说话。
归楠只觉得滑稽,这才十四岁的小木归,满脑尽是些无端臆想,他慢悠悠望着夜色中那片被风吹乱的竹林。
归楠思考了好久,打破了这满院的寂静,也可能是在敷衍他:“等你懂情感了。”
他侧过头,看了温瞳一眼:“会有人与你成亲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温瞳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你呢?我只想要你。”
归楠愣了愣,不知道出于哪种情绪,他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与温瞳在某天夜里,出于何种动机荒谬的行为,前因后果串在一起,处处都是悖论,靠着他执念与欲念苟活的人,本就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一次次向对方靠近。
这又不是爱。
而现在和温瞳的关系,几日同吃同住,谁都没有挑明关系,他心中有人,而他自己只是利用他安眠,各求所需,其实也挺好的。
归楠唇角恶劣地向上一勾,定定看向眼前一派纯良无害的少年温瞳:“那要是我不同意呢?你要如何呢?”
温瞳抿着嘴盯着对方:“可是你刚说过你失去了家人。”
归楠淡淡道:“你现在这么耿直,万一未来改变主意了呢?”
他看温瞳的笑容更恶劣了:“你会厌恶我,抛弃我,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杀掉我呢?”
温瞳怅然,竟无言以对。
确实,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等待对方的一辈子这种海誓山盟,与只想你,只要你,不过是承载自己**的过程,通过掩盖与征服获得一件很喜欢的物件一样。
很显然眼前的温瞳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他眼底有些困惑。
“那为什么他们还会成亲?”
归楠望着温瞳: “因为他们败给了爱或**。”
“或许有一日我也会这样败落在一个人手上,但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不会和一个人随便成亲的。”
温瞳沉默了许久,归楠逐渐闭眼,说了一句:“你去休息吧,我吹吹风,晚点睡。”
温瞳就那么看着归楠许久后,悄悄离开了。
归楠一直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外面的风继续吹着他单薄的衣服,有一些冷。
等天刚蒙蒙亮,归楠蹲在那棵老树下,用刀鞘撬开湿润的泥土,露水浸透了树根周围的土,很好挖,他没费多少力气,刀鞘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伸手将那包裹拽出来,抖落上面的土屑。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和之前令峖月给自己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这个就是用来咒杀令温炵的把柄,有了这个将是关键证据。
归楠打开盒盖,里面是布老虎还有…竹蜻蜓…他从腰间轻轻触碰人脸珠旁的银铃,一道册子翻开空白的一页,他快速勾勒,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命册上面的页面泛起极淡的银光,接着又迅速暗淡下去。
——记录完成。
归楠默默合上命册,将木盒塞进怀里,站起身,身后不远处,令温炵和温瞳并排站在槐树另一侧。
他们负责放哨,这天还没全亮,峖贵妃宫那边只有零星几个洒扫的宫人,没人注意到这偏僻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归楠朝两人点点头。
令温炵明显松了口气,小步跑过来,压低声音问:“拿到了?”
“嗯。”
“那……我们快走?”
归楠看了一眼天色,峖贵妃宫的下人每天卯时三刻会来查看令温炵的起居,现在离卯时三刻还有不到两刻钟。
而今日却不同寻常,殿内来来回回进出人,各个都神色惶恐,尖叫地从殿内窜出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他们几个穿过那道宫墙缺口时,归楠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静静地立在晨雾里,树下那个刚被填平的小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穿过荆棘丛生的小径,绕过堆满杂物的废弃库房,眼看就要到令温炵那处偏僻小院的侧门。
拐角处,忽然迎面撞上一个穿着深蓝宫服的中年太监。
那太监神色慌张,看到令温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归楠,扫过温瞳,落在令温炵沾着泥土的衣摆和凌乱的鬓发上。
他的眼神瞬间警惕:“三殿下,这一大早的……是去哪儿了?”
令温炵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归楠上前,立马挡住那太监看向令温炵的视线他从袖中摸出一小锭昨天从护卫身上搜来的银子:“公公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太监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然后,他笑了,语气里只有一种阴阳怪气的怒意:“哟,这位公子……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他没有接银子,反而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来人啊!三殿下私逃出宫,还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
话没说完。
归楠持鞘抵住那人喉间,太监叫唤,被堵在咽喉,只剩细碎惧意气音溢出。
归楠看着他:“我说了,茶钱,公公可不要不识抬举!”
太监不敢动了,但已经晚了。
他刚才那声喊,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巡视的几个宫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怎么了?”“谁在那儿?”,“是钱公公?出什么事了?”
归楠立马收回刀鞘,他看了一眼令温炵,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绝对不能被抓到,他们会被打死的,归楠一把抓住令温炵的手腕,转身就往侧门方向冲:“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你们带出去。”
温瞳紧随其后。
“站住!”
“他们跑了!快追!”
身后,脚步声骤然密集,归楠跑在最前面,银发在晨风中扬起,他非常熟悉这条路线,哪里能藏身,哪里能绕开追兵,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令温炵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慢。
他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我……我跑不动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你们先走……”
温瞳忽然从侧面追上来,一把将令温炵拉到背上:“我背你。”
令温炵伏在他单薄的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
温瞳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重量调整得更稳一些,继续跑。
路上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裤脚,归楠带着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荆棘丛,身后的追兵声被茂密的树丛隔开,渐渐远了,但他们不敢停。
一直跑,往宫外跑,往城外跑,跑到温瞳也快撑不住了,而令温炵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终于在快到下午的时候,他们跑到一个村落荒废已久的石头小屋。
归楠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枯叶和灰尘。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温瞳把令温炵轻轻放在墙角那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自己也脱力地跌坐在地。
归楠靠在门边,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
终于逃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墙角的令温炵,然后,他刚刚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来。
他观察着令温炵的脸色,这已经不是苍白了,看起来是一种和死人一样的灰败感。
他靠在干草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嘴唇泛着青紫,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甲下血色缓缓褪尽。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慌忙捂住嘴,手心里多了一摊淡淡的殷红。
归楠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探看他的眼睑,又搭腕诊脉,心已然判断出是心衰之症,他眉头紧紧拧起,可身上并无随身携带的药物,周遭更是荒寂空旷,一无可用之物。
要救他吗……?
他环顾四周,这破屋荒废已久,不可能有人,但外面是山林,或许呢?或许真的有郎中呢?
归楠面上无半分波澜,起身看向温瞳,低声吩咐:“我去寻人,你扶他坐起身顺气,在此等我回来。”
温瞳抬起头,担忧道:“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归楠看了他一眼:“我会的。”
门合上。
温瞳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靠在墙角的令温炵。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此时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吃力,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又渗出了新的。
温瞳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令温炵睁开眼,看着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吓到了?”
温瞳把手收回,垂着眼:“那个女人……真恶心。”
“她给你喝那些药,不让你见人,把你关在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
“她就是想逼死你。”
令温炵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
他的声音很虚弱:“她就是想我死,看见我病弱的样子,在她们眼中皆大欢喜,这不重要的,温瞳。”
“那些庸碌污浊之人,永远看不懂我的本心,她们心中有鬼,我终将会化作缠绕他们的梦魇,让他们终生为我惶恐,夜夜难安。”
温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恨,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缝外传来声音,温瞳猛地抬头,透过破损的门缝,他看见林间小径上,几道身影正在快速移动。
是峖贵妃宫的侍卫,他们寻上来了。
温瞳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好……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令温炵身边,把他从干草堆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
令温炵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拖着冲出了破屋的后门,风在耳边呼啸,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归楠……你千万不要回来。
他背着令温炵,拼命地跑,穿过一片荒草地,令温炵在他背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温瞳终于停下,把令温炵小心地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令温炵的脸色极为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温瞳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河水,小心地送到他唇边。
令温炵费力地咽下去,却被呛到,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血,更多的血,从他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来。
温瞳看着那些血,手指僵在半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瞳猛地回头,归楠从树林里冲出来,他刚解决一部分追兵,衣襟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快速冲到令温炵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脉。
这几乎摸不到了……,归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令温炵那张灰败的脸,他还试图扯出笑容,却只有满口血腥,而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却还依旧努力望着自己。
“……对不起……”
令温炵的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清,归楠用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
令温炵用尽全力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又枯瘦,没有一丝力气。
“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令温炵笑了笑,那笑容里只有疲惫与释然。
“我很开心……遇到你们……”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跪在另一侧的温瞳,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但他的眼眶却微微红了。
“温瞳……”令温炵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你替我去看这个世界吧。”
“戚太傅和我说过……外面的世界很美……”
“有好多我没见过的风景……还有好多味道的桂花糕……”
他顿了顿,费力地喘了口气:“我不想……这样被折磨着活了……我不想回去。”
他眼眸望着温瞳,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却在这冰冷的宫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你杀了我吧。”
温瞳僵住了:“我不能……”
令温炵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抬起手,拔下发间那支磨得半旧的银簪,颤巍巍将簪子塞进温瞳掌心,而后,他死死攥着温瞳的手,一点一点,将锋利的簪尖死死抵在自己心口。
“解脱我……”
“求求你……”
温瞳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看着令温炵苍白无力的脸。
令温炵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责怪他,只有温柔的……催促。
温瞳阖上双目,腕间运力朝前一递,令温炵身躯倏然微动,疼的皱眉,片刻后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归楠。
唇形微启,没有声音。
他说——
“谢谢你。”
归楠跪在原地,入目是令温炵脸上归于安宁的浅笑,还有温瞳手中那支染血玉簪,那人心口不断渗涌的鲜血,正一点点浸透他身上衣料。
他发不出声音,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令温炵渐渐冰冷的手背上。
“在那儿!”
“找到了!”
河对岸,喊声划破了这片沉重的氛围,归楠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冷了下来,他站起来,转过身。
与此同时温瞳握着那支沾满血的簪子,挡在归楠前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敢说出去——”
他抬起手,簪尖指向归楠的方向:“我就杀了你们。”
那些追兵们愣住了,归楠皱了皱眉,他盯着温瞳,这个刚失去了唯一亲人,结束了他痛苦。
原来这句话……
不是对我说的。
归楠垂下眼,脸上没有表情,他抬手,轻轻拨开温瞳指着自己的簪尖:“照顾三殿下有劳了。”
然后,他瞬间转身,拔出逐枕,刀光在午后阳光下划出一道刀影,追兵尚来不及回神,刀锋已然尽数落下。
归楠没有片刻的犹豫,血溅满衣襟全首,直到最后一个追兵倒下,河岸重新恢复寂静。
他看着那些尸体顺着水流,被河水卷走,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归楠站在原地,逐枕垂在身侧,他看着河面上那些渐渐远去的浅淡血色。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令温炵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阖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温瞳还站在原地,那支簪子还握在他手里,血已经半干了。
他看着归楠:“归楠……我们……把他葬在哪里?”
归楠抬头淡淡地说:“……找个有桂花树的地方。”
温瞳应下,他低下头,看着令温炵那张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他弯下腰,把他轻轻抱起来,那本来就瘦弱的小小身躯,在此刻更轻了。
归楠站起来,和他并肩。
远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山峦,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