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 第48章 第 48 章

从昨晚回到颜妍这里起，到第二天，安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除了中午被夏裴硬拉着起来勉强吃了几口饭，他就像丢了魂一样，之后便又躺了回去。直到天黑，安野依旧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夏裴担心极了，试着坐到床边低声和他说话，一遍遍安抚，可安野始终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这都躺一天了，一句话也不说，不会出什么事吧？”夏裴问。

“他长大了。”颜妍看向客厅里的那张被床帘遮住的床，语气中带着不确定，“我也没把握他是不是没事。”

“给他点时间吧。”黎墨说，“情绪激动过后，得需要时间慢慢平复。”

“那也不能饭都不吃啊。”夏裴说着又起身走到床边，拉开帘子。

安野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安野……”夏裴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该说的话都说了，夏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俯身把额头贴在安野的肩上，“你理理我嘛，我很担心你……”

过了一会，安野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安野。”夏裴轻笑了一下，“……终于肯理我了？”

安野没说话，看着夏裴。

“饿不饿？”夏裴摸了摸他的脸，“一会起来吃晚饭了。”

安野依旧沉默着，眼睛盯着夏裴。

夏裴被他看着心里发涩，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满是心疼。

“裴哥。”好一会，安野终于开口，“我想和你聊聊。”

夏裴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心口一沉，直觉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我……不太想聊。”他低声说。

安野坐了起来，看着他。两人面对面，目光交织。安野伸手，轻轻摸了摸夏裴的脸。

“聊聊吧。”

“不聊。”

但最后夏裴还是妥协了。他跟着安野走进颜妍的画室，门一关，密闭的空间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两人坐下，安静地，沉默在四周蔓延。

夏裴的视线落在柜子上那个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缸上，安野也看见了，两人一起盯着那个玻璃罐看了一会。

“我给你讲讲……”终于，安野打破寂静，“我的过去。”

夏裴心头一紧，有些发慌，突然很不踏实，有种踩不到实处的悬空感。

安野慢慢讲述着他的过去，那些夏裴一直想知道，又不忍心去触碰的往事。

虽然夏裴早有心理准备，隐约能猜到那段日子必定布满苦痛，可当那些细枝末节真正从安野口中铺展开来，当那些真实的经历一点一滴地浮现，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住了，呼吸都变得涩重起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而安野始终平静，平静的神情，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像个旁观者，不带一丝情绪的波澜。

可那份平静，却让听的人更难受了。

夏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安静地听着，陪着他，把那些沉默的痛，一点一点接住。

安野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很笨，非常笨。”他说，“要不是遇见了妍姐，我都不敢想象，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很幸运，我遇见了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没有人，会一直陪在一个人身边，人生，只有自己。遇见，即是缘分，随缘，顺其自然。”

“她说，等高考完，她就会和我分开。她要去寻找她的人生，而我，也应该去，探索我的人生。她让我一定要去大城市，在大城市里，才会有更多的可能。而我，能去大城市的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高考，考上大学。”

安野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可接下来的话，却慢了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口。

“一直以来，我对于分离，并没有太大的实感。毕竟我和她，一直都在一起，我非常依赖她，也只听她的话。她教我做人，她教我做事，教会我认识这个世界。我无法想象，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但最近，随着高考越来越近，我渐渐感觉到，不安，非常不安。高考……我突然意识到，好像在高考，这个节点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化。而且会是一种，足以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我好像感觉到……害怕？确实是，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他说完，没有再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安野始终低着头，像是在说给夏裴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那些话，一字一句，轻轻地落在空气里，落进夏裴心里。

夏裴看着他，心里难受得厉害。

“有我在呢。”夏裴伸手握住安野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

安野抬起头，看向夏裴。

“我们约好了的，要一起考北京的大学。”夏裴轻轻笑了笑，“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安野沉默地看了夏裴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见安野一直不说话，夏裴再次开口。

“我是认真的，不是随意的承诺。只要你需要我，我一直在。”

安野缓缓抬眼，重新看向夏裴。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夏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看不透他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裴哥。”安野唤了他一声。

“嗯。”夏裴应着。

“你被困住了。”安野说，“被所谓的恩情，困住了。”

夏裴愣了愣，说不出话。眼前的安野，突然让他感到陌生。

“你……什么意思？”夏裴问。

安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只是不想与夏裴对视。

“我帮过你，所以你，始终对我有滤镜。”他说，“你觉得我什么都好，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会觉得我很好。”

夏裴想开口，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其实我是不正常的。你也知道，我不同于常人，但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从未表现出来，一直很正常地待我。你说，你要跟我交朋友，你就真的是，很真诚地待我。”

安野顿了顿，终于将视线移回夏裴脸上。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非常好的人。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但裴哥，其实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安野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夏裴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你说我们，要一起上大学，上完了大学，然后呢？大学是一个，很开阔的世界，一个我完全，想象不出来的世界。我能……适应这个世界吗？”

他问着，像是在问夏裴，又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谁也不问，只是自己的喃喃自语。

“然后上完大学，进到社会，学着去成为一个大人。但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毕业大学生，与成千上万的大学生一起，忙忙碌碌地找工作。我能找到工作吗？如果找到了，我能干好吗？进了职场，我能和同事打好关系吗？而如果，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你要帮我吗？帮我找一份工作？而这种帮忙，又算是什么呢？算是朋友之间的帮忙吗？如果是朋友，这种朋友关系，算是平等纯粹的朋友关系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演算过无数遍的题目。

“要不是那天遇见你，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认识。你来到这儿，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跟我交个朋友？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吗？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执着于那所谓的恩情罢了。我们哪哪都不一样，生活的环境不一样，认知不一样，没有共同爱好，没有共同话题。我们能好好相处，从始至终，都是你在迁就我。但这种迁就，又能维持多久？”

安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早就知道不会有答案。

“这样，不平等的相处模式，根本就，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终有一天会崩塌。你会累，到最后，很有可能就，以极不体面的方式结束。我们现在还处在少年时期，关系相对纯粹，不会夹杂，太多复杂的东西。但上了大学之后呢？进入社会之后呢？在现实面前，我们的关系，又会变成什么样？”

“裴哥……”

他轻轻唤了一声。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换句话说，我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夏裴看着他，听着安野说的话，心越来越慌。

他觉得安野突然变得遥远，像他们之前那些亲密都不存在了，像一场梦而已。他们在慢慢疏远。

他们之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夏裴没想到安野会这么想，会想这么多。也是难为他了。

此刻的氛围太过于低沉。夏裴缓了缓情绪，抬起手捧起安野的脸，让安野看向自己。

“我们是朋友，互相真诚对待，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他轻声说着，“也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才能互相看见彼此身上超越出身和财富的光芒。我们都还年轻，未来充满无限可能。未来的事，谁知道呢？我们应该更注重此时此刻的感受。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安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裴。眼里有迷茫，有悲伤。

“重要的是我们。”夏裴又说了一遍，“只是我们。仅此而已。”

“我就像是一个寄生虫……”安野说，“寄生在妍姐身上，之后，又寄生在你身上吗？”

“安野。”夏裴皱起眉，“你不……”

“你回去吧。”安野打断他，“回你，应该待的地方。”

夏裴沉默了。

空气沉默着。

两人都沉默着。

沉默地对视，相顾无言。

夏裴一直在维持着情绪。但此刻，他的情绪也快维持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夏裴轻声问。

安野沉默着。

“那我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夏裴顿了顿，“在你眼里算是什么？”

“就当是……”安野声音很低，“一场短暂的经历。”

“安野。”夏裴的声音都有些哑了，怔怔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安野垂下眼，“我也不知道。”

夏裴沉默了一会儿，努力调整着情绪。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很迷茫。他很想调节一下现在低沉的气氛，于是轻声开着玩笑问，

“你不会是想……跟我绝交吧？嗯？”

安野在听见这句话时，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但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回话。

那沉默，让夏裴的心降到冰点。

他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他觉得此刻双方的情绪都不对，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聊下去，只怕会越聊越糟。

所以他只是想先把这次谈话打断，等之后两人的情绪都缓解好了，再好好聊聊。这样对双方都好，也更合适，不会因为情绪而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但此刻，夏裴一直在努力维持的情绪，彻底崩坏了。

他忽然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安野。”夏裴的语气变得冰冷，“你什么意思？”

听见夏裴的声音，太冷了。安野愣了愣，慌张地抬眼看向他。

然后他看见了夏裴此时的神情。

面无表情，冷漠，冰冷，毫无温度。

跟夏裴平时温柔明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安野有点被吓到了，愣在那里，完全说不出话。

见安野不说话，夏裴的冷漠到了极致。他死死盯着安野，坐直身体，与安野拉开距离。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安野身上，眼里逐渐升起一丝怒气。

“绝交？”夏裴冷笑一声，“要做到这种地步？”

安野依旧愣着，像是反应不过来。

“好，好啊。”夏裴突然伸手揪住安野的衣领，猛地拉近，几乎是脸碰着脸，瞪着安野，“好啊，都随你，你别后悔。”

说完，夏裴顺势用力推了安野一把，揪住衣领的手松开。他慢慢坐直身体，眼睛依旧瞪着安野，视线一直没有离开。

安野依旧愣着，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讨厌你。”夏裴说，“非常讨厌你。”

安野看着他，像是震惊，又像是快要哭了。

“滚吧。”夏裴轻声说。

安野眨了眨眼，愣了愣。

“滚！”

夏裴直接吼了一声。

那一声直接把安野吓得身体都颤了一下。他看着夏裴，像是震惊，又像是害怕极了，然后慌慌张张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间。

颜妍和黎墨两人正坐在客厅聊着天，突然就听见夏裴怒吼的声音，紧接着便看见安野夺门而出。他出来之后直奔门口，开门就直接跑了出去。

颜妍立刻反应过来，站起身，对黎墨说，“我去追安野，你去看看夏裴。”

说完，她就追出门去。

黎墨起身快步走向画室。一推开门，就看见夏裴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很大，却像是怎么也吸不进空气。

黎墨心头一紧，迅速走到他身边。

“小裴！”黎墨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夏裴说不出话，只觉得一阵阵喘不上气。他急促地喘息着，吸气越来越快，越来越浅，想停下来却停不下来，完全不受控制。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难受，非常难受。

黎墨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稳稳托住夏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却不容拒绝地捂住了夏裴的嘴巴。

“唔……”夏裴本能地挣扎，手紧紧抓住黎墨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呼吸。”

黎墨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可靠的安全感，让夏裴慢慢冷静下来。他开始用鼻子短促地抽气。

“很好，就是这样。”黎墨的语调很缓，像是在哄着，“慢一点，吸气……很好，吸到底……吐气……”

好一会儿，夏裴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他终于冷静下来，有些疲惫地喘息着。

见夏裴缓过来，黎墨慢慢松开了手。

“没事了啊，喘过来就好了。”

他把夏裴扶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

夏裴身体无力，疲惫地靠在黎墨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黎墨轻轻抱着他，揉了揉他的头，“有墨哥在呢，别怕……”

颜妍追着安野，可她哪能追得上。安野像是疯了一样，什么都不管，就死命地往前跑。颜妍在后面喊他，根本叫不住，安野就跟听不见似的。

她追着他下了那么多层楼梯，又接着在路上追。颜妍感觉自己体力快要耗尽，连带着耐心也要耗尽了。

她脱下一只鞋，瞄准前方的安野，用力一扔。

很准，鞋子正中安野的后脑勺。安野往前踉跄了几步。

“安野，站住。”颜妍喊道，“再跑一个试试？”

安野这才像是终于听见了，乖乖停在原地，不动了。

颜妍喘着气，慢慢走到他面前。

安野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颜妍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

“抬头。”她说。

安野这才慢慢抬起头。

颜妍看清他的神情，愣了一下。

只见安野眼眶里噙着泪，眼睛水汪汪的。在看见颜妍之后，眼泪更是像开了闸，一滴一滴从脸上滚落下来。

颜妍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散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边跑边飙泪呢？”她说。

安野嘴巴一撇，更委屈了，开始慢慢抽泣起来。

颜妍看着他的样子，又心疼，又觉得好笑。但她忍住了，没笑。

她又叹了口气，然后张开手臂。

“过来。”

安野直接哭出了声，委屈得不行。他张开手就扑进颜妍怀里，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大声哭了起来。

颜妍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耳朵里全是安野的哭声，他是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声。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安野就这样哭着。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颜妍一只脚没穿鞋，大冬天的，那只脚没过多久就冻得发疼。颜妍有些受不了了。

可安野正哭得起劲，她有些不忍心打扰他。但那只脚实在太冻了，实在是扛不住了。

颜妍把安野推开。

安野脸都哭花了，一抽一抽的，迷茫地看着她。

“脚冻死了，把我鞋找来。”颜妍说。

安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颜妍光着的脚，然后乖乖去一旁找鞋，边哭边找。

找到了鞋，他蹲下来，给颜妍穿上，然后哭着站起来，看着她。

颜妍看了他几秒，然后张开手臂。

安野二话不说，又扑进她怀里，继续哭。

颜妍继续抱着他，拍拍他的背，揉揉他的脑袋。

但没一会儿，颜妍终于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于是，安野在一边哭着，颜妍在一边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