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在皇城东南角,离大将军府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脚程。
姬邵璟打马到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堂堂的阳光铺在国子监那面灰色的高墙上,把“明伦”两个大字照得金光闪闪。门前早已停了不少车马,有朴素些的马车,也有几匹骏马,间或夹杂着几个步行而来的寒门学子,怀里抱着书囊,低着头走得匆匆忙忙。
姬邵璟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马夫手里一丢,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新学年开课,国子监里又添了不少新面孔。不过对姬邵璟来说,这地方还是老样子。进门的照壁上刻着“学而优则仕”几个大字,绕过去是宽阔的前院,东西两房是课室,往后走是藏书楼和武学场。他一路走来,不时有人向他点头致意,有喊“姬兄”的,有喊“小公子”的,也有识趣的只行个礼不叫名号。他一一应了,脚步不停,径直往最西侧的课室去。
他来得不晚不早。课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窗子都开着,春日的风夹着柳絮飘进来,有几片落在书案上,又被风吹得打旋儿。
姬邵璟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姬兄,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又告了假。”说话的人叫孙昇,是工部一位郎中的儿子,跟姬邵璟做了两年同窗,最是个爱打听消息的。
“告什么假?我像是那种偷懒的人嘛?”姬邵璟一边解下马鞭和剑,一边哼哼。
孙昇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有,今年新入学的人里,有个商户子弟。”
姬邵璟摆弄剑穗的手停了一下,没吭声。
“姓项,据说是京城项家的独子。”孙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神秘的意味,“项家你知道吧?京城最大的绸缎商,铺子都开到南边去了。听说这次能进国子监,花了不少银子。”
姬邵璟把剑穗在指间绕了一圈,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消息灵通。怎么,商户子弟进国子监,有什么问题?”
孙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笑道:“问题倒是没有。只是这地方你也知道,最讲究个门第出身。他一个商户之子,就算进来了,怕也……”
“怕什么?”姬邵璟把腰间的剑“啪”地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脆生生地响,“进了这道门,就是同窗。你爹是郎中,我爹是大将军,也没见你我在课室里分出个三六九等。”
孙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旁边几个同窗见气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说笑了几句把话头岔开。
姬邵璟嘴里应付着,目光却一直在课室里扫。
他不确定项铭辰今天会不会来。那日在青冥观分别时,他们只道了“京城再见”,并未约定具体的时间地点。他原本想着回京之后打听项家在哪,直接找上门去。可后来被大姐二姐一折腾,又忙着补功课,竟把这事耽搁了。今日开课,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心里隐隐存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日头又高了些,课室里的学子越来越多。祭酒还没来,屋里乱哄哄的。有人在高声议论今年春闱的文章,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北边的战事,也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姬邵璟没来由地有些心浮气躁。他把腰间的剑解下来,又挂回去,反复了好几遍,最后索性趴在案上,用本书盖住了脸。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课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有人往沸水里投下了一块冰。喧闹声被迅速抽走,空气里有一小片短暂的真空,然后才又慢慢恢复了声响。只是这一次,那些声响里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姬邵璟掀开脸上的书,抬起了头。
项铭辰站在课室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比甲,腰间没有佩剑,也没有多余的饰物,通身上下干净得像早春未化的薄雪。他站在门槛外,背着光,面色平静地往课室里扫了一眼。
姬邵璟看见了好几个人的表情——有好奇的,有轻蔑的,有不动声色看热闹的。项铭辰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直到扫到了他。
那人停了一下。
姬邵璟坐直了身子,冲他抬了抬下巴,无声地笑了笑。
项铭辰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到后面空着的位子上,而是朝姬邵璟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过道边上停下了。姬邵璟前头的位子正好空着,他朝姬邵璟点了点头,轻声道:“这里可有人?”
“没有。你坐。”姬邵璟答得极快,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项铭辰坐下了。课室里那阵嗡鸣般的私语又响了起来,像夏夜里赶不散的蚊蚋。姬邵璟不用细听也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他撇了撇嘴,正想跟项铭辰说话,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个刻意放大了的声音。
“今儿这课室里,怎么一股铜臭味儿?”
那声音清清楚楚,课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几声低低的笑,就如几颗石子投在水里溅起的涟漪。
项铭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根本没听见。
姬邵璟脸上的笑沉了下去。
他识得这个声音。说话的人姓周,叫周启,是礼部一位侍郎的侄子。仗着几分家世,在国子监里一贯横着走。以前见了他姬邵璟,倒是点头哈腰的,今日倒长了胆气。
“周启。”姬邵璟把腿往过道上一伸,慢悠悠地转过头去,“你刚才说什么?”
周启正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被他点了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大约是觉得在众人面前不能落了面子,硬撑着道:“我说什么呢?我闻着有股味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怎么,姬兄也闻到了?”
姬邵璟站起身来。
他这人身量本就高,肩宽腿长,这一站,把身后投来的阳光都挡了个严实。影子落在周启身上,像一座山忽然移了过来。
“我这人从小鼻子就不灵。”姬邵璟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边走边活动了下手腕,“但我耳朵好。你刚才那话,我听得真真儿的,你再说一遍!”
周启的脸色变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尖了:“姬邵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一个武将家的,也管不到我头上来——”
“他是我朋友!”姬邵璟打断他。他已经在周启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怒色,甚至带着点笑。那笑却比发怒更让人心头发寒。
“今日我把话放这儿。”姬邵璟环顾四周,声音清清楚楚,“从今日起,项铭辰就是我的兄弟。谁觉得商户子弟不配坐在这儿,先来问问我姬邵璟的剑答不答应!”
课室里彻底安静了。连柳絮飘进来落在地上的声音都仿佛大了几分。项铭辰仍旧坐在前面没有回头。阳光打在他的肩头上,把月白的长衫照得微微透亮。没有人看见他放在案下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周启的脸涨得通红,胸膛起伏了几下,终是不敢真跟姬邵璟动手。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坐了回去,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姬邵璟没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经过项铭辰身边时,他伸手在项铭辰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项铭辰的肩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
祭酒很快到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走路慢吞吞的,捧着几卷书踱进课室。众人各自归座,课室里又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只是那股子暗地里的涟漪,仍在众学子之间无声地扩散着。
课间歇息时,姬邵璟把项铭辰拉到了武学场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你今天是故意的。”姬邵璟开门见山。
“故意什么?”项铭辰问。
“故意从门口进来,从过道走到我前面坐。”姬邵璟盯着他的眼睛,“你早就看见我了,你就是要看看那些人什么反应。”
项铭辰沉默了一瞬,继而轻轻笑了一下:“被你看出来了。”
“你傻不傻。”姬邵璟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他们狗眼看人低,还非要往枪口上撞。你就不能等我出去接你,咱俩一起进来?”
“迟早的事。”项铭辰道,“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姬邵璟张了张嘴,忽然觉得他说得对。项铭辰总比他看得远一步。自己只想着要护着他,可项铭辰要的,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谁也不能把他赶出去。
“那也得让我先给你把那些碎嘴收拾一遍。”姬邵璟低声嘟囔。
“你已经收拾过了。”项铭辰偏过头来看他,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你当众说了那番话,估计周启半年内都不敢再找我麻烦。”
“他本来也不敢。”姬邵璟撇撇嘴。
“他是不敢。但他背后的人,未必不会。”项铭辰的声音低下去,“邵璟,你不该为我得罪那么多人。”
姬邵璟一愣。这是项铭辰第一次这样叫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什么该不该的。”他别过脸去,声音有些闷,“我认了你,就没什么该不该的。你要是再这么啰嗦,我就把你那半枚玉扣抢了,两半一起据为己有。”
项铭辰笑出了声。那笑声极轻,像风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的一小片阳光。
“那不行。”他说。
“怎么不行?”
“那是以后跟你相认的凭证。你要拿去,就没机会了。”
姬邵璟怔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槐花还没开,可风里已经有了点极淡极淡的甜。两个人一前一后靠在树下,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两条并排铺在青石路上的墨痕。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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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国子监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