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邵璟昨夜睡得极沉,一夜无梦。
醒来时日头已经攀过了东墙,明晃晃地照在窗纸上,把半间屋子都染成了暖黄色。他翻了个身,胳膊压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那条玄色剑穗。半枚玉扣在晨光里像盛了一小汪蜜。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枕下,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
大将军府已经热闹起来了。
姬家的宅子是先帝赐下的,前后四进,带一个东西跨院。东跨院辟作了演武场,西跨院是花园。前院正堂接待来客,中院住着姬不言夫妇,后院是三个孩子各自的小院。此刻前院的仆役们已经洒扫完毕,花匠蹲在回廊下修剪那几盆新送来的春兰。后院的丫鬟们端着铜盆银盆来来往往,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阵细碎的风。
姬邵璟去前厅给母亲请了安,被姬母拉着灌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刚出笼的肉包子,才放他出来。
他叼着一个包子往东跨院走,还没进院门,一支羽箭“嗖”地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稳稳钉在了身后的海棠树干上。
他连头都没回,把嘴里的包子咽了,才冲着院子里喊道:“二姐,你这是想要我命啊?”
“你命硬,死不了。”姬琅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还不过来?我新换了张弓,正愁没人试箭呢。”
姬邵璟大步跨进演武场。姬琅正站在靶场中央,一身大红色的窄袖胡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她左手挽着一张乌沉沉的牛角弓,右手还保持着松弦的姿势。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极亮,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新弓不错啊。”姬邵璟瞄了一眼那张弓,“哪来的?”
“上个月去城外西市,从一个胡商手里淘的。”姬琅拍拍弓身,“要不要试试?比你的‘停云’可轻了不少。”
“轻弓有轻弓的好。”姬邵璟走过去,从兵器架上取了柄木剑,随手挥了两下,“不过我还是喜欢用剑。二姐,你箭术这么好,不如去考个武散官,那不比我还有出息。”
“少贫嘴。”姬琅白了他一眼,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你出去这几日,可把娘急坏了。大姐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可提醒你,待会儿别去她院里找骂。”
姬邵璟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回来是回来了,魂儿还在外头。”姬琅松了弦,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她看也不看,转过头来盯着弟弟,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瞧你今日气色倒好。出去几日,得了什么好东西?”
姬邵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哪有什么好东西,就躲了几日清静。”
“那剑穗呢?”姬琅又抽出一支箭,边搭弦边道,“我昨日可看见了。那玉扣成色不差,玉质温润,连断口处都光滑如镜,那剑穗的丝线和手工,绝对不像寻常物件。哪来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新认识的。”姬邵璟含糊道,随即又补了一句,“跟我投缘。”
姬琅拉弓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才出去几天,就交上新朋友了?还收了人家这般贵重的东西。该不会是什么江湖上的人吧?”
“人家是正经的商家公子。叫项铭辰,也在京城住。”姬邵璟被问得有些急,语速都快了,“二姐,你审犯人呢?”
“我这是替你担心。”姬琅放下弓,转身走到他面前,认真地打量他,“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容易当真。我怕你认准了谁,就一条道走到黑,拉都拉不回来。”
姬邵璟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小声嘀咕:“项铭辰不是那样的人。”
“你认识他几日?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三日啊。”姬邵璟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着姬琅,“可我觉得,他很好。”
“三日……”姬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掂了掂,忽然笑了,伸手在弟弟肩头一拍,“行。你既说好,那定有几分好。改日请来家里坐坐,让我和大姐也给你把把关。”
姬邵璟眼睛一亮,正想应下,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要我给把关什么?”
两人一起回头。姬瑶从院门外款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霜色软缎披风,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通身上下无甚华贵首饰,却自有一段清冷的风华。她走得慢,举止之间像是把满院的风都带了进来,连那几盆剑兰都仿佛精神了几分。
“大姐。”姬邵璟忙上前见礼。
姬瑶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才抬眼看他:“说吧,出去这几日,都干什么了。”
姬邵璟看了姬琅一眼。姬琅抱着手臂,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只得硬着头皮,把避雨青冥观、偶遇项铭辰、同吃同住下棋比剑的事,捡能说的说了一遍。当然,送坠子、收剑穗这些,他只字未提。
姬瑶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既然回了,就收收心。后日国子监开课,你那篇《论边防守策》的功课,可曾写完?”
姬邵璟脸色瞬间变了。
“我……忘了。”
姬瑶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却让姬邵璟后脖颈一紧,像被无形的绳子勒了一下。
“没写,就快去写。”姬瑶道,“我有半日得闲,就在这儿看着你写。”
姬邵璟张了张嘴,试图垂死挣扎:“大姐,我今日跟二姐约了练箭……”
“我陪你练。”姬琅接话,笑得幸灾乐祸,“你先去把功课拿来。写完了,我陪你练到天黑。”
“不对呀?二姐,你那个安国侯府的跟屁虫沈世子,怎么这几天没来找你?你又揍人家了?”
“嗯。怎么?”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干嘛老揍人家?”姬邵璟调侃道。
“太粘人。怎么?你也想找揍?”姬琅说着举了举拳头。
“不敢。”
姬邵璟绝望地看了两人一眼,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房去取了笔墨纸砚,又拖了张矮案,灰溜溜地在演武场边摆开。姬瑶当真让人搬了张圈椅过来,坐在他旁边,一边品茶,一边看他写。姬琅则在不远处练箭,弓弦响一声,姬邵璟的笔就抖一下。
“专心。”姬瑶头也不抬。
姬邵璟苦着脸,蘸了蘸墨,在纸上落了几个字。他实在不擅长这些舞文弄墨的事。写不到半页,便停下来,咬着笔杆发呆。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又飘到了青冥观后山的那方石台上——项铭辰坐在他身边,霞光照着侧脸,清瘦的轮廓像用工笔细细描过。
“写字!”姬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一个激灵,忙低头继续写。可写来写去,满纸都是“项铭辰”三个字,把“论边防守策”四个字挤到了纸边上。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那张纸团成一团,又心虚地看了姬瑶一眼。姬瑶正端起茶碗,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子上,似乎并未注意。
“阿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如今也不小了,有些分寸,要自己会拿捏。”
姬邵璟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向大姐,却见她神色如常,仍旧望着演武场那头。姬琅的箭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破空声又尖又利。
“我知道。”姬邵璟低下头,重新铺开了一张纸。
这一日,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姬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时不时给他添些茶,续些点心。等到天色将暮,姬琅收了弓,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
“啧,这字跟狗爬似的。”姬琅道。
“你行你写!”
“我又不去国子监。”
两人拌了几句嘴,姬瑶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拢了拢披风,往内院去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晚上不必等我用饭了。我要去娘那边商量些事情。”
姬邵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这些日子家里上下都在为入宫的事做准备。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夜色沉下来时,大将军府渐渐安静了。下人们把回廊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橙黄的光晕把整座宅院笼在一片温吞吞的暖意里。姬邵璟坐在自己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来回摆弄着那半枚玉扣。
白天二姐的话在耳边转来转去。
“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容易当真。我怕你认准了谁,就一条道走到黑。”
他“嗤”了一声,把玉扣攥紧了。
容易当真又怎样。项铭辰确实很好。他在黑暗里想起那人收下虎纹坠时沉默的侧脸,想起他独自坐在道观廊下下棋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把酒盏递过来时冷清清的指尖。
“等下次见了面,他该把那半枚玉扣也戴上。”姬邵璟自言自语,声音被夜色温柔地吞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头顶的天空很干净,月亮从薄薄的云层后游出来,清辉落了他一身。
远处,姬瑶院里的灯还亮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