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铭辰的箭伤处理完时,天已经黑透了。
猎户姓陈,家中只有老母和一双儿女。他腾出了西边那间堆柴火的小屋给两个年轻人歇息,又煮了锅极稠的野菜粥端过来。姬邵璟谢过,端了碗,自己却不吃,先递给项铭辰。项铭辰接了,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他脸色仍白得厉害,左臂被布条吊在胸前,像断了半截翅膀的鸟。两人都没说话,屋里极静,只有外头的山风呜呜地刮,像野兽在远处低吼。
姬邵璟去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光跳起来,将项铭辰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姬邵璟看了他两眼,刚想说句“今日那箭若偏一点,你就躺这儿了”,话还未出口,他的背忽然一紧。
他听见了。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屋后那片密林里传来,不止一个。像是好几个人,踩着刚落下的枯枝,一点一点地朝这屋子围过来。他们的脚步压得极低,像豹子贴着地面在走。姬邵璟没动,他朝项铭辰使了个眼色,项铭辰也已经坐直了身子。他的右手慢慢地探向枕在身侧的那柄软剑。
“陈叔。”姬邵璟提高声音,语气却装得极轻松,“山里有野物来了,您把屋里门窗关好,孩子和老人别出来。”
陈猎户正坐在堂屋编竹篓,闻言头也不抬:“怕是狼,后山这阵子有狼。”他说着,起身要去关门。手刚碰上门板,一支弩箭便从窗外射了进来,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泥墙,箭尾嗡嗡乱颤。
姬邵璟一脚踢翻了火塘,那燃烧的木柴四散飞开,屋里瞬间黑了下来。他抓起手边的剑,几乎是扑向门口,将陈猎户猛地按倒在地。
“进里屋去!别点灯!”他低吼。
话音未落,第二支、第三支弩箭已破空而来。箭矢钉在窗棂上、门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姬邵璟和项铭辰几乎同时矮身,多日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姬邵璟反手掷出一只粗陶碗,在门口砸得粉碎。借着那一瞬的响动,项铭辰已无声地从后窗翻了出去。他的左臂虽伤着,身形却仍轻如鬼魅。一落地,软剑已贴着小臂滑出,他像一片融入黑夜的玄色影子,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疾掠过去。
“别硬来!”姬邵璟在屋中喊了一声。可他话音未落,门外已有三名黑衣人同时破门而入。他们手中不是刀,是极短的钩,钩上泛着幽绿的光,显是淬了毒。姬邵璟提剑迎上,他的剑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雪亮的弧,直取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当”的一声,与那人钩、剑相撞,火星四溅。姬邵璟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顺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三人不是之前山道上那些寻常刺客。他们的步法更怪,像踩着某种极诡异的节拍,三人互为犄角,进退之间将他的剑路全锁住了。
姬邵璟退了一步,背后是火塘的余烬。他心一横,一脚踢飞一根带火的木柴,正中左首那人面门。趁对方闪避的刹那,他剑势暴涨,连刺三剑,将正面的敌人逼退半步。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窗外的打斗声。极快极密,像两柄极薄的刀在互相绞杀,项铭辰已经跟黑衣人交上手了。
“项铭辰!”姬邵璟心中发紧,走神了半瞬。只这半瞬,一名刺客的钩已撕开了他背后的衣服。他觉出背后一凉,随即剧痛从右肩一直烧到脊背。他踉跄着回身,剑也劈出去,剑刃斩入那人颈间,血喷了他一脸。他顾不得伤口,抬脚踹开面前两人,撞开后窗朝外冲去。
院中已倒了两具尸体。项铭辰被四名黑衣人围在中央,他左臂的伤已经崩开了,血顺着垂下的手不断滴落。但他的剑极快,像一条在暗夜里游走的银蛇,将四柄毒钩挡得滴水不漏。姬邵璟看清他的那一瞬,心像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他提剑冲入战团,一剑劈在离项铭辰最近的那人背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姬邵璟顺势靠到项铭辰身后,两人背抵着背。就像在国子监后山练了无数遍的那样。
“还能撑多久?”项铭辰喘着气道。
“撑到你死。”姬邵璟咬着牙笑,满嘴血沫。
黑衣人又围了上来。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不再近战,而是从四面同时掷出数枚极小的暗器。那暗器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姬邵璟挥剑去挡,剑锋撞飞三枚。忽听项铭辰低喝“蹲下”,他不及细想,身子往后一仰,一枚柳叶刀贴着他的额头飞过去。他刚起身,便觉后背像被谁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一支弩箭,从屋后不远的地方射来,箭势极沉,竟穿过他背后的木栅,没入了他的后肩。那箭的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前一扑。项铭辰回身接住他。姬邵璟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项铭辰的衣襟上。他想说话,想说“别管我”,想说“你走”,可一张嘴,涌出的全是腥甜。
“姬邵璟!”项铭辰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将姬邵璟往身后一挡。那软剑在他手中像发了狂,不再留一丝余地,他冲入敌阵,剑光如电,所过之处血花迸溅。那几招已不是切磋时那种温吞的剑法,那是杀人的剑。每一剑都朝着要害,每一剑都不留余地。三个刺客被他连斩两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发出一声怪啸,朝林子里遁去。
项铭辰没有追。
他奔回来,跪倒在地,将姬邵璟半抱起来。那人已经昏了过去,后肩上的箭杆在夜风中微微发颤。背后的两处伤叠在一起,血把整片衣襟都浸透了。项铭辰的嗓子像被人用刀割开,他抬头朝猎户吼:“拿伤药!快!”
陈猎户从门后探出身,手中端着一只极大的弩,弩机上还搭着支箭。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丢下弩,从里屋翻出草药和干净的粗布,跑过来给姬邵璟拔箭。姬邵璟已经没了反应,整个人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箭拔出来时,血喷了一地。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项铭辰一直抱着他,他的右手沾满了血,他能感觉到姬邵璟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他怕极了,他这辈子没有这样怕过。他用手去按那伤口,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按也按不住。陈猎户在旁吼着,让他把人放平。他听不见,他只是抱着姬邵璟,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你撑住。”项铭辰的声音在发抖,他的额头抵在姬邵璟滚烫的颊上。那人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被风一吹便要灭的烛火。项铭辰闭了闭眼,忽然道:
“姬邵璟,你听好了,我什么都还没告诉你,你不能这样,你敢死,我……”
他说不下去了。猎户递过来一碗捣碎的草药,他一把抓过,全部按在了姬邵璟的伤口上。然后他扯下自己的衣摆,一圈一圈地替他包扎,每绕一圈,他的手都抖得更厉害,到最后一圈时,姬邵璟忽然极轻极轻地“唔”了一声。
项铭辰猛地抬头。姬邵璟仍闭着眼,眉头紧拧,可他的嘴唇在动,项铭辰把耳朵凑过去,
“你个……乌鸦嘴……”那声音几不可闻。
项铭辰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了地上。他想笑,又想哭,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把姬邵璟的手紧紧握住了。
那一夜,猎户屋外的柴犬不停地低吠。远处的林子里,偶尔有夜枭啼叫。项铭辰没睡,他就坐在姬邵璟身边,用身体替他挡着从墙缝透进来的风。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叫醒了陈猎户,请他帮忙找来一副简易担架。姬邵璟仍旧烧得昏昏沉沉。项铭辰把仅剩的一匹马套上。他把姬邵璟抱到担架上,又把自己的大氅全裹在他身上。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可他仍用右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天边泛白时,他们终于到了官道。几个早起的行人远远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守着一副担架,朝京城的方向慢慢地走。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知道,那担架上躺着的,是以后要让半个天下都记住的人。
项铭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他都要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人。那人的呼吸又浅又乱,却始终没有断,像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还在让他拼命牵挂着不肯放下。
“你说了你没事的。”项铭辰低声道。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的血和姬邵璟的血混在一起,从他的手指间一直淌到鞋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记得往前走,往京城的方向走。那里有姬家,有姬琅,有能救他的人。
“你活下来。”他说,像在跟风说,又像在跟命运祈求。
风从西山吹下来,卷着满山的血腥与土气。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