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 第18章 西山遇刺（上）

元熙二十五年春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中，西山上的桃花才将将开了一半。

姬邵璟与项铭辰约了去西山踏青。姬邵璟为此推了姬母安排的一场相看。姬母气得在花厅里转了好几圈，若不是姬琅拦着，险些让人去马厩把他的马都牵走。姬邵璟翻墙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笑得没心没肺。

项铭辰已经在城西十里亭等着了。他牵了两匹马，一匹是姬邵璟那匹枣骝马，另一匹是项铭辰自己的青骢。见姬邵璟风风火火地赶来，他也不问人家里闹成什么样，只将缰绳递过去。

“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肩出了城。越往西去，官道两旁的春色便越浓，柳条已经绿透了，软软地垂下来，在马蹄踏过的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坡像被染了一层青黛，隐隐能看见几树桃花开得热闹，粉灿灿的，像从山腰滚下来的几片霞。

姬邵璟兴致极高，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哪片坡上的野兔最肥，一会儿又说小时候跟着姬琅来西山打猎，被她从树后一箭射走了自己看中的锦鸡。项铭辰策马走在一旁，多数时候只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或弯一下嘴角。春风把两人的衣袍都灌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跟你出来就是好。”姬邵璟忽然道。

“怎么？”

“自在。”姬邵璟扭头冲他一笑，“不用管什么礼数，也不用装。”

项铭辰不置可否，催马往前快走了几步，侧过脸去看山。他的耳尖在微暖的春风里微微泛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上了西山，山道弯弯曲曲，两旁的树木才抽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半山腰有一片平坦的坡地，开满了野花。姬邵璟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拴，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大包吃食。项铭辰也下了马，从青骢背上解下一个水囊和两壶酒。

两人寻了块大青石坐下，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山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姬邵璟铺开油纸，把烧鸡、酱肉、胡饼、蜜饯一样一样摆开，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山风把酒香吹得四散，和着松脂与花木的气息，熏得人昏昏欲醉。

“比在京城里吃那些个宴席痛快多了。”姬邵璟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嚼着，“可惜天还凉，不然在这儿睡一宿也是好的。”

“会得风寒。”项铭辰道。

“你这个人，总煞风景。”姬邵璟斜了他一眼，又笑起来，“不过跟你说话，不累。”

他们这一日确实说了许多话。从国子监的课业，到项铭辰家中近日要他相看的事，再到姬邵璟为拒婚跟家里闹的别扭。项铭辰破天荒地也多说了些，讲他小时候如何被父亲逼着学算账，日日与算盘为伴。他说有一年冬天他娘还在，给他缝了双厚实的棉鞋，他舍不得穿，每日回到屋里来都要用干净布擦一遍，后来鞋小了，娘也不在了。

姬邵璟手里的鸡腿慢慢放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些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项铭辰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某棵开得正盛的桃树上，声音像被风吹得极远，

“她如果还在，一定也喜欢你这样的人。”

姬邵璟听了，只觉心口**辣地发胀，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掩饰什么似的哈出一口酒气。

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间的风转凉，吹得桃林里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薄雪。姬邵璟走在前面，肩上落了不少花瓣，项铭辰牵着马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两个人都有些微醺，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马蹄踏在山道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大地的脉搏。

变故发生在一处窄道。

那窄道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密林。姬邵璟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听到了林中有极轻微的响动，不是风，不是鸟，是金属摩擦树枝的声音，极短，极细，像毒蛇吐信。与此同时，一股山道旁不该有的腥风从右前方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走！”他猛地回身，朝项铭辰喊。

几乎是同时，密林中射出数支弩箭，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尖啸。姬邵璟就地一滚，拔剑格开两支，又一脚踢飞第三支。那箭钉在身后的桃树上，箭尾犹自嗡嗡震颤。他回身一看，数道黑影已从林间疾扑而出，手中尽是短刃与长刀，配合极是精妙，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

目标不是姬邵璟。

项铭辰比他更早察觉。青骢受惊扬蹄，他趁势一跃，将马腹旁的剑抽了出来。那剑极薄极软，出手时却快如银蛇，叮叮两声荡开两柄短刃。他的身子贴着陡坡滑出半丈，以树干借力翻身而起，反手一剑刺入一名刺客肩头，惨叫声未落，又有三人从另一侧扑来，逼得他不得不向林边退去。

“这边！”姬邵璟已经杀到，长剑横扫，逼退数名黑衣人。他冲到项铭辰身边，与他背靠背站着。两个人如同从前在国子监后山练剑时那般，一正一奇，一攻一守。项铭辰的软剑擅长以巧破力，姬邵璟的长剑大开大合，将围上来的敌人杀得近不了身。

可敌人数量远超预料，林间不断有黑影涌出，足有二十余人。他们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直取项铭辰。几次合围之下，姬邵璟被三名使刀的好手缠住，项铭辰被逼到了窄道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竹筐的孩童从坡下的小路上冒了出来。他约莫五六岁，像是附近山民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吓得坐倒在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太响，那声音像刀一样割开战场。姬邵璟离他最近，想也没想，一个纵身扑过去，将那孩子抄进怀里。也就在这一瞬，两支弩箭从林间射出，直奔他后心。

“邵璟！”项铭辰瞳孔骤缩，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他手中软剑划出一道银弧，堪堪将其中一支箭绞飞，另一支箭，他来不及了。他想也没想，侧身一挡，箭没入他的左臂，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截衣袖。

“项铭辰！”姬邵璟目眦欲裂。他将孩子塞到身后，反身一剑劈翻扑上来的一名刺客。那剑势太猛，刺客的长刀应声而断，整个人向后跌飞出去。几个黑衣人终于怕了，发出一声喊，纷纷退入林中，弩箭也停了，只有山风依旧呼号。

姬邵璟没有去追。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项铭辰面前，单膝跪下，手忙脚乱地去撕他的衣袖。项铭辰脸色发白，箭杆还插在臂上，血顺着手臂滴落，将地上的野花染得殷红。他咬紧牙关，勉强扯了下嘴角：“箭上……没毒。”

“你闭嘴！”姬邵璟低吼，眼眶已经红了。他撕下自己的衣摆，在箭伤上方紧紧扎住，又扶住项铭辰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那孩子还在身后小声抽噎，又不敢哭出声。姬邵璟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没事了，别怕，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把孩童送回了山腰一户猎户家中。那猎户千恩万谢，又拿出草药替项铭辰简单处理了伤口。幸而那箭入肉不深，未伤及筋骨。姬邵璟亲自替项铭辰拔了箭，上药时手指抖得厉害，被项铭辰一把握住。

“我自己来。”项铭辰道，声音虽轻，却稳。

“你逞什么能。”姬邵璟不肯让，动作蛮横却极尽小心。等包扎完了，他自己倒像是伤者，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全是汗。项铭辰靠在猎户家的土墙上，静静看着他。火光跳动着，映在姬邵璟紧绷的下颌上，映出一片暖黄。

“你为什么替我挡。”姬邵璟忽然道，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不也替那孩子挡了。”项铭辰道。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项铭辰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像这满屋子的火光，又像这满天星子，让人忽地说不出话来。他顿了一下，轻轻道，“你没事就好。”

姬邵璟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忽然起身，踹翻了门口一个木墩，又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土墙簌簌往下掉渣。然后他慢慢走回来，在项铭辰身前蹲下，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微微塌下去。

“下次再这样，”他说，嗓子哑得厉害，“我跟你没完。”

项铭辰勾了勾唇，眼睛里映着他，也映着这整间屋子里的火光。

“不会有下次。”他道。

可他们都知道，这话轻得没有分量，像这山间暮色里的花瓣，风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