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总是湿热,带着薄薄层灰肆意飞扬,距离许嫦的离世,已过去三个日夜。
下午四点,放学铃准时响起,易余嵘没像以往一样留校写作业,迅速的拿了两本书就离开学校。路过校门口的小摊贩时还不会忘捎一把糖走。
刚付完钱准备离开,又被一旁地上摆着的一桶金鱼给吸引住视线。
“老板,这个怎么卖?”
易余嵘蹲下身询问面前的男人。
见有客人,男人笑嘻嘻的回答:“这个不买,靠捞,一块钱一次,两块钱三次。”
易余嵘付下一块钱,从男人递来的手中拿过一勺由薄纸制成的网,没多犹豫就往水中捞出一把,不出所料,由于速度过快,滤纸很快在水的冲击下破裂,刚捞到的鱼也随之重新落回水中。
看见易余嵘没捞中,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提醒他说:“这可不是随便就能捞走的,你得掌握技巧,速度太快不行,纸容易破,但你速度慢了也不行,这纸在水里泡久了会烂。”
两块钱,易余嵘又买了三次机会。
第一次,因为速度稍慢,鱼挣扎着将浸湿的滤纸捣破。
第二次,两条鱼都跳进了滤网,但因为重量太大,刚出水滤纸就被压的破开。
第三次,鱼被易余嵘落下的滤网震的受惊,尽数躲开,要空网了…
易余嵘本打算如果还没捞中就直接去买现成的,毕竟他不傻,再捞下去结果就是浪费钱。
可偏偏在收网时,一条不怕死的鱼跃上滤纸,稳稳的停在上边。
不仅是易余嵘感到奇怪,面前的男人被这一幕看的笑出来:“诶呦小伙子,你运气倒是蛮好的,竟然有鱼自投罗网。”
易余嵘没接话,男人接过易余嵘手中的滤网,顺手从一旁拿出个透明塑料袋,从桶中装满一袋水后,就将滤网中的鱼丢进水中。
“给你小伙子,你跟这鱼有缘嘞。”
易余嵘起身要走,却被男人忽然叫住:“诶你都不买包饲料走啊,这鱼要吃的。”
易余嵘想了想,然后还是拒绝:“不用。”
离开后,一路上易余嵘在思考,一个不怕死的鱼,自投罗网,怎么说来都像个笑话。缘分这种东西,他不信,但貌似所有人都爱用缘分,来形容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自欺欺人。
到家,易余嵘把刚刚顺利买来的鱼缸清洗干净满水,将鱼放进去后,抱着鱼缸轻手轻脚的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的窗帘被关的严严实实,没透进一丝阳光。易余嵘来到床头前,把鱼缸轻放至床头柜上,蹲了下来。
床上,被子里鼓鼓囊囊的,有东西在小幅度的抖动,仔细听,甚至可以听到细微的抽泣声,是余薄温。
易余嵘微撩开半点被子,透过半张脸大的空隙去看余薄温,果然在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早已肿的不像样子,长时间被闷在被子里,脸也憋的通红。
看目前的状况,是刚哭完,余薄温啜泣着把落在脸颊的泪擦干,一动也不动,十分委屈的皱着眉望向易余嵘。
易余嵘带着答案问:“又哭了?”
“没哭。”
余薄温倔强
“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易余嵘拆穿
谎言被拆穿,刚刚憋着不想让人发现的哭声逐渐清晰,余薄温侧躺在床上,努力的环抱住自己,试图让自己更坚强。
可他忍不住,泪水划过脸颊,他敏感的眼禁不住诱惑,一滴连着一滴落下。
啜泣声渐大,开始转变为恸哭,他本想在易余嵘面前假装坚强,可他无论怎样都做不到,他看见易余嵘心疼的脸,他也开始讨厌自己,她想起许嫦担忧的眼,讨厌自己没用,讨厌自己的无能。
“今天吃东西了吗?”
易余嵘的手探进被子,一下一下拂过余薄温的背,是安慰。他不忍看见余薄温这副模样,说到底是心疼。
余薄温一抽一抽的边哭边说:“没…”
“回来路上买了糖,还买了条鱼,要起来看看吗?”
易余嵘想办法让余薄温起身,余薄温向来好哄,每回都被易余嵘变着花样的哄起身,这次也不例外,余薄温好奇的探头看出来,在看见柜子上的鱼后,缓缓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先吃糖。”
易余嵘把路上回来买的糖尽数递到余薄温面前,余薄温挑出一颗柠檬味,拨开糖纸,将糖含在嘴里。
余薄温小声请求:“吃完了…看鱼。”
易余嵘循序渐进,轻声哄道:“看完鱼吃饭,好吗?”
“好。”
余薄温从床上爬起来,凑到床头柜前盯着鱼缸里的鱼,易余嵘拉开屋内的窗帘,为了让余薄温看得更清楚些。
余薄温眼睛因为肿胀酸涩不断的眨着,可为了看清小鱼,硬是忍着强光,睁大眼去看,良久,余薄温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尖越过水面轻覆在鱼鳞上,仅一瞬,鱼像是受惊,在水里迅速打转,直到余薄温将手抽出。
易余嵘从一旁抽出两张纸,一丝不苟的为余薄温擦拭着手。
“吃饭吧。”
易余嵘牵过余薄温刚刚擦拭干净的手,将他带到餐厅,把一开始就准备好的饭菜从保温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最后易余嵘看着余薄温一口一口的把饭吃完,才算松了口气。
“哥,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妈妈?”
易余嵘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他该怎么告诉余薄温,医院下达的病危通知书,该怎么告诉他,余誉景也已经无能为力,甚至夏萍开始为许嫦准备后事。
“还有一段时间,许阿姨还在医院,等她好点了我就带你去。”
易余嵘收拾东西的速度明显较刚才僵硬些许,他不敢面对许嫦病危的消息,他和余薄温无论谁都希望许嫦能好起来,余薄温怕许嫦的离开,他怕余薄温的眼泪。
“哥,是不是都怪我,我如果不吵着要去游乐园,就不会出车祸了。”
“不怪你。”
不怪他,怪自己、怪夏萍都可以,唯独不能将罪名安在余薄温头上。
早从夏萍和余誉景先前的对话中,易余嵘就抿出了事情的大概——
事情的起因,源于易建——易余嵘父亲。易建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蛋,酗酒、家暴,样样“精通”。
五年前,因为醉酒上街,易建出了车祸,他是被撞的那个。赔偿金下来了,却尽数被易建母亲以养老金名义全部拿走,而老太太霸占房子,把夏萍母子全部赶出家。
由于房产证上的名字是易建父亲的,所以理所当然,这套房的使用权全在老太太手里,迫于压力,夏萍没有办法,来到A市打电话找到了许嫦,看在读书时期夏萍一直护着自己的份上,许嫦做不到放任夏萍母子继续这样苦下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在许嫦的扶持下,易余嵘与夏萍的日子开始好过起来,夏萍甚至在A市找到了份像样的工作。
可偏偏天公不作美,易家老太太不知从哪听说了夏萍的事,带着一大家子的人来A市闹事,吵着要钱,要养老金,甚至吵着要带走易余嵘。
夏萍怎么会愿意,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仍人摆布的模样,她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而法律,也顺理成章的还给她自由。
但易家那群人普通乡镇来的人,不懂法。见没办法从中获利,于是尾随了那日许嫦与夏萍带着易余嵘余薄温两人出游的车。随后,一阵猛烈的撞击声,车子自拐弯处被撞入湖中,车窗被撞碎的瞬间,夏萍、许嫦两人让易余嵘先带着余薄温走了,待易余嵘带着余薄温浮出水面获救后,夏萍跟着出来了。
最后,最后无人再生还。
见少人,热心的市民纷纷跳入湖中寻找,可许嫦被救上来时,甚至没了呼吸,余誉景也当天晚上从M国赶回,用昂贵的机器吊着许嫦的命,可最后等来的还是医生劝家属准备后事的消息。
夏萍、余誉景忙于起诉易家那群人,因此照顾余薄温的重任落在了易余嵘身上。
易余嵘不敢告诉余薄温太多,只能安慰他许嫦只是暂时昏迷,可只是昏迷,就已经让余薄温自责到如此,自责到没日没夜的躲着哭,易余嵘不敢想,若是告诉余薄温真实情况,他会怎么样。
易余嵘只能开始找新的话题,试图将此事暂时掩盖过去。
“明天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吧。”
“不…”
没等余薄温说完,易余嵘抢先打断他的拒绝:“顺便给小鱼买点他吃的东西。”
听见是替小鱼买吃的,余薄温突然转变了主意:“好…”
当晚,或许是想到明天有事要做,这些天来这是易余嵘第一次看见余薄温睡的这么安稳。
次日,余薄温早早起了床,身旁的人则是更早的就收拾好,在客厅看书、等人。
易余嵘注意到拐角站在原地不知道发了多久呆的余薄温,悄声打断他的神游:“醒了?”
“嗯。”
易余嵘从沙发上起身,牵过余薄温的手腕,将人带到洗手台前给他挤牙膏、装水…
余薄温害羞着嗫嗫出声:“我可以自己来…”
“好,那我准备早餐。”
其实易余嵘刚刚的行为压根算不上没事找事,许嫦出事后第一天,余薄温哭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甚至站不起身,就连手都软的抬不起,也正因如此,易余嵘借家长名义给余薄温请了假。
在余薄温洗漱好前,易余嵘已经替他盛好粥,为了能早点出门,余薄温迅速喝完粥,简单收拾一番两人出门了。
南方的夏季,异常湿热。
余薄温来的匆忙,许嫦出事,余誉景也忙于此,并没有人替余薄温收拾衣服,便直接将人给一整个丢至易余嵘身边。这导致出门时,余薄温理所当然的穿了身易余嵘的衣服。
两人来到花鸟市场,一路上在各式各样的摊贩前停停走走,多是余薄温因为好奇而停下,易余嵘则习惯性的在原地等余薄温,直到余薄温起身两人才继续往前。
不愧是A市最大的花鸟市场,麻雀、鹦鹉…等鸟类,猫、狗…还有种类繁多的花果蔬菜,数不胜数。最后两人终于在一家水族店落脚。
余薄温自进店,就被门前落地式观赏缸内四条蝴蝶鲤给吸引住视线。粉、白错综的胡蝶鲤交相辉映,绸缎般修长飘逸的鳍、尾在水中漂浮,美得宛如一幅令人眷恋至极的古典画。
易余嵘从未见过这样的鱼,也被这新奇的事物带走了片刻思绪。
直到店内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易余嵘回过神,怔愣一瞬。来人竟然是昨日在学校附近摆摊的男人,男人见到易余嵘也是神色一惊,只顷刻边转换成一种难以令人看透的笑容。
“诶呦,小伙子,这么巧又是你啊。”
店老板笑面相迎,正欲将易余嵘请进店,就注意到门前几乎要将趴在缸前的余薄温。
“这小孩是你家的?”
或许是余薄温相较于易余嵘格外幼态的脸,再加上稍显宽松的衣服将余薄温的身高视觉性的压低些许,店老板并没从中察觉易余嵘也仅是比“这小孩”大一岁而已。
“嗯。”易余嵘顺着店老板的指示下重新朝余薄温看去,那小巧的脸庞挂着双天真的眼。一眨一眨的,宛似鱼缸中那粼粼闪动的锦缎丝绸,在不同光线的照映下,扑朔着如梦似幻的波澜。
“那你今天来是打算再捞点鱼走?”
店老板拿昨天的事打趣。
“没,买点鱼食。”易余嵘薄唇轻启,丝毫没有昨天才刚嘴硬拒绝过店老板说“不用”的尴尬感,店老板也奇怪,这人昨天又说不要,今天又特地跑这么一趟来买,不是更麻烦吗。
“行,我去给你拿。”
很快,店老板把装有两小袋鱼粮的塑料袋递给易余嵘,付完钱后,见余薄温仍旧新奇的盯着那缸里的鱼看,他也跟着被勾起好奇心,问一旁的店老板:“那是什么鱼?”
店老板顺着易余嵘的视线望去,在确认询问的目标后炫耀似的口吻回答:“这个啊,蝴蝶鲤,怎么样?漂亮吧,这鱼可不卖,我养了几年了,是有感情的嘞。”
听见鱼的品质,余薄温的注意力跟着转移到方才店老板那番话上,不由地起疑:“可是,鱼的记忆不是只有七秒吗?它会记得你吗?”
店老板嘿嘿一笑,被小孩的天真给逗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鱼的记性不好,陌生人对他们来说就像过客,今天见了明天就忘,可它偏偏能记住的就是养它的人,这东西可讲灵性了。”
说着店老板见余薄温还是不太相信的模样,就准备现场演示一番:“不信啊,你看。”
话罢,店老板凑进鱼缸,站在了余薄温身旁,伸出手贴在玻璃面上,很快,本零散悠闲游荡着的几条蝴蝶鲤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迅速的尽数朝着他们的方向游来,争先恐后的在店老板手掌覆盖的位置反复蹭动,这下可把余薄温给看的心服口服。
离开时,余薄温想起刚刚那副场景,不由得问易余嵘:“我们养的小鱼,以后也会记得我们吗?”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