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周末,天气炎热,西铺店内。
这天下午君叔外出办事了。姜薰、谭云霁、简泽柯三人在店里。姜薰和简泽柯正在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
谭云霁即将大学毕业,他已经找好了工作,是矜安的一家汽车零部件上市公司,他和上一任女友刚刚分手,目前是一副气定神闲、百无聊赖的样子。
店里的电视在播放娱乐综艺。
“唉……”
“嗐……”
“唉……”
简泽柯这个初中生正在不自觉地一声声重重叹气,他对着复杂难懂的练习题目,十分煎熬地抓耳挠腮。
“泽柯弟弟,你很愁吗?”谭云霁喝着加冰水果茶,贱兮兮地笑着问道。
简泽柯烦躁地嘟囔道:“太难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学习。”
“我也不喜欢学习。”姜薰翻过一页专业书,接话道。
谭云霁有些讶异,“姜姜,你也不喜欢学习吗?”
姜薰:“不喜欢啊。”
谭云霁:“可是你学习一直很努力啊,上大学之后成绩还一直很好不是吗?”
“那倒是,不过一开始我努力学习,原本只是想拿奖学金。”姜薰想了想,“现在我越来越感觉,我其实不太喜欢化学专业。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兴趣不大。”
“我对学习是真的讨厌,我恨这些功课。”简泽柯苦恼道:“每一科我都没兴趣,尤其是数学,我真的学不会。”
谭云霁笑容逐渐消失,似乎陷入沉思,许久才开口:“这样说来,我也不喜欢我学的机械专业。你们俩好歹还有选择的机会,8月我就要入职去造汽车零件了,搞不好这辈子得一直干这行。”
“据说那家公司管理很严格,工作内容相当枯燥。”他的脸色暗淡下来,“这不是我梦想的生活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风花雪月、声色犬马……”
姜薰有些不以为然地笑道:“你签的那家上市企业可是行业内排名前几的,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很知名。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
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未免觉得谭云霁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在众多求职者中脱颖而出,拿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offer,竟然还嫌这嫌那,想着“风花雪月、声色犬马”。
谭云霁依旧是低落的样子,这种落寞的表情在一向爱笑的他脸上极不常见。“可那不是我真正想做的工作。”他消沉地说道。
姜薰看出谭云霁实实在在的忧心忡忡,显然他是真的在忧愁自己的职业前程。
她不再玩笑,问道:“云霁,那你说说看,你真正想做什么工作?”
谭云霁思索许久,悠悠地开口:“其实我小时候,是想当大明星来着。”
姜薰听完,先是被他的不切实际震惊,又忍不住想发笑,最后眼前一亮认真起来,“搞不好你真能当大明星诶!”
谭云霁无语地笑了笑,“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呢。”
姜薰依然认真,“我是说真的!你能唱会跳、还会乐器,你可是咱们校学生会的文艺部部长,校园歌手大赛,你还拿了冠军不是么?而且你之前在星河清吧兼职驻唱,人气可是很高的!”
她的表情不带一丝玩笑,语气尽是真诚的肯定。
谭云霁有点被姜薰的劝说打动,不自觉露出笑容,“你说的这些倒是事实,而且我又帅又有魅力,真该进娱乐圈。”
姜薰笑起来,说:“是啊,现在就是缺少一个机会。”
姜薰和谭云霁正在思索,简泽柯指着电视,“小谭哥,你的机会就在那。”
此时,电视上正在播放“魅力新哥星”选秀的宣传片。
“魅力新哥星”是灿星娱乐经纪公司主办的一档音乐选秀节目,面向全国年满18周岁的青年男士,旨在选拔新生代男偶像。
热度极高,今年是第四届,前三届的全国十强选手均凭借选秀正式出道进入了娱乐圈。其中,发展最好的第二届全国冠军常宁安,现已成为影视歌三栖的顶流大明星。
电视机里传出声音:“6月25日,我们将到矜安赛区进行海选,魅力新哥星,有梦你就来!”
姜薰很是激动,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指着电视说道:“云霁,你去参加吧!泽柯说得对,你的机会就在那!”
“对,小谭哥,你去吧!你看常宁安,他简直帅惨了啊!”简泽柯和姜薰同样激动,瞪着眼睛喊道。
被两人一鼓励,谭云霁眼中闪烁起希望之光,手托着下巴转着眼珠在思考,似是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可思虑一会儿之后,他眼里的光芒又渐渐暗淡下来,灰心丧气地说:“8月我就要入职了,参加比赛感觉会很费精力。而且全国各地那么多选手,我去参加也不一定能晋级吧。”
显然,他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姜薰和简泽柯平静下来,不约而同地说了句:“也是呢。”
店里的空气再次陷入沉静。
许久之后,谭云霁打破沉默,问道:“你们俩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啊?”
姜薰思索过后,先开口答道:“我喜欢看书,小时候想当文学家。现在看来,是不能了。”她也变得和谭云霁一样黯然无神。
简泽柯更是垂头丧气,蔫蔫地说:“我没有喜欢的事。脑子笨,相貌又平庸。学习这么差,考不上重点高中,以后估计也上不了名牌大学。”
“说实话,我想不明白你们这些长得好看又聪明的人能有什么烦恼。”这个少年陷入沉沉的自卑。
谭云霁拍了拍简泽柯的肩膀,安慰道:“弟弟,外貌这块,你底子不错的,减减肥肯定能变帅!等你长大了,哥再教你穿搭打扮,保证你变帅哥。”
“至于学习嘛,你再努努力,而且成绩也不是评价才能的唯一标准。你现在还小,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兴趣。”
姜薰接话道:“对啊泽柯,你现在努力完全来得及的。而且你也有感兴趣的事啊,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吗?”
简泽柯听到“画画”两个字,立刻紧张起来,不安地说道:“我喜欢画画这事儿,你们千万别和我爸说。”
“为什么?”姜薰和谭云霁一起问道。
“我爸最讨厌画家,不让我学画画。之前有一次我朝他要钱,想报美术兴趣班,他不仅没给我钱,还揍了我一顿。”简泽柯满脸愁苦,心有余悸。
“这就难办了。”谭云霁皱着眉,喝了一大口冰茶,似乎在试图想办法。
西铺店内,姜薰、谭云霁、简泽柯三人分散坐着,各自用拳头或扶着额头、或托着下巴,皱着眉头惆怅又苦闷,就像三个沉思者雕像。
谭君在外办事回来,手上提着一袋雪糕。他一进门,就看见这三个凝重郁闷的沉思者。
他满脸疑惑,问道:“你们仨怎么地了?”
“思考人生。”三人异口同声。语气是一样的低迷。
谭君看了一眼电视,在播他看不懂的娱乐综艺,并不是悲伤煽情的节目,看来三人的忧郁与电视节目无关。
“出啥事了?怎么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君叔沙哑的嗓音急切地问道。
三人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垂着头沉重地叹气。
本来天气就热,君叔差点急得冒汗,大着嗓门说:“你们仨急死人了!咋回事?说啊!一个一个说,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各自絮絮叨叨地说完了各自的苦闷。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心有所好,却无法追寻;求之不得,却跃跃欲试。
君叔看着吃着冰棍愁眉苦脸的三人,露出一个淡然又释怀的笑容。他历经千帆,年轻人的壮志难酬之苦他早已司空见惯。豁然又笃定地说道:“你们仨今天值得表扬。你们感觉烦闷,是因为你们胸有大志。”
三人抬起头,呆呆愣愣地看着谭君,三双年轻的眼睛清澈又天真。
谭君喝了口茶水,“既然有志向,那就去实现它,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什么时候都不晚。要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天天空想做白日梦,那等你们五十多岁,到我这个年纪,才真知道啥叫愁滋味。”
三人似懂非懂。谭君继续说道:“先说云霁,虽然我没听过那个什么魅力男歌星……”
“叔,是‘魅力新哥星’选秀,哥哥的哥、明星的星。”谭云霁纠正道。
“哦,总之这个比赛吧,你明天就报名。没什么好犹豫的,你工作八月中旬才入职。这段时间你闲着也是闲着。不用去管晋不晋级,结果如何。如果你不去,你五十多岁想起来会后悔的。”谭君说道。
谭云霁似乎决心将定,想了想又说道:“可是叔,从海选到决赛大概要两个月,全国总决赛得到八月底了,我怕耽误我工作入职。”
谭君撇撇嘴,“你小子还真自信。都告诉你别管输赢了,你没准海选就被刷下来,要是一路比到总决赛,难道还不好吗?你不怕输,还怕赢啊?先去报名,其他的事,八月中旬自然见分晓。”
谭云霁无言以对,深以为然地点了一下头,“行。叔我听你的,明天就报名矜安赛区海选!”
解决了谭云霁的问题,谭君又对着姜薰说道:“小薰,你对你学的专业没有热爱,喜欢文学,想当作家。你的心情,君叔非常理解。”
他追忆道:“叔年轻时候想当厨师,到几家饭馆当学徒都被开除了。后来阴差阳错的做了翡翠生意。”
姜薰想到谭君做的长寿面的味道,内心十分震惊君叔竟然还有过厨师梦。
谭君继续说:“叔也不知为何,我炒菜很多人说不好吃,只能说像美食和文学这种主观性强的东西,众口难调。但是翡翠生意我能做,就像你所学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你是掌握的。”
“所以叔的意思呢,文学创作你可以先当□□好,尝试写点东西,后面再慢慢来。但是专业知识一定不能荒废,因为那是你的看家本领,你以后吃饭的本事。明白了吗?”
谭君的现身说法,让姜薰认清现实、豁然开朗、深深释怀。毕竟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来说,君叔的厨艺真的堪称灾难。看来再清醒豁达的人,也会有当局者迷、对自我认知不清的时候,往往旁观者才能看清。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在从事自己不热爱的职业。喜欢不等于擅长,不喜欢也不等于做不好。姜薰深深点头道:“明白了君叔。”
最后轮到解决简泽柯的问题,谭君却犯了难。
因为店内这四个人,只有他知道简虎的夺妻之恨。当年简虎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简泽柯的母亲,为了一个画家抛夫弃子。所以简虎对那个画家恨之入骨,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自己的儿子去学美术当画家的。
谭君喝了两口茶,“泽柯啊,你、你这个事吧,你现在上初中,还是先以学业为重,对,学业为重。你不像他俩是大学生,除了学习之外,可以搞点兴趣爱好。你听话,先好好学习。”
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劝谭云霁和姜薰时那般底气十足。
“可是君爷爷,我真不喜欢学习,我就想画画。”简泽柯委屈又执拗地说道。
谭君无奈,“你爸不同意,你想上美术班也没钱。你现在这个年纪,不爱学习也得学。”他被纠缠着,又解决不了简泽柯的问题,语气不自觉有点烦躁。
谭云霁插话说:“叔,美术兴趣班的钱,你赞助泽柯不就行啦?”
谭云霁这一句话让谭君彻底陷入尴尬,他只想尽快结束话题,坚决地说道:“不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看着愁苦郁闷的简泽柯,谭君内心其实很愿意帮助这个少年,但是他不得不顾及简虎的感受。他很烦恼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不着痕迹的帮忙方法。
殊不知,这一僵局即将被一只闯入店中的小花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