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对方的手段,比想象中更加狠辣,也更加不择手段。
这一把火,烧的不是食材,是她的命,是整个陆府和皇后寿宴的体面。
空气中,焦糊的木料味、香料被烤干后的诡异辛香,以及水汽蒸腾的湿闷感,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尚食局的宫人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
林潇潇站在一片狼藉的库房门口,神色冷得像结了冰。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去追责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杂役,而是第一时间下达了一连串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指令。
“清点损失!西域葡萄酒还剩多少?所有香料按名录核对,分毫不能差!雪蛤呢?存放在冰窖的那批雪蛤有没有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混乱的局面。
很快,结果回报上来,一如预料般糟糕。
五十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在烈火与浓烟中全军覆没,只剩下满地破碎的陶片和一股烤红薯混合着酒精的古怪甜味。
数种从西域运来的珍贵香料,如豆蔻、丁香等,也毁了大半。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批同样由朴景秀经手、本就列为高度怀疑对象的雪蛤,因其娇贵,被单独存放在了另一处的冰窖里,毫发无损。
林潇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被两名健壮太监死死按住、瑟瑟发抖的纵火杂役——张三身上。
“带到偏殿,我亲自审。”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裙摆划过地面上混合着炭黑的污水,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偏殿内,只留下了高力士派来协助的心腹太监小德子。
张三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面色惨白,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奴……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打翻了灯油,不小心……真的不小心!”
这演技,放二十一世纪,连群演盒饭都领不到。
林潇潇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只是端起一杯温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她不急,但她营造出的沉静气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半晌,她才放下茶杯,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张三身上,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手,疼吗?”
张三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林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唇角。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张三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处铜钱大小的新烫伤,边缘整齐,绝对不是意外打翻灯油时那种不规则的溅射伤。
“抬起头来。”林潇潇的声音依旧平淡,“你昨夜,子时左右,是不是去了西市?”
张三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几乎是本能地疯狂摇头:“没……没有!奴婢昨夜一直在住处睡觉,从未外出!”
林潇潇没再看他,只是对旁边侍立的小德子使了个眼色。
小德子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屈指一弹,“铛”的一声,一枚刻着“通宝”字样的铜制筹码牌落在了张三面前的地上,旋转着,发出清脆的嗡鸣。
“这是从你床铺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小德子的声音尖细而冰冷,“西市‘长乐坊’的筹码牌,一枚兑一贯钱。昨夜亥时,有人见你在坊里输红了眼。”
张三盯着那枚还在微微晃动的铜牌,仿佛看到了索命的鬼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脸色比刷墙的石灰还要白。
林潇潇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张三,你家里还有老母和一个刚满五岁的女儿,对吧?”
张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林潇潇竖起一根手指,“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向高公公求情,保你家人平安无恙,最多也就是把你送去掖庭干一辈子苦役。”
她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陡然转冷:“二,你继续嘴硬。纵火焚毁宫禁物资,还是在皇后寿宴前夕,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猜,你那五岁的女儿,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
这番话,一半是蜜糖,一半是砒霜,精准地踩在了张三心理防线的七寸上。
“我说!我说!我都说!”张三的防线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求夫人饶了我家人!求夫人开恩啊!”
据张三涕泪交加的供述,三天前,他在长乐坊输光了钱,正准备去借高利贷,一个戴着帷帽、看不清脸的男人找到了他。
男人没多废话,直接拍出十两金子,又给了他一包纸裹的“药粉”,让他想办法在寿宴前,把这包粉末混进供给尚食局的葡萄酒里。
张三被金子晃花了眼,一口答应下来。
可今天他偷偷去库房查探,发现那批葡萄酒已经被林潇潇下令严密看管,周围总有御厨和太监守着,根本无从下手。
眼看时限将至,他拿不到尾款,又怕对方报复,情急之下,才想出纵火制造混乱,看能不能趁乱把药粉撒进救火的水桶里,再让人泼到酒坛上,来个“曲线救国”。
至于手上的烫伤,是为了制造“救火负伤”的假象,自己用烧红的火钳烫的。
“那包药粉呢?”林潇潇追问。
“在……在奴婢宿舍的床板底下,第三块木板下面。”
小德子立刻带人飞奔而去,不出半刻钟,便取回了一个油纸包。
林潇潇打开纸包,里面是熟悉的淡黄色粉末。
她抽出祥云银簪,簪头探入粉末,那朵小小的牡丹花汁试纸,瞬间变成了不祥的淡蓝色。
和藤原清的毒粉,同根同源。
“那个戴帷帽的男人,有什么特征?”林潇潇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问道。
张三努力回忆着,哆哆嗦嗦地说:“他……他身形不高,很瘦。声音……对了,声音很尖,有点像……像公公您……”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小德子,又赶紧低下头,“还有!他收金子的时候,奴婢瞥见了一眼他的左手,他的小指头……好像缺了半截!”
话音刚落,一直侍立在旁、不动如山的小德子,脸色骤然大变,失声道:“左手小指缺半截……那是……那是朴才人宫里的管事太监,刘公公!”
朴景秀的姑母!
好家伙,这简直是反派亲友团打包上线,一个朴景秀倒下去,千万个亲戚站起来。
朴景秀人虽然被大理寺看管着,但他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显然还在疯狂运转。
事情紧急,林潇潇没有时间感慨这帮人的“家族荣誉感”。
她立刻看向小德子:“公公,烦请您立刻将供词与人证,一并呈报给高公公和费将军。”
处理完纵火犯,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距离寿宴只剩一天半,主菜之一要用的西域葡萄酒,没了。
林潇潇紧急召集了尚食局几位经验最丰富的御厨,商讨对策。
“换成江南的黄酒?”一位老御厨提议,随即自己就摇了摇头,“不行不行,那道‘葡萄酒炖雪蛤’,吃的就是葡萄酒的果香和雪蛤的鲜醇,黄酒味重,会抢了风头。”
“宫中窖藏里还有些波斯三勒浆,也是葡萄酒,只是……”另一位御厨面露难色,“存量不足,凑不够五十桌的量。”
众人一筹莫展,尚食局里愁云惨淡。
林潇潇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脑海中却在飞速与系统沟通。
“系统,商城里那个【佳酿复原卡】,给我看看说明!”
【佳ǎ酿niàng复fù原yuán卡kǎ:可完美复刻宿主曾品尝过的任何酒水一次。
指定酒款,设定产量,即可生成。
兑换所需积分:300。】
林潇潇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280。
就差20分!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是什么反人类的KPI设定!
“有没有新手优惠?打折也行啊!”她在心中咆哮。
【叮!
检测到宿主处于紧急状态,可开启“积分贷”服务,预支积分。
利息20%,需在三日内完成指定任务还清。
是否确认预支?】
“……”林潇潇嘴角抽了抽,高利贷都整出来了,这狗系统真是与时俱进。
“确认!预支!”她咬着后槽牙下了决心。
现在不是心疼利息的时候,救场如救火。
【积分-360(含预支及利息),【佳酿复原卡】已发放至背包。
请宿主指定复刻酒款及产量。】
林潇潇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上次宫宴时,她浅尝过一口的、来自高昌国的顶级葡萄酒。
那款酒果香浓郁,单宁柔和,回味中带着一丝蜜瓜的甜香,用来炖雪蛤,简直是天作之合。
“就它了!产量,五十坛!”
卡片在系统中化为一道金光,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响起:【佳酿已复刻完毕,存放于系统仓库。
宿主可随时取出。】
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林潇潇长舒一口气,随即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传令下去,即刻将所有莲舟会提供的食材,无论有无问题,全部封存!另,立刻联系西市‘安西行’和‘波斯邸’,加急采购备用食材,钱从陆府账上支!”
破财免灾,她认了。
与此同时,费知渡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当他听到“刘公公”和“朴才人”时,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彻底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自语,随即对身后的鹰卫下令,“传我将令,调右骁卫三百人,以‘排查皇后寿宴安全隐患’为名,立刻对尚食局及周边所有宫人住所,进行突击清查!”
夜色中,右骁卫的甲胄摩擦声,汇成一股冰冷的铁流,迅速席卷了皇城的一角。
这场清查,名义上是为了寿宴安全,实则目标明确,如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所有与朴景秀、梅如雪、莲舟会沾亲带故,或是平日里来往过密的宫人,都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很快,在一名单身居住、负责采买的太监房内,鹰卫从床底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
信是用米醋写的,寻常看是白纸,火烤后字迹才会显现。
信中用暗语提及:“寿宴当日,巳时三刻,于朱雀大街东段制造骚乱,吸引禁军主力。”
而在信件的落款处,赫然画着一朵潦草的简笔莲花。
费知渡连夜将信件密报给了皇帝。
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命大理寺与京兆府联手,彻查莲舟会在京中的所有产业与人员!
同时,增派千牛卫与金吾卫,将寿宴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
那位身居深宫的朴才人,也被皇后以“凤体违和,需静心休养”为名,软禁在了自己的宫殿里,形同废黜。
一场由投毒纵火引发的风暴,在寿宴前夜,似乎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
一切,仿佛都重回了正轨。
寿宴前夜,子时。
尚食局依旧灯火通明。
林潇潇亲自确认了最后一道菜“金齑玉脍(改良版)”的食材准备与刀工要求,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了临时拨给她歇脚的协理房。
连日的高强度运转,让她几乎快要散架。
她刚一坐下,甚至来不及喝口水,脑中的系统却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报。
【警告!
警告!
检测到宿主明日即将接触的食材中,存在未被标记的慢性毒素!】
林潇潇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毒?来源是哪里?”
【毒素分析中……为“腐骨草”提炼物,微量,长期服用可致骨骼疏松、内脏衰竭。
毒素来源……明日寿宴主菜之一‘八珍炖鸡’所用的辅料——陈皮。】
陈皮?!
林潇潇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道菜里的陈皮,是由尚食局药材库统一提供的,走的是内府采办的正规渠道,根本不是莲舟会那条线!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满身疲惫,立刻冲向药材库。
“把明日寿宴要用的那批新会陈皮,全部拿出来!”
库管太监被她煞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捧出一只密封的陶罐。
林潇潇打开罐子,一股醇厚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她随手从里面抓出一片色泽深沉的陈皮,毫不犹豫地在脑中下令:
“系统,溯源!”
【食材溯源能力启动,目标锁定:五年新会陈皮。】
眼前光影变幻,画面瞬间拉回到了三天前。
这批陈皮被送入药材库时,一名面生的年轻杂役在搬运时不慎手滑,“哐当”一声,陶罐摔在地上,陈皮撒了一地。
杂役惊慌失措地跪下,飞快地将地上的陈皮往罐子里收拾。
就在他收拾的时候,他的手在罐口看似随意地停顿了片刻,一缕几不可见的灰色粉末,从他宽大的袖口滑落,混入了那堆陈皮之中。
画面定格,在那杂役的脸上。
林潇xx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她从未见过。
而那只将粉末抖落的手,五指健全——左手的小指,完好无损。
不是刘公公的人。
是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潜伏在更深处的影子。
毒素,不止一波。
他们的目标,也绝不仅仅是破坏一场寿宴那么简单。
林潇潇握着那片还带着溯源余温的陈皮,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