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如雪,这是要金蝉脱壳,彻底跑路了。
林潇潇捏着手中冰凉的瓷瓶,指腹摩挲着瓶底那朵微小的莲花,心跳声在耳膜里激荡,将费知渡沉静的话语模糊成了一团背景音。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事儿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只是投毒那么简单,梅如雪,这个尚食局的掌膳,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锅没烧开的稀粥。
清冷的晨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卷着院子里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林潇潇的脸颊,带着一丝凛冽的肃杀。
她几乎是一夜未眠,脑子里将梅如雪这些年的行事轨迹与手札中的只言片语反复拆解重组,试图拼凑出那张隐藏在幕后的巨网。
“陆夫人,高力士高公公来了。”门外传来丫鬟轻声的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高力士来得极早,几乎是踩着长安城坊门开启的时辰。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和圣旨,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深不可测。
“老奴给陆夫人请安。”高力士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亲近,却又暗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潇潇起身回礼,心知这大清早的拜访,绝非寻常。
高力士也没废话,直接宣读了皇后口谕:皇后娘娘体恤尚食局掌膳梅如雪“突发心疾”,已准其告假静养。
念及皇后寿宴临近,事关重大,特命林潇潇“协理”尚食局事务,主理寿宴膳食。
“协理”二字,高力士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咬文嚼字,又像是在强调其中份量。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协理”二字上轻轻一顿,又不动声色地瞥了林潇潇一眼,像是在打量她能否接住这烫手的山芋。
待小太监们恭顺地退到院外,高力士这才摆了摆手,示意左右再离得远些。
他凑近林潇潇,那股熏人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老太监特有的沙哑与绵软,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林潇潇耳中:“夫人,皇后娘娘仁慈,老奴却不能不替娘娘多想一层。”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潇潇脸上打了个转,又迅速收回,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梅掌膳昨夜子时递的折子,说是回洛阳老家养病。今晨天未亮,便乘马车离宫了。老奴派人去城门查问,守门卫兵说,那辆马车出的是金光门,方向是……西去。”
西去。不是东去洛阳。
林潇潇的心头一凛,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下。
她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垂下眼睫,掩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莲舟会的商队,常走金光门?”她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力士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他没想到林潇潇会如此直接地把线索串联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捋了捋拂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夫人所言极是。”
高力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寿宴的重要性,便躬身告退。
可他带来的消息,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林潇潇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梅如雪的“病遁”果然另有蹊跷,而且,她似乎在刻意误导所有人,声东击西。
带着一肚子疑问和那句沉甸甸的“协理”,林潇潇次日便顶着微亮的天色来到了尚食局。
尚食局内,早晨特有的烟火气与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异样的紧张。
林潇潇一进门,便有平日里与梅如雪亲近的女史匆匆上前,福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谄媚与试探:“林夫人……不,林协理,您可来了。”
林潇潇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眉梢微挑。
“梅掌膳的两位心腹女史呢?”她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女史脸色一僵,低头嗫喏道:“回禀林协理,梅掌膳走后,她们二人也、也告假了,说是家中老母病重,需回去侍奉。”
“哦?”林潇潇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全家总动员,打包跑路了?
这效率,怕是连顺丰都要甘拜下风。
她挥了挥手,示意女史退下,然后叫来了陈福。
陈福昨夜在慈恩寺受了惊吓,脸色还带着一丝蜡黄。
他见到林潇潇,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凑上前低声说道:“林协理,您来得正好。昨夜梅掌膳离宫前,曾命人将膳籍阁中一批旧账册‘封存入库’,说是要腾地方,好为寿宴的食材记录做准备。”
“封存?”林潇潇目光微闪。这种说辞,通常是欲盖弥彰的烟雾弹。
“带我去膳籍阁。”
膳籍阁位于尚食局最偏僻的角落,常年无人问津,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
钨丝灯泡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花板上,散发着惨白而微弱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影影绰绰,像一张张怪诞的鬼脸。
林潇潇走进去,冷空气夹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刺激得她鼻腔发痒。
书架上,原本应该码放整齐的膳籍,果然有一大片空缺。
陈福指着那个空出的区域,面色焦急:“就是这里,原本是显庆元年到三年的膳籍。梅掌膳说这些是旧账,不再常用,所以命人封存了。”
林潇潇伸出手,指尖拂过书架上残留的灰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显庆元年到三年,那正是柳掌膳手札里提到的,淑妃中毒案发生的时间!
她记得,那批膳籍里,有记载古方杏仁酪的原始配方,那可是鉴别冰魄散的关键。
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书架,目光所及之处,一览无余。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右侧最下层书架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灰尘堆里,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碎片。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灰尘。
那是一片撕碎的纸角,淡青色的底纹上,赫然印着半朵莲花的残影。
莲舟会!
林潇潇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电了一下。
她颤抖着指尖,捡起那片碎纸。
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纹路,她太熟悉了。
她毫不犹豫地在脑中下达指令:“系统,使用【食材溯源】,目标:这片纸角!”
【食材溯源能力启动,目标锁定:淡青色莲花纸角。
积分-100。
画面回溯中……】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耳边传来一阵模糊的嗡鸣声,紧接着,一连串破碎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在林潇潇眼前飞速掠过。
画面一:梅如雪的背影,站在膳籍阁的窗前,手边放着一个香炉。
画面二:她动作迅速地从一叠信笺中抽取出几张,指尖带着一丝病态的急促。
画面三:信笺被撕碎,淡青色的碎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其中一片,轻盈地飘落,落在书架的缝隙里,未被察觉。
画面四:梅如雪将剩余的纸屑塞入香炉,火苗窜起,纸屑迅速卷曲、碳化。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纸张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香。
画面五:梅如雪的侧脸,烛火映照下,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声音低沉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控诉:“朴景秀这个蠢货……只能弃了。”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林潇潇猛地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膳籍阁惨白的灯光下,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焦糊味。
她全身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搏斗。
梅如雪竟然如此直接地称呼朴景秀为“蠢货”,还说“只能弃了”!
这不只是简单的同伙,梅如雪,分明是更高一级的操控者!
费知渡那边也传来了新的进展。
他的人盯了西市那间废弃货栈一夜,虽然可疑马车昨夜出入后,今晨货栈便人去楼空,然而在货栈后院的井边,他们发现了被掩埋的破碎花盆碎片——正是那个刻有莲舟会徽记的鸢尾花盆。
这个发现无疑印证了林潇潇的推测。
更重要的是,费知渡通过兵部的关系,查到莲舟会近半年来频繁向陇西输送货物,而朴景秀的家族生意,恰好就在陇西!
这背后的利益链条,已经清晰可见。
费知渡的密信中,更提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细节:莲舟会的幕后东家之一,疑似与倭国某个贵族有姻亲关系。
林潇潇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铺展开来:梅如雪篡改古方菜谱,是为了消除辨别冰魄散的方法;她勾结莲舟会,可能是在为某人或某个势力输送情报或物资;朴景秀利用家族生意受损的怨恨,与藤原清合作试图破坏唐丽关系,而梅如雪在其中的角色,似乎是……监督者和善后者?
她脑海中柳掌膳手札中的那句话又浮现出来:“梅如雪背后是谁?”林潇潇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忽然闪回一个细节:显庆元年杏仁酪案中中毒的淑妃,她的父亲王大人当年反对的西域互市条约,主要受益方之一不就是——陇西的几个世家大族,其中可能包括朴家。
而淑妃中毒后,王大人被贬,互市条约顺利推行。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盘棋,从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梅如雪,就是那个在宫中布下棋子的关键人物!
距离皇后寿宴只剩两天了。
林潇潇作为“协理”,实际上承担了主理之责。
她将尚食局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重新整理了所有寿宴的菜单。
当她看到一道“西域葡萄酒炖雪蛤”被列在主菜之中时,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道菜需要用到雪蛤和西域葡萄酒。
雪蛤,是朴景秀经手的那批可疑贡品;而葡萄酒的供应商记录上,赫然写着“莲舟会特供”!
林潇潇深吸一口气,指尖敲击着菜单,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脸色平静,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旁边的女史大气都不敢出。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彻查所有莲舟会提供的食材,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同时,立刻准备替代方案,以防万一。”
然而,危险总是比她想象的更快一步到来。
就在当晚,尚食局储藏西域食材的库房突然失火!
火势来得又急又猛,幸亏发现及时,才没有酿成大祸。
虽然火势被扑灭,但一批关键的香料和西域葡萄酒,却被焚毁殆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纵火者当场被抓,竟是尚食局一名不起眼的杂役。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遍遍地咬定是自己不慎打翻灯油,才引燃了货架。
林潇潇走到他面前,借着火光,眯眼审视着他。
那杂役的指甲缝里,隐隐约约,残留着些许淡黄色的粉末。
与藤原清的毒粉,一模一样。
有人,要彻底破坏寿宴。
而且,对方的手段,比想象中更加狠辣,也更加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