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紫禁城,被一层薄薄的秋雾温柔地笼罩着。但中宫昭阳殿内的气氛,却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炙烤一般,热得能滴出水来。
今日的晨省,出奇的人齐。就连那些平素里总爱称病告假、不愿掺和浑水的低阶男妃们,今日也都早早地梳洗打扮妥当。他们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八卦光芒。
这后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谁都知道,昨夜陛下虽然摆驾了飞霜殿,但敬事房的内监们在殿外吹了一整夜的冷风,也没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叫水”。直到天大亮,也不见有人进去换洗弄脏的床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不可一世的柳贵君,竟然被陛下当成了一个摆设,生生地在龙床外侧晾了一整夜!
“哎哟,柳贵君今日怎么来得这般迟?”
当柳飞星穿着一身张扬至极的绛红色织金锦袍,手握赤色长鞭,强撑着傲气踏入大殿时,坐在右侧首位的温容华,罕见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温润如玉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夹带了一丝戏谑。
“想必是昨夜‘承恩’太过劳累,起晚了吧?”旁边一位依附苏后君的侍政君立刻阴阳怪气地接了话茬,还做作地拿丝帕掩了掩唇角,“只是这气色,看着怎么有些发青呢?贵君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啊。”
“你!”柳飞星猛地顿住脚步,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长鞭,骨节泛白,恨不得一鞭子抽烂这些贱人的嘴!
他昨晚一整夜未曾合眼,听着赵明彻那冷漠均匀的呼吸声,简直是度日如年。今日一早,赵明彻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起身去上朝了。这份被无视的屈辱,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好了。”
坐在主位上的苏明轩,适时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沉水香佛珠,开口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那张悲悯端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宽和、却又字字诛心的笑意。
“柳贵君能伺候陛下安寝,已是六宫的福分。这宫里谁不知道,陛下近来国事操劳,柳贵君这般‘体贴’,连水都不叫,真真儿是咱们后宫的表率。”
苏明轩这话,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直接把柳飞星“没能承宠”的难堪事实,用最温柔的语气给挑明了。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极力压抑的低笑声。
柳飞星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过头,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接死死地钉在了坐在角落里、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的沈聿罗身上。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个西域来的小妖精前两晚把陛下的魂儿给勾走了,陛下昨夜怎么会对他如此冷淡?!
“沈承御昨夜睡得可好?”柳飞星咬牙切齿地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嫉恨,“听说陛下撤了你的绿头牌,本宫还担心你在含章轩里哭肿了眼睛呢。”
沈聿罗昨晚夜探侍卫所,和聂寒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本来就没睡够。加上胯间那把玄铁狼纹锁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摩擦着伤处,让他一大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他抬起那双清透桀骜的绿眸,像看傻子一样瞥了柳飞星一眼。
“多谢贵君挂念。我这人没心没肺,睡得香得很。倒是贵君您……”沈聿罗恶劣地舔了舔小虎牙,声音清脆响亮,带着边关少年特有的直白,传遍了整个大殿,“眼圈这么黑,是不是昨晚在飞霜殿里抓了一宿的蚊子啊?”
“噗——!”
这一下,好几个男妃直接没忍住,当场笑喷了出来。温容华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柳飞星气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你个蛮夷之种!你放肆!”
眼看柳飞星就要不管不顾地拔出鞭子,苏明轩冷喝一声:“够了!今日是大选复看之日,陛下与皇孕君都在太和殿坐镇,挑选最后入宫的秀子。你们在这昭阳殿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都散了吧!”
听到“大选复看”这四个字,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收敛了看戏的心思,纷纷起身告退。沈聿罗更是毫不留恋,第一个迈着大步走出了大殿。
这皇宫里的规矩和阴阳怪气,真是一天比一天烦人。
今日天气晴好,秋高气爽。沈聿罗因为被赵明彻下了禁足令,不能出宫墙,只能带着青砚在宽广的御苑里闲逛,权当是散心解闷。
“主子,您刚才在昭阳殿,那句话可是把柳贵君得罪死了。”青砚跟在后面,满脸担忧地小声嘀咕。
“怕什么?他还能咬我不成。”沈聿罗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走得极其嚣张。
大选复看那边,那位鲜少露面、身份尊贵的皇孕君林氏(赵明彻的生父),正与赵明彻一起端坐在高位上,挑选着这一届的新鲜血液。像林晚那种还在苦苦等待命运宣判的秀子,此刻正跪在太和殿的青砖上,心惊胆战。
而免了复看、直接“保送”的沈聿罗,此刻却悠闲地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红枫林。
“砰!”
就在沈聿罗走到一处开阔的假山拐角时,一个迅猛的黑影,带着一阵狂躁的风,如同脱缰的野犬一般,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下撞击的力道大得惊人。
沈聿罗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脚下瞬间不稳。大腿内侧的玄铁重锁因为这剧烈的动作猛地拉扯了一下皮肉,疼得他狼狈地向后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而撞他的人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后退了两步。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挡小爷的道?!”
还没等沈聿罗发火,对面那人暴戾、嚣张的怒骂声便先一步炸开了。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肆无忌惮。
沈聿罗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燕北的暴脾气瞬间就顶到了脑门上。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绿眸狠狠地瞪了过去。
只见站在对面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九岁的年纪。
这人穿着一身名贵却又裁剪得十分便于行动的暗金色骑射服。他留着一头张扬的棕色短发,不羁地全部向后梳成了一个大背头,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身材比例极其优越,虽然整体的厚度比昨夜将沈聿罗压在身下的赵明彻要稍微薄上那么几分,但那宽阔的肩膀、结实的手臂线条,却依然比十七岁的沈聿罗要强壮宽阔一圈。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爆炸力。
最让沈聿罗感到心惊的,是这人的长相。
他有着与当今圣上赵明彻极其相似的深邃眉眼和高挺鼻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
但是,两人的气场却是天壤之别。赵明彻是那种深不可测、内敛到极致的深渊;而眼前这个棕发背头的青年,则是一把完全没有刀鞘、狂妄肆意、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暴躁狂刀。不仅如此,他的眉宇间还有着一股和沈聿罗极其相似的、未被宫廷规矩驯化的“少年气”。
此刻,这把“狂刀”正不爽地瞪着沈聿罗,那双相似的黑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傲慢。
“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挖了你的眼睛!”棕发青年毫不客气地指着沈聿罗的鼻子,像极了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恶狼。
沈聿罗在燕北也是个横着走的小霸王,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他直接气笑了,不屑地“啧”了一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挑衅地往前迈了一步,挺直了胸膛,狂傲地回瞪了过去。
“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明明是你横冲直撞,像头瞎眼的野猪一样撞到了我,你还有理了?”沈聿罗冷哼一声,小虎牙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空气中仿佛在瞬间爆开了一串激烈的火花。两个同样一身反骨、气盛如火的少年,就在这御苑的小道上,用眼神展开了厮杀。
站在一旁的青砚,在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化了。
他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奴……奴才青砚,叩见渊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渊王殿下?!
沈聿罗愣了一下。
青砚惊恐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声,绝望地提醒自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主子!快跪下!这位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皇孕君最疼爱的幺子,十九岁的渊王——赵明渊啊!”
赵明渊。
大晟王朝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他从小受尽了太上皇、皇孕君以及亲哥哥赵明彻的溺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这座皇城里,连苏后君见了他都要端着笑脸礼让三分。他从来都只有别人给他点头哈腰、下跪磕头的份,谁敢对他大呼小叫半句?!
赵明渊嫌弃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砚,随后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依然笔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甚至还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沈聿罗。
活久见。
竟然有人在这紫禁城里,撞了他赵明渊,不仅不跪下磕头求饶,还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瞎眼的野猪?!
“你,找死。”赵明渊缓慢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里的暴戾浓烈地翻滚着。他霸道地向前逼近一步,那比沈聿罗更加宽阔的身躯瞬间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然而,沈聿罗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对方的身份,随后便不屑地冷笑了起来。
跪?
他连赵明彻那个暴君都不想跪,还会跪这个看起来就欠揍的二世祖?
“原来是渊王殿下。”沈聿罗散漫地抱着双臂,下巴微扬,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上挂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我还以为是御苑里哪头没被拴好的蛮牛呢。怎么?堂堂亲王,难道连‘眼观六路’和‘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撞了人不仅不道歉,还要草菅人命?大晟的王法,就是殿下您这么写的?”
这清晰、响亮的讥讽,在空旷的御苑里回荡。
青砚在旁边听得差点直接两眼一黑晕死过去。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主子被这位魔王殿下大卸八块的惨状了。
赵明渊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绿眼的少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仅没有被激怒得立刻动手,反而罕见地愣住了。
在赵明渊那顺风顺水、无聊透顶的十九年人生里,他见过太多阿谀奉承的脸,也见过太多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那些所谓的世家公子,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张,如此生动、鲜活、宁折不弯,甚至带着强烈野性美感的脸!
尤其是对方那双明亮的绿眸,在秋日的阳光下清透见底,里面燃烧着旺盛的战意和倔强。简直就像是一团耀眼的绿色火焰,猛烈地烫了一下赵明渊那颗不可一世的心脏。
“你叫什么名字?”
赵明渊突兀地收敛了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暴戾,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沈聿罗。那目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放肆,从沈聿罗紧实宽阔的胸膛、柔韧的窄腰掠过,最后停留在沈聿罗性感的喉结上。
“想报复?行啊。”沈聿罗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毫不畏惧地报出了家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北将军府次子,含章轩承御,沈聿罗。殿下若是想去陛下面前告状,悉听尊便。”
“沈聿罗……”
赵明渊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新鲜的猎物。突然,他张狂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极具穿透力,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疯批味道。
“好!好得很!”赵明渊突兀地逼近,那张与赵明彻相似的脸庞几乎贴上了沈聿罗。两个同样桀骜的少年,呼吸交融,针锋相对。
“告状?小爷我从来不玩那种娘们唧唧的把戏。”赵明渊盯着沈聿罗那双漂亮的绿眸,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四溢的笑容。
“撞了本王,还敢这么嚣张的,你是头一个。沈聿罗,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兴趣。”
赵明渊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极其轻佻、却又带着几分力道地,在沈聿罗饱满的胸肌上弹了一下。
“你给本王等着。本王记住你了。”
说罢,赵明渊大笑三声,霸道地用肩膀撞开沈聿罗,像一阵狂风般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个梳着背头、不可一世的潇洒背影。
“什么毛病!”沈聿罗被他撞得身子一偏,愤怒地揉着刚才被赵明渊流氓般弹了一下的胸口,暴躁地骂道,“这皇家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像有那个大病!”
阳光穿透红枫的枝叶,洒在沈聿罗气鼓鼓的脸上。
这场属于两个顶级“倔脾气”少年的初次碰撞,在这座沉闷的皇宫里,悄然埋下了一颗火星四溅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