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含章轩内的气氛却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当敬事房的内监丞捧着那一方铺着黄绸的绿漆托盘踏入正殿时,沈聿罗的心跳不可遏制地漏了半拍。在那托盘中央,除了刻着他名字的绿头牌,还静静地躺着一把造型奇特、隐隐泛着寒光的特制玄铁钥匙——那是打开他□□这把耻辱之锁的唯一凭证。
“恭喜沈承御,贺喜沈承御!”敬事房内监丞满脸堆笑,打千儿行礼,“陛下口谕,今夜由沈承御侍寝。承恩辇已经停在轩外了,还请主子早些移步,莫要让陛下久等。”
“承恩辇?”沈聿罗愣住了,一双翡翠色的眼眸瞪得溜圆。
青砚在一旁急忙解释:“主子,按宫里的规矩,初次侍寝的主子,身子娇贵,又戴着锁行走不便,都是要由内监们用承恩辇抬着,从角门直接送入养心殿的。”
沈聿罗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在燕北,他虽然生性放旷,也听闻过男子结契之事,甚至在军中也曾开过几句带颜色的玩笑。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只懂弯弓射大雕的纯情处子!一想到自己要像个物件一样,被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用轿子抬着送上龙床,去承受另一个男人的……去行那等男男之事,沈聿罗就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耻感直冲天灵盖。
“我不坐那劳什子破轿子!”沈聿罗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承恩辇是什么吃人的怪兽,脱口而出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有手有脚,自己走过去便是!”
敬事房内监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吓得赶紧劝阻:“哎哟喂我的沈主子!这可使不得啊!大晟宫规森严,侍寝的规矩更是铁律,哪有主子自己走着去侍寝的道理?若是扰了规矩,奴才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谁的脑袋也不用掉!出了事我担着!”沈聿罗的倔脾气上来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对即将到来的“初夜”的恐慌与无措,他需要吹吹冷风,需要用双腿丈量这宫墙的距离,来强行压下心头那如擂鼓般的狂跳。他必须在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之前,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
几个内监侍面面相觑,又不敢强行去绑这位连苏后君的“规矩”都敢硬抗的边关活阎王。僵持了片刻,内监丞只好擦着冷汗妥协:“那……那奴才们在前面给您打灯笼。主子,您可千万走快些,误了时辰可是大罪啊!”
就这样,紫禁城的长街上,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的风景。
两排提着羊角宫灯的内监徒弓着腰,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而大晟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免了复看便被翻牌子的沈承御,正穿着一袭单薄的月白色丝绸寝衣,一步一步地用双脚走向大晟权力的最高殿堂。
夜风很冷,但沈聿罗的掌心全是汗。
更要命的是,他拒绝坐辇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痛。
那把厚重的玄铁狼纹锁,原本在坐卧时就已经极其折磨人。如今他要步行,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的皮肉就会与那粗糙冰冷的玄铁链发生剧烈的摩擦。机簧碰撞的细微“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即将面临的雌伏与屈辱。
没走多远,沈聿罗的呼吸就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大腿根部更是火辣辣地疼。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姿势也因为忍痛而显得有些怪异。
“怕什么?沈聿罗,你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他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和男人打一架吗?青砚说了,那皇帝二十四岁,短发,身强体壮……就当是和军中兄弟摔跤!我沈聿罗还不一定会输呢!”
他一边用阿Q精神麻痹着自己,一边幻想着那个有着倒三角完美身材、年轻英武的帝尊模样。原本因为疼痛和羞耻而紧绷的身体,竟在那隐隐的期待中,生出了一丝异样的燥热。
不知走了多久,那座宏伟巍峨、灯火通明的养心殿,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沈聿罗深呼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去额角的冷汗。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终于到了……”沈聿罗喃喃自语,正准备大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站住!”
一声极其压抑、却带着雷霆之怒的低喝,从殿门后的阴影中传来。
大晟内务最高统领、内监令李玉,手持拂尘,面沉如水地从廊柱后走了出来。他看着沈聿罗那副有些气喘吁吁、额头带汗的模样,再看看旁边吓得跪了一地的敬事房奴才,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沈承御!你可知罪?!”李玉压低了嗓音,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严却如大山般压了过来。
沈聿罗一愣,皱起眉头:“我何罪之有?不是陛下召我侍寝吗?我这不是来了?”
“来了?你自己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李玉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远处的滴漏,“足足比规定的时辰晚了半个时辰!陛下在里面等了你半个时辰!这也就罢了,你竟然……你竟然是自己走着来的?!”
李玉快步走下台阶,围着沈聿罗转了一圈,眼神中满是苛责与愤怒:“你当这养心殿是什么地方?是你燕北的大草原吗?!这宫里的规矩,难道就没一个人教过你吗!侍寝的主子,身体发肤皆是陛下的所属,入御榻前必须用香汤沐浴,纤尘不染!你倒好,自己走过来,吹了一身的夜风寒气不说,你这双脚走了一路,若是出了汗,染了秽气,上了龙床伺候得陛下不舒服,扰了陛下的兴致,你还想获宠?!我看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李玉连珠炮似的指责,字字句句都透着宫廷对于男妃极其苛刻、近乎变态的物化与要求。
然而,此刻的沈聿罗却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对于李玉的那些关于“脚汗”、“秽气”、“掉脑袋”的严厉警告,他竟然左耳进右耳出了。
因为他透过半掩的雕花殿门,隐隐看到了内殿深处那隔着重重明黄色纱幔的景象。
龙涎香的浓郁气息顺着门缝飘散出来,撩拨着人的神经。透过那缥缈的薄纱,沈聿罗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高大、极具压迫感的人影正侧卧在宽大的龙榻上。
那是大晟的主宰,赵明彻。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隔着薄纱透出来的身体轮廓,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脊背、还有那慵懒却充满力量感的姿态,无一不在印证着青砚的话——这绝对是一个能在体力和气场上彻底碾压他的男人。
沈聿罗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那颗本就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脏,此刻更是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一般。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混杂着畏惧、好奇与征服欲的冲动。
“沈承御!咱家在跟你说话,你究竟听进去了没有?!”李玉见沈聿罗双眼发直,根本不理会自己,气得拂尘都在发抖。
“啊?”沈聿罗这才如梦初醒,他赶紧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敷衍地点了点头,“听见了听见了,李令公教训得是。我不就是走得慢了点,出了点汗吗?洗洗不就行了。再说了,我们边关汉子,哪有那么多穷讲究。”
“你——!”李玉简直要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边关野马气吐血。他在这宫里伺候了半辈子,什么样争宠的手段没见过?但像沈聿罗这种把侍寝当成儿戏、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个!
“李玉。”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声音,从殿内深处悠悠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玉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殿门磕头:“奴才在!惊扰了陛下,奴才万死!”
沈聿罗也愣住了。这声音,像极了燕北草原上最深沉的号角,带着一种能轻易掌控他人生死的从容。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玩味。
“既然沈承御觉得边关的汉子不必讲究规矩,那朕这紫禁城的规矩,确实是委屈了他。”
赵明彻的声音隔着重重纱幔传来,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传朕口谕,沈承御御前失仪,不知敬畏。让他就在这养心殿门外的青砖上,给朕跪着反思。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认了错,并承诺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没规矩的毛病……”
赵明彻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冷酷:“才允许他,进殿侍寝。”
此言一出,殿外死一般寂静。
李玉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太了解这位年轻的帝尊了。赵明彻绝不是一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君王,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将那些自以为是的猎物,一点一点地敲碎傲骨,逼迫他们摇尾乞怜。
更何况,让一个戴着玄铁重锁的人在冰冷的青砖上长跪,这不仅仅是体罚,更是最极致的羞辱!
李玉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聿罗,心想这回完了,这位不知道轻重的沈家公子,今晚怕是要把小命折在这殿外了。
而此时的沈聿罗,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好不容易、拼了命地在心里给自己做足了建设,强忍着锁链摩擦的剧痛,克服了内心的羞耻,满心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冲动地走到了这里。
结果呢?
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当成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罚跪在门外反思?
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燕北军人的倔强与傲气,瞬间像浇了油的烈火一样,在沈聿罗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原本对这宫里的规矩就没有概念,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没坐轿子而已,何至于被这样折辱!
“好。”
沈聿罗怒极反笑。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
他不卑不亢地冷哼了一声,下巴微扬,看都没看李玉一眼。
“砰——!”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碰撞青砖的巨响,在养心殿外突兀地炸开。
沈聿罗竟然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汉白玉青砖上。腰身笔挺,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与屈服。
那因为剧烈动作而牵扯到的玄铁锁链,瞬间在胯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沈聿罗疼得脸色煞白,但他紧紧咬着牙,硬是把那一丝闷哼咽回了肚子里。
李玉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腿都软了。他在这深宫里,见惯了那些被罚后哭天抢地、拼命磕头求饶的男妃,却从未见过哪个人,能把这罚跪,跪出一种要跟皇帝叫板的凛然杀气!
完了,完了。李玉在心里绝望地哀嚎,沈聿罗今晚是真的活不成了。敢用这种态度回应陛下的惩罚,这简直就是找死!
然而,破天荒地。
殿内并没有传来预想中那句“拖出去斩了”的暴怒旨意。
厚重的雕花殿门内,赵明彻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短发随意地散落在额前,掩盖不住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他斜倚在龙榻上,透过层层叠叠的轻纱,远远地望向殿外。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被灯笼的微光勾勒出来的剪影,却极其清晰。那宽阔的肩膀、收紧的窄腰、还有那如同磐石般宁折不弯的跪姿,充满了极其浓烈的、未被驯化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赵明彻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倒是个硬骨头。”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渐渐眯了起来,眼底深处闪烁着某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兴奋之光。
“李玉,关殿门。谁也不许去劝他。”赵明彻冷冷地下令,随后翻身背对着殿门,似乎真的不再理会外面那头倔强的猎犬。
“是……”李玉战战兢兢地起身,冲着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缓缓关上了养心殿厚重的朱门。
随着殿门的闭合,那股撩人的龙涎香被彻底隔绝。长街上,只剩下寒风和满天的星斗,陪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异域少年。
后宫里的消息,向来长着翅膀,比风传得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沈承御初次侍寝不仅没能爬上龙床,反而因为耍性子被皇帝罚跪在养心殿外的消息,就像一阵春风,吹遍了东西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昭阳殿内,原本因为失眠而翻来覆去的苏明轩,在听到严松的密报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呵……本宫还当他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苏明轩端起一杯安神茶,轻轻抿了一口,那张悲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连怎么伺候男人都不懂,竟然还敢在御前使性子。他真以为陛下会像他父亲那样惯着他?”
严松凑上前,阴测测地笑道:“殿下说的是。这下,那沈聿罗不仅得罪了李令公,更是触了陛下的逆鳞。听说他那脾气也是撅,硬生生跪在外面,死活不肯开口认错。奴才看,那玄铁锁就够他喝一壶的,就算明早不死,那双腿和那地方……怕也是废了。”
“行了,本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苏明轩放下茶盏,由内监伺候着躺下,“明日晨省,本宫倒要好好看看这匹‘烈马’,还站不站得起来。”
飞霜殿里,柳贵君听闻此事,更是高兴得多吃了一碗宵夜。
“哈哈哈哈!活该!就凭他也想踩到本宫头上去?”柳飞星抚摸着腰间的赤色长鞭,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去,给养心殿当差的透个话,就说本宫说的,今晚谁要是敢私下给沈聿罗送一口热水,本宫就扒了他的皮!”
整个紫禁城,似乎都在看沈聿罗的笑话。在这个等级森严、以色侍人的深渊里,没有人在乎你的傲骨,他们只在乎你跌得够不够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更漏滴答,已是后半夜。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露水,无孔不入地钻进沈聿罗那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里。三宫六院早已经熄灯,远处甚至隐隐传来了巡夜内监粗重的呼噜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睡了,只有养心殿外的那一方青砖上,还跪着一个孤独却倔强的身影。
沈聿罗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膝盖下的青砖仿佛变成了两块寒冰,寒气顺着骨髓一路向上蔓延。而比寒冷更可怕的,是胯间那把玄铁狼纹锁。
因为长时间保持着标准的跪姿,那两条玄铁链被拉扯到了极致,如同锋利的刀片般死死地勒进他的大腿内侧和股沟之中。原本就已经被磨破的皮肉,此刻已经渗出了鲜血,将内侧的亵裤染红了一片。
细密的冷汗一层一层地从他额头上冒出来,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晕。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因为疼痛和寒冷,他的身体忍不住发生细微的颤抖,但他那双撑在膝盖上的手,却死死地扣住大腿,硬是不让自己的脊背弯下去半分。
“知错……”沈聿□□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这两个极其微弱却充满嘲讽的字眼。
他错在哪了?
错在不肯像个物件一样被抬进来?还是错在他没有摇尾乞怜地去迎合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今晚冲动了,他知道在皇权面前讲道理是极其可笑的。只要他现在肯低下头,只要他喊一声“奴才知罪,求陛下开恩”,那扇门或许就会为他打开,他就能摆脱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认错。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离家时父亲那隐忍屈辱的眼神,浮现出待选苑里林晚那恐惧战栗的模样。如果他今晚跪地求饶了,那他就真的成了这深宫里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再也无法在这片天空下自由地呼吸了。
“赵明彻……”沈聿罗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想彻底击碎我沈聿罗的尊严?
做梦!
少年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剧痛,强行逼退了眼前的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挺直了如同标枪一般锐利的脊梁,死死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殿门。
既然你想玩,那本公子就陪你耗到底!
黑夜中最深沉的静谧里,大晟最尊贵的帝王与最桀骜的男妃,隔着一扇门,进行着一场没有任何硝烟,却惨烈至极的意志博弈。
而在门内,那张宽大柔软的龙榻上,本该早就安寝的赵明彻,却依然睁着那双深渊般的黑眸。
他静静地听着门外那刻意压抑、却依然粗重倔强的呼吸声,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还没低头吗……”赵明彻低声呢喃,声音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却多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复杂的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