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童不器一惊,“你是何时发现的?为何没有来报官?”
琴姨说:“大概两个多月以前吧,那个时候少爷突然吐血,我找了大夫来看。事后我告诉了老爷,但老爷不让我声张,说他会处理。我知道老爷的考量,在外人看来,林家家庭和睦,生意兴隆,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想家丑外扬。”
童不器问:“那林承康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
琴姨落寞地摇摇头,“我去问过两次,他都说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他会找大夫给少爷好好医治。让我不要再往下追问了。”
“唉,”琴姨叹了一口气,“可是少爷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了,老爷自然是知道的,可又怎么样呢?他好像真的忘记了他还有这么个儿子,一心就筹备着为他的小儿子过生辰宴。”
童不器说:“现如今整个林府除了你和林星辰都死了,那么当初无论是谁下的毒人也已经死了。”
“是这个道理。”琴姨答道,“大人,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喜欢老爷这个人,可是他连死了都要连累到少爷,我也恨。”
清风徐来,吹起林星辰鬓角的头发,他抬头看天的时候,童不器总觉得他好像在告别。
林星辰走了,但他并没有住进原来的家,而是搬到另一栋房子住下,他以林家家主的身份命人把原来的林府给拆了。
田大俊说:“他对过去真的毫不留恋了。”
“这样的过去换谁谁留恋呢?”
“大人,他请了两个护卫,你猜是谁?”
童不器摇头,“不会是你吧,林家是不是给你出挺多钱的,他现在可是林家家主了。”
“不是,就是之前来衙门认尸的两个人。那两人也想借此为自己兄弟报仇。”
“他倒是很会找人。”
“他还找了个新管家,好像新生活都要开始了,可是却不得不让人感到很不是滋味。”
童不器沉默了一会,说:“田捕头,你带份贺礼过去,乔迁之喜,也是咱们的一份心意。”
田大俊走了不多久,乔良吉回来了。
“林星辰请的那个新管家就是那个拿剑的嫌疑人。”
“这么巧。”
乔良吉说:“真的就有那么多巧合吗?”
“那依乔兄之见呢?”
乔良吉又回到他的竹榻上躺着了,“我没有想法,这苦活累活我给你干了,动脑子就自己动吧,趁着田大俊过去了,让我休息一会,你退下吧。”
两日后,林星辰的新家出事了。
其实当乔良吉告诉童不器新管家的身份后,童不器便让田大俊跟乔良吉,两大高手,轮流陪在林星辰身边。
当然为了不打草惊蛇,田大俊并不知道新管家的身份。
可是那天晚上,田大俊正陪着水源跟林星辰一起吃饭,突然林星辰的两位护卫就向新管家发难。
打斗的动静惊动了田大俊,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位新管家会武,而且功夫不错。
“都给我住手!”他一声怒吼以后,新管家趁着兄弟俩愣神之际,一掌拍向其中一人,转身就走。
另一人直接追了出去。
田大俊扶住受伤的范七,问:“怎么回事?”
“刚刚我们看到管家鬼鬼祟祟的想要靠近书房,就问他要干什么,谁知他不理人转身就走,我们就拦下他,结果就打起来了。”
范七揉着胸口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功夫。”
他们等了半天范天都没有回来,范七等得很心焦,就要出去找,被田大俊拦下。
“你出去乱找也不是办法,晚间有巡街的捕快,如果有事他们会回来找我的。”
田大俊的话没说出多久,就有捕快过来找他。
“田头,街上发现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给送到大人那里了,大人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说是府里新请的护卫。”
“我兄弟人怎么样?”范七急忙发问。
“伤重昏迷了,不过我们大人已经命大夫去看了,叮嘱我来说一声,让你们不要太担心。”
“那管家人呢?”田大俊问。
来回报的捕快一脸懵,“什么管家?”
田大俊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告诉大人我会保护好林星辰的。”
田大俊回过身来,看见林星辰面上毫无波澜,像是没有看见刚刚发生的事。
还不及他们刚刚在饭桌上上讨论的红烧狮子头的咸淡,更让他有兴趣。
一夜无事,第二天童不器上门的时候,林星辰在书案上画画。
“这是谁?”童不器问。
“我娘。”林星辰说话的时候抬眸淡淡地笑了一下,又继续运笔。
童不器在他对面坐下,说:“昨夜你的管家伤了人。”
林星辰说:“他不在。”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下落。”
林星辰没有抬头,问:“抓了还是杀了?”
“抓了。”
林星辰听了嘴角上扬,笑了,他很少这样笑。
“童大人,有一件事困扰了我很久,我只跟我爹谈论过,谈论了以后我依然困惑。”
童不器道:“或者你可以跟我说说看。”
“我的父亲亲手杀掉了我的母亲。”
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了一件令人震惊的真相。
童不器并没有打断他。
“那个时候,我们遭遇土匪,他们杀了仆人丫鬟,就留了我们一家三口。那个土匪头目是个变态,明明可以直接杀掉我们三个,却递给我爹一把刀,告诉我爹,如果他杀了结发妻子,他就能活。不然就先杀掉他。”
“那天那个头目笑得很大声,我在想为什么他没把刀递给我,我肯定冲过去砍了他。”
他叹了一口气,很绵长的一声叹息,“可是他把刀递给了我爹,我爹就真的砍死了我娘。还好田捕头带人来救了我们,自然就以为是土匪杀了我娘。”
“那个时候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拿刀的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已经没了娘,如果我说出来我连爹都没有了。”
“回来后,我大病一场,我爹找我聊过,他说娘的死保住了我们俩,不亏。我指责他害死娘,可是他却说娘的死也救了我,我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所以我掉入了深渊,独自陷入漫长的黑夜,永远都见不到光亮。我心里做了无数个假设,可是活着的确实是我。”
“我爹倒是想得透彻,他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后来娶了崔宛如,生了个宝贝儿子,新生活欣欣向荣,他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儿子,也可能他根本不想再看见我,我是他杀妻的见证者。谁又想一直面对令人不堪的过往呢。”
“那日在山上,我精神恍惚,仿佛看到了母亲,她以前特别疼爱我,可我却背叛了她。我想抱抱她,却摔了下去,腿断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是不是就能见到我娘。”
“可是我没死成,便又继续活着了。”
林星辰顿了顿,童不器听得出来,他声音里的虚弱。
“琴姨来到我身边照顾我,我能从她身上看到娘的影子,我就想啊,就这样吧,在角落里安静的长大。可是后来我吐血,琴姨瞒着我,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么会不知道。”
“宽叔与崔婉如的贴身丫鬟有染,我使了点手段查到是崔宛如给我下的药。她已经占了我母亲的位置,却容不下我。他们一家三口,真的其乐融融,可能确实是我打扰了他们吧,父亲知道我中毒的事,他真的没有查出来是谁给我下的毒吗?我一个药罐子,中了慢性毒,慢慢死去,家里人找口棺材把我一埋,一了百了。”
“童大人,我要死了,知道的时候我也没有那么难过,”他又笑笑,苦涩而又充满自嘲,“其实也有一点难过,当我知道父亲不追究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还在幻想我的父亲还有一点点爱我。”
“那个白头发的人叫陶发,当年逃走的土匪。他来找我爹威胁要钱,不然就把我爹当年杀妻的事告诉官府。他伪装的很好,我虽然很少出现,但我记性很好,家里每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于是我将陶发叫进我的院子,告诉陶发如果他杀光林家的人,我送一半家产给他,他看我一个瘸子毫无威胁并欣然答应了。”
“我把日子定在了琴姨回家的时候,谁出事都行,但不能伤到琴姨。”
“因为宽叔曾经就出卖过崔宛如,所以我就让他帮忙,他就联合崔宛如的贴身丫鬟,找了一个说辞将大家聚在一起喝下了放了迷药的汤,当然了他俩并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童不器问:“陶发的死也是你设计的吗?”
“是啊,他是土匪当然要死,让他死在我娘的坟前也是故意为之。”
“所以你联合管家,设计陶发,将他毒哑,也是怕如果官府不能直接将他剿杀而将你所做之事告发。”
“嗯,其实我不怕的,但是管家,就是刘志,陶发的同伙,他怕。为了满足我的要求让陶发死在我娘墓前,他也只好让他开不了口。陶发自觉被骗势必要杀了我,我相信田捕头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一旁的田大俊听了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滋味来形容。
“而你也认为刘志该死,所以雇佣了范家兄弟,想借范家兄弟的手杀掉刘志,也算让他们为自己死去的兄弟报仇?”
“是啊,只是没想到没能杀掉刘志,还害得他们受伤。”
说着,林星辰停了笔,他看着母亲的画像目光温柔,无限的眷恋写满了双眸。
突然,他口吐鲜血,红色染红了母亲的脸。
“星辰,”水源赶紧上前扶住他。
林星辰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母亲的画像,可是擦不干净了。
“谢谢你水源,把我当朋友,对不起,也骗了你。”
水源说:“如果有来世,希望能让我早点遇到你,我会带你离开那片深渊的,也一定会请神佛保佑你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