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格局,近来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章台殿是权力的中心,是肃穆、冷硬、充满墨香和竹简味的。现在,章台殿依然是权力的中心,但空气中多了一股……猫粮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猫毛。
御座旁专门增设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榻,那是“黑煞大人”的专座。嬴政批阅奏章累了,就会伸手挠挠猫下巴,听着那“呼噜呼噜”的声音,紧锁的眉头便会舒展开来。
而公子扶苏,这位大秦帝国的长公子,曾经父皇最看重的继承人,如今在章台殿的地位,大概排在……黑煞之后,李斯之前。
“父皇,儿臣以为,关于儒生……”扶苏手持竹简,正欲进言。
“嘘。”嬴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的黑煞,“小声点,别吵醒它。”
扶苏:“……”
他默默地闭上嘴,看着父皇小心翼翼地将猫抱到软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是扶苏从未享受过的待遇。他记得小时候,他背书声音大一点,父皇都会皱眉呵斥:“成何体统!”
如今,一只猫在朝堂上打呼噜,父皇却说:“此乃天籁之音。”
扶苏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种挑战,比胡亥的撒娇、李斯的谗言、赵高的阴谋都要可怕,因为它来自于一只……毛茸茸的、会掉毛的生物。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回到自己的寝宫,侍从阿弃看着自家公子对着铜镜长吁短叹,忍不住问道。
“阿弃,”扶苏转过身,一脸严肃,“你说,本公子是不是……失宠了?”
阿弃嘴角抽搐了一下:“公子,您多虑了。陛下对您寄予厚望,只是最近……比较偏爱那只猫。”
“偏爱?”扶苏冷笑一声,“昨日父皇赏了黑煞一条东海进贡的珍珠项链,说是……‘镇魂’。本公子上次生辰,父皇赏的是一卷《韩非子》,让本公子‘勤加研读’。”
阿弃:“……”这对比确实有点惨烈。
“不行,”扶苏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本公子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父皇喜欢毛茸茸的动物,那本公子……也养一只!”
“公子想养猫?”阿弃试探道,“可是陛下已经有了黑煞,您再养猫,怕是难以超越……”
“谁说本公子要养猫?”扶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猫性狡黠,且已有人捷足先登。本公子要养……就养狗。”
“狗?”阿弃一愣。
“对,狗。”扶苏负手而立,望向章台殿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复仇”的快意,“猫狗天生不对付。本公子倒要看看,那只黑猫,能不能斗得过本公子的……神犬!”
扶苏说到做到,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北疆,给正在戍边的蒙恬。
“蒙将军,见信如晤。闻北地有猛犬,性烈而忠,可搏虎狼。望将军为吾寻一良种,速送咸阳。事关重大,切切!”
半个月后,一只巨大的木笼被运进了扶苏的寝宫。
当笼门打开时,扶苏和阿弃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笼子里趴着的,与其说是一只狗,不如说是一头小牛犊。它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是踏着云朵。它的脑袋硕大,眼神凶悍,脖颈上的鬃毛浓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这是狗?”阿弃声音发颤。
“汪!”
那狗低吼一声,声音浑厚,震得窗户纸都在抖。它站起身,足有半人高,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感。
“好!好一条神犬!”扶苏大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父皇那只猫,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个小点心!
“公子,这狗……看着有点凶啊。”阿弃躲在扶苏身后,“它会不会……”
“不会。”扶苏自信满满,“蒙将军信中说,此犬名为‘踏雪’,虽猛,但极通人性,且已驯化。”
他走上前,学着父皇对待黑煞的样子,伸出手,试图去摸踏雪的头。
踏雪警惕地盯着他,鼻翼翕动,嗅了嗅他的手指。突然,它张开血盆大口——
阿弃吓得闭上了眼。
然而,踏雪并没有咬下去,而是伸出粗糙的大舌头,热情地舔了舔扶苏的手心,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甚至把地上的灰尘都扫了起来。
“哈哈,好狗!”扶苏彻底放下心来,摸着踏雪毛茸茸的大脑袋,“以后,你就跟着本公子。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帮本公子,夺回父皇的宠爱!”
踏雪:“汪!”(包在我身上!)
经过几天的突击训练,扶苏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特意选在父皇心情不错的午后,带着踏雪,前往章台殿“请安”。
“父皇,儿臣近日得一奇物,特来献与父皇观赏。”扶苏行礼道。
“哦?”嬴政正在逗弄黑煞,头也不抬,“又是哪个郡县进贡的奇石?还是哪个方士炼的丹药?”
“非也。”扶苏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踏雪,进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仿佛有什么巨兽正在靠近。
嬴政抬起头,眉头微皱。当他看到门口那个巨大的黑影时,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
踏雪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大殿。它似乎受过专门训练,走到离御座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前肢伏地,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而恭敬的呜咽,像是在行臣子礼。
“这是……”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犬?”
“回父皇,此乃北地神犬,名‘踏雪’。”扶苏得意地介绍,“可日行百里,搏杀虎狼,且忠心耿耿,护主心切。儿臣以为,此犬比那些只会撒娇卖萌的……”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趴在嬴政腿上打盹的黑煞,突然睁开了眼睛。
猫的直觉是敏锐的。在踏雪踏入大殿的那一刻,黑煞全身的毛就炸了起来。它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踏雪,仿佛在看一个入侵者。
踏雪也注意到了这只小黑猫。它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好奇。在它的认知里,这应该是……老鼠?还是兔子?反正很小,不够塞牙缝的。
出于礼貌,踏雪友好地摇了摇尾巴,往前走了两步,想打个招呼。
然而,在猫的世界里,摇尾巴是挑衅的信号。
“喵——!!!”
黑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猛地扑向踏雪,伸出爪子,对着踏雪的鼻子就是一挠!
“嗷呜!”
踏雪吃痛,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甩头。它体型巨大,这一甩,直接把黑煞甩飞了出去。
“黑煞!”嬴政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黑煞在空中灵活地翻身,稳稳落地,但显然被激怒了,全身毛发倒竖,龇牙咧嘴,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
踏雪也被惹毛了。它堂堂北地神犬,竟然被一只小不点挠了鼻子!它低吼一声,前爪刨地,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住手!”扶苏大惊失色,赶紧去拉踏雪的链子。
“喵!”
“汪!”
一猫一狗,在大殿中央对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够了!”嬴政厉声喝道。
黑煞立刻收起凶相,委屈地“喵”了一声,转身跳回嬴政怀里,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仿佛在告状。
踏雪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呜咽一声,趴在地上,耳朵耷拉下来,偷偷瞄着扶苏。
扶苏冷汗都下来了:“父皇息怒!踏雪它……它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冷冷地看着他,“扶苏,你带这么一只猛犬进宫,是想吓唬朕,还是想吓唬朕的猫?”
“儿臣不敢!”扶苏赶紧跪下,“儿臣只是想……”
“想跟朕的猫争宠?”嬴政一针见血。
扶苏:“……”父皇,您看破不说破行吗?
嬴政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怀里装可怜的黑煞,和地上那只虽然认错但体型依旧吓人的大狗,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罢了。”他挥挥手,“把你的狗带回去,严加看管。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带它进章台殿。”
“……诺。”扶苏垂头丧气地拉着踏雪退下。
临走前,踏雪似乎有些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黑煞。
黑煞从嬴政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踏雪,得意地舔了舔爪子,眼神仿佛在说:“小样,跟我斗?”
踏雪:“……”这猫成精了!
虽然被明令禁止进入章台殿,但这并不能阻止扶苏的“复仇”计划,更不能阻止踏雪和黑煞之间的“战争”。
御花园,成了新的战场。
这日,阳光明媚,嬴政难得有闲情逸致,在御花园散步,黑煞照例跟在他脚边。
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黑煞耳朵一动,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草丛。
“嗖——”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闪过,踏雪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巨大的骨头,炫耀似的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还把骨头抛向空中,再接住。
“汪汪!”(看我!)
黑煞眯起眼睛。它认得那根骨头,是御膳房特意为它磨牙用的牛骨,只是还没送到它手里,就被这只蠢狗截胡了。
“喵!”(那是我的!)
黑煞压低身子,悄无声息地靠近。
踏雪正玩得高兴,突然感觉背上一沉。黑煞不知何时跳到了它的背上,伸出爪子,对着它的耳朵就是一通乱挠。
“嗷呜!”踏雪吃痛,拼命甩动身体,想把黑煞甩下去。
黑煞却死死抓住它的鬃毛,像骑马一样骑在它身上,甚至还伸出爪子拍它的屁股,催促它快跑。
“汪汪汪!”(你给我下来!)
踏雪在花园里横冲直撞,撞翻了花盆,踩烂了草坪,惊飞了鸟雀。
“胡闹!”
嬴政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脸色铁青。
扶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父皇息怒!儿臣……儿臣这就把踏雪带回去关禁闭!”
“不必了。”嬴政冷冷道,“既然它们精力这么旺盛,那就给朕找点事做。从今日起,踏雪负责看守御花园,不许任何鸟雀进来啄食花果。黑煞……负责监督它。”
扶苏:“……”让狗看门,让猫监督狗?父皇,您这分工……是不是有点草率?
然而,嬴政的命令就是圣旨。
于是,御花园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一只巨大的黑狗,兢兢业业地巡逻,看到有鸟落下,就狂吠着冲过去驱赶。
而在它身后不远处的假山上,一只黑猫慵懒地趴着,晒着太阳,偶尔抬起眼皮瞥一眼,如果发现踏雪偷懒,就会发出一声不满的“喵”,踏雪就得赶紧跑起来。
“汪!”(累死我了!)
“喵~”(活该,谁让你抢我骨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扶苏发现,自己夺回父皇宠爱的计划……似乎彻底失败了。
父皇不仅没有因为踏雪而疏远黑煞,反而因为有了踏雪这个“苦力”,黑煞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而踏雪,似乎也认命了。它不再试图挑衅黑煞,反而……有点怕它。
这天,扶苏正在寝宫看书,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还夹杂着黑煞尖锐的叫声。
“不好!又打起来了!”
扶苏赶紧冲出去,却看到了一幅让他意想不到的画面。
踏雪趴在地上,前爪似乎受了伤,正在流血。而黑煞并没有攻击它,而是围着它焦急地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然后用牙齿咬住踏雪的项圈,似乎想把它拖走。
“这是……”扶苏愣住了。
阿弃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公子,刚才有只野猪闯进了御花园,踏雪为了保护黑煞,跟野猪打了一架,被顶伤了!”
扶苏心头一震。踏雪……保护了黑煞?
他快步走过去,检查踏雪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
踏雪看到扶苏,委屈地“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黑煞也停止了叫唤,它走到踏雪身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踏雪受伤的前爪,然后抬头看着扶苏,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傲气,反而带着一丝……请求。
它在求扶苏救踏雪。
扶苏看着这一猫一狗,心中百感交集。他苦心积虑想让它们斗个你死我活,没想到,它们却在危险来临时,选择了并肩作战。
“阿弃,快去传太医!”扶苏吩咐道。
“诺!”
扶苏蹲下身,摸了摸踏雪的脑袋,又摸了摸黑煞的头,苦笑道:“罢了,本公子认输。父皇的宠爱,你们……平分吧。”
踏雪:“汪!”(成交!)
黑煞:“喵~”(这还差不多。)
从那以后,咸阳宫里多了一对奇怪的“搭档”。
一只威猛的神犬,和一只傲娇的黑猫。
它们依然会吵架,会抢食,会互相使绊子。但当有外人试图伤害对方,或者伤害它们的“铲屎官”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同一阵线。
至于公子扶苏……
他依然会去章台殿请安,只是不再带着争宠的心思。他看着父皇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听着脚下猫狗打架的动静,嘴角带着无奈却又满足的笑意。
扶苏突然明白了,父皇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只听话的猫,或者一只忠诚的狗,而是一个……热闹的,有烟火气的家。
而他,似乎也在这个家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那个负责收拾烂摊子,以及……买小鱼干和肉骨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