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屋顶,向来是禁卫军重点巡逻的区域。毕竟,曾有过博浪沙的铁锥之鉴,没人敢保证不会有第二个张良从天上扔点什么下来。
然而,这天夜里,掉下来的不是铁锥,而是一团……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还在“喵呜”惨叫的生物。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瓦片碎裂声,那团生物精准地砸穿了章台殿偏殿的窗纸,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嬴政正在批阅的竹简上。
“护驾!!”
蒙毅反应极快,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指那团不明物体。
“且慢。”
嬴政抬手,挡住了蒙毅的剑锋。他低头,看着趴在他奏章上的那个小家伙。
那是一只猫,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浑身湿漉漉的,黑白花色分布得极不均匀,像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此刻,它似乎摔懵了,小脑袋晃了晃,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然后抬起一双碧绿的、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嬴政。
“喵……”它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嬴政按在竹简上的手指。
指尖传来温热、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丝痒意。
嬴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陛下,此物来路不明,恐有危险,让臣处理掉。”蒙毅沉声道。
“处理?”嬴政挑眉,看着那只小猫似乎听懂了一般,瑟瑟发抖地往他手心里钻,嘴里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不必。”嬴政收回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额头,“不过是个……迷路的小东西。”
“可是陛下……”
“去拿块干布来。”嬴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传太医令,看看它有没有摔伤。”
蒙毅:“……”陛下,您确定要传太医给一只猫看病?
一刻钟后,章台殿内气氛诡异。
夏无且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只猫检查身体,额头上全是汗。那只小猫似乎很不配合,扭来扭去,最后干脆爬到嬴政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成一团,打起了呼噜。
“回陛下,”夏无且硬着头皮汇报,“此猫……呃,这位……‘小主子’,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且有些……饿。”
“饿了?”嬴政看着怀里那团温热的毛球,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背毛,“去御膳房,取些羊乳来。”
“诺。”内侍领命而去。
很快,一碗温热的羊乳端了上来。嬴政将小猫放在案几上,它立刻凑过去,小脑袋埋进碗里,“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尾巴尖还愉快地一翘一翘。
嬴政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陛下,”李斯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此乃宫外野物,恐带病气,且猫性狡黠,不宜豢养于御前……”
“狡黠?”嬴政瞥了他一眼,“朕看它比某些整日里勾心斗角的大臣,要坦诚得多。”
李斯:“……”陛下您是不是在内涵谁?
就在这时,小猫喝饱了奶,满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后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李斯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李斯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猫突然伸出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撕拉。”
李斯官袍的下摆,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喵~”小猫得意地叫了一声,转身跳回嬴政怀里,蹭了蹭他的手心,仿佛在邀功。
李斯:“……”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嬴政看着李斯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看了看怀里这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斯。”
“臣……在。”
“看来,它不太喜欢你。”嬴政慢悠悠地说道,“退下吧,明日记得换身新袍子。”
“……诺。”李斯憋着一肚子气,狼狈退下。
殿内只剩下嬴政和那只猫。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人一猫的影子。
“既然你从天而降,又敢抓丞相的袍子……”嬴政抚摸着猫儿柔软的毛发,沉吟片刻,“便赐你名——‘黑煞’。望你日后,替朕多抓几只‘老鼠’。”
“喵!”黑煞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响亮地应了一声。
自那日起,咸阳宫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上朝时,陛下怀里可以揣个“暖手炉”,且这个“暖手炉”偶尔会发出呼噜声,或者伸个懒腰,甚至……抢走大臣的奏章。
这日,御史大夫冯劫正在慷慨陈词,痛斥某位郡守贪赃枉法。
“陛下!此獠罪大恶极,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打断了冯劫的激情演讲。
冯劫一愣,抬头看去。只见陛下正襟危坐,神色严肃,但他怀里的那只黑白花猫,却探出了半个脑袋,一双绿眼睛好奇地盯着冯劫,似乎在问:“你在说什么呀?这么大声。”
冯劫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臣以为,当处以……”
“喵呜~”黑煞似乎对冯劫那颤动的胡须产生了兴趣,伸出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冯劫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胡子。
满朝文武憋着笑,肩膀耸动。
嬴政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按住黑煞蠢蠢欲动的爪子,淡淡道:“冯卿继续。”
“是……是……”冯劫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呼——”
黑煞大概是觉得无聊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从嬴政怀里跳出来,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到了御案正中央,一屁股坐下,开始……舔毛。
它正好坐在了那堆待批阅的奏章上,把冯劫刚刚呈上的那一份,压在了屁股底下。
冯劫:“……”
嬴政看着那只霸占了他办公桌的小东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想把它抱开。
“喵!”黑煞不满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抱住了嬴政的手腕,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顺势躺倒,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在说:“别工作了,摸我。”
嬴政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真的开始给它挠肚子。
满朝文武:“……”
李斯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列道:“陛下!此乃朝堂重地,岂容……”
“李斯。”嬴政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挠着猫下巴,“你可知,为何它能上朝,而你只能站着?”
李斯一愣:“臣……不知。”
“因为它不会像你一样,整日里说些废话。”嬴政瞥了他一眼,“它若是觉得朕做得不对,只会抓朕的袖子,而不是写万言书来烦朕。”
李斯:“……”陛下,您这是指桑骂槐啊!
“好了,”嬴政抱起心满意足的黑煞,重新放回怀里,“冯劫,你方才所说,朕准了。退朝。”
“谢陛下!”冯劫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走出大殿,众臣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李斯。
“李大人,这……以后上朝,是不是得备点小鱼干?”
李斯黑着脸:“备什么备!那是猫吗?那是……那是陛下的新宠!都给我小心点,别惹毛了它,不然下次被挠的就是你们!”
如果说上朝只是“小打小闹”,那么御书房,就是黑煞真正的“狩猎场”。
这日,嬴政正在召见几位重臣,商议修建驰道之事。
“陛下,驰道宽五十步,需征发民夫三十万,耗资巨大……”治粟内史小心翼翼地汇报着预算。
嬴政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
黑煞原本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到敲击声,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它盯着嬴政那不断敲击的手指,瞳孔慢慢收缩,身体伏低,尾巴尖轻轻摆动。
那是猫科动物准备捕猎的标准姿势。
“此事……”嬴政刚要开口。
“嗖——”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闪过。
“啊!”治粟内史惊呼一声,手中的算盘被一只猫爪精准地拍飞,算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黑煞叼着算盘,得意洋洋地跳上嬴政的膝盖,把算盘放在他面前,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嬴政的手,仿佛在说:“看,我给你带了个好玩的!”
嬴政看着怀里邀功的小家伙,又看了看地上目瞪口呆的治粟内史,嘴角抽了抽,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今日先议到这里。”
“诺……”几位大臣如释重负,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就在这时,黑煞又动了。
它似乎对蒙毅腰间佩戴的玉佩产生了兴趣。那是蒙毅心爱之物,通体翠绿,价值连城。
“喵!”黑煞伸出爪子,快如闪电,对着玉佩就是一勾。
“啪嗒。”
玉佩掉落在地,滚到了书架底下。
蒙毅:“……”我的玉!
黑煞“嗖”地一下钻到书架底下,很快,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显然是在把玉佩当球踢。
蒙毅心疼得脸都绿了,却不敢去捡。
嬴政揉了揉眉心,对蒙毅道:“回头朕赏你一块更好的。”
“谢陛下……”蒙毅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把大臣们都打发走了,嬴政看着满地的狼藉——散落的算珠、滚到角落的砚台、被抓出丝线的地毯,以及正趴在他膝盖上,舔着爪子,一脸无辜的黑煞。
“你呀……”嬴政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尖,“真是个混世魔王。”
“喵~”黑煞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指,舒服地眯起眼。
阿弃端着茶点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陛下,黑煞这是帮您赶走那些烦人的大臣呢。”
“哦?”嬴政挑眉,“怎么说?”
“您看,每次大臣们说些让您头疼的废话,黑煞就会捣乱。它这是在告诉您,别听他们瞎扯,不如陪它玩。”阿弃一本正经地解释。
嬴政失笑:“照你这么说,它还是朕的‘谏官’了?”
“可不是嘛!”阿弃点头,“而且是不收贿赂、只收小鱼干的清官!”
嬴政看着怀里这只“清官”,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或许,阿弃说得对。这偌大的皇宫,处处是规矩,处处是算计,只有这只小东西,心思单纯,喜欢就蹭,不喜欢就挠,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夜深了,嬴政还在批阅奏章。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的参茶,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来人,换茶。”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小爪子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嬴政低头,黑煞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坐在案几上,歪着头看他,绿眼睛里倒映着烛光。
“怎么,你也渴了?”嬴政问。
黑煞“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刚才揉太阳穴的手指,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嬴政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他放下笔,将黑煞抱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你也觉得朕太累了吗?”
“喵。”
“是啊,朕是皇帝,不能累。”嬴政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都指望朕,怕朕,算计朕。只有你……”
只有你,不怕朕,不算计朕,只是单纯地……陪着朕。
黑煞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呼噜声再次响起。
这呼噜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竟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嬴政看着它安静的睡颜,心中的烦躁和疲惫,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阿弃。”
“在。”阿弃从角落里走出来。
“传旨,明日休朝一日。”
阿弃一愣:“陛下,明日还有……”
“就说朕……偶感风寒。”嬴政抱着猫,站起身,“朕要陪黑煞……晒太阳。”
“诺!”阿弃笑着应道。
冬去春来,黑煞长大了不少,已经从一只小奶猫,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肥猫。
它依然是咸阳宫的“一霸”,上可抓丞相胡须,下可抢将军玉佩,甚至连嬴政最心爱的冕旒,都被它当成了逗猫棒,玩坏了好几串。
但这并不妨碍嬴政对它宠爱有加。
这日,阳光正好,嬴政抱着黑煞,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晒太阳。
黑煞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享受着帝王的“马杀鸡”,舒服得直打滚。
“陛下,”阿弃在一旁剥着葡萄,“您说,黑煞要是能说话,第一句会说什么?”
嬴政想了想,道:“大概会说……‘朕饿了,快给朕上小鱼干’。”
“哈哈哈,我看它会说‘大胆奴才,竟敢不给朕挠痒痒’!”
两人正说笑着,李斯和蒙毅走了过来。
“陛下,关于……”
“嘘。”嬴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腿上已经睡着了的黑煞。
两人立刻闭嘴,放轻了脚步。
嬴政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黑煞,又看了看远处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宁静。
他一生追求长生,追求不朽,可如今,他却觉得,在这短暂的人世间,能有这样一个毛茸茸的小生命,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陪伴着他,或许……比长生更重要。
“李斯。”
“臣在。”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宫中设立‘猫舍’,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猫儿。由……黑煞统领。”
李斯:“……”陛下,您这是要组建一支“猫军”吗?
但他看着陛下眼中那难得的温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行礼:“诺。”
阳光洒在亭子里,暖洋洋的。
嬴政轻轻抚摸着黑煞的背毛,低声道:“睡吧,朕在这儿。”
“喵……”黑煞在梦中轻轻回应了一声,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关于陛下最近沉迷养猫这件事,朝野上下虽有微词,但无人敢劝。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只猫,不仅是陛下的宠物,更是这冰冷深宫中,唯一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