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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第18章 顶罪

作者:青梅嗅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5 12:26:43 来源:文学城

谢狸冷眼扫过厅中依旧纠缠不休的众人,心底只余下一片淡漠的厌烦。她实在懒得再去看李晏姝那副骄纵蛮横又哭哭啼啼的模样,这般小儿女般的撒泼耍赖,在她眼中拙劣得近乎可笑。她自三岁那年便被接到亲生父亲魏凤的身边长大,那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后院之中姬妾姨娘环侍,哪一个不是眉眼藏锋、心思九曲,争宠夺利、栽赃构陷、笑里藏刀的手段登峰造极。与那些浸淫后宅多年、步步为营的女子相比,李晏姝这点粗浅的哭闹与骄横,简直如同稚童儿戏,连让她抬眸多瞧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她懒得再纠缠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索性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缓缓垂下,落在金砖地面上那一堆早已碎裂不堪的瓷片上。

这只花瓶并非寻常器物,而是早几年李将军府尚在鼎盛风光之时,先帝亲赐下来的御赐之物。当年李家权势正盛,深得先帝倚重,这只花瓶便是荣宠的象征,一直被郑重其事地摆放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平日里连擦拭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磕碰。

如今御赐之物被摔得粉碎,瓷片飞溅,狼藉一地,在礼法森严的当下,已然触犯了不敬君上的大忌,稍有不慎,便能被扣上藐视皇权、大逆不道的罪名。

满厅之人,只顾着争执口角、清算私怨,却偏偏忘了这件最要命、最能掀起滔天大祸的事情。

谢狸眸色微冷,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清淡平静,却字字清晰,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诸位吵够了,也该闹够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这只碎裂的东西。这是先帝当年亲赐李家的御赐之物,如今在正厅之上摔得粉碎,于礼不合,于法不敬,诸位当真以为,这只是一件打碎了的花瓶那么简单吗?”

话音一落,原本喧闹不休的正厅,瞬间死寂一片。

崔夫人脸色骤然大变,李晏姝的哭声戛然而止,连一旁出言调停的礼王赵琅,神色也微微一沉。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真正意识到,眼前这场风波,早已不是家事纷争那么简单。

她缓缓收回散漫的思绪,目光沉沉落回地面那一堆碎裂的瓷片之上,一段尘封已久的年少记忆,也随着眼前的器物,悄然在心底翻涌开来。

她自幼便对这些珍奇古玩、宝器器物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这份喜好,最早源于母亲的悉心教导。母亲曾握着她的小手,一点点教她分辨胎土、釉色、纹理、雕工,教她看懂器物背后的年岁与真伪,教她明白世间最贵重的从不是金玉其表,而是藏在细节里的真相。后来她入了魏凤府邸,那位手握京师生杀大权、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使,府上珍藏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上古玉器、名家瓷瓶、传世书画摆满了层层楼阁,即便她不能随意拥有,却也能借着身份之便,时常近身观摩赏玩,一一看遍那些旁人穷尽一生都难以窥见的稀世珍宝。

日复一日的观摩与琢磨,让她渐渐练就了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寻常宝物摆在眼前,她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真假虚实,断出年岁来历。

可也就是在那段岁月里,一件小事彻底改变了她的心性。

那年她生辰,满心欢喜期盼着生父能有所表示,魏凤也的确随手赏了她一支玉如意。那玉如意看上去温润莹白,光泽流转,乍看之下确是难得的珍品。可她尚且年幼,满心欢喜捧在手中,却被府中来往的宾客一眼点破,那不过是一尊做工精良的仿品,根本不值几钱。而真正的上好羊脂玉如意,早已被魏凤郑重赐给了他最看重的长子。

她从不是贪图那支玉如意的贵重与奢华,也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价值高低。她真正难过与心寒的,是自己满心敬重的生父,竟连一份真心都不肯给她,连一件生辰礼物,都要以假充数,随意敷衍。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对金银财宝、奇珍异宝生出了近乎执拗的强烈渴望。她并非贪慕虚荣,而是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自己拥有辨明一切真伪的能力,一定要牢牢握住可以安身立命的底气。往后若是有人再赠她东西,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是珍品还是赝品,她都能一眼看穿,再也不会被人随意糊弄,再也不会经历那般被至亲轻贱敷衍的难堪与心寒。

也正因如此,她对鉴宝辨物一事愈发痴迷,愈发钻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究练就了一身旁人难以企及的好眼力。

此刻望着地上这只被她一眼看穿的仿品碎瓷,谢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这些年少时的执念与伤痛,早已化作她骨子里的锐利与清醒,让她在这满是虚伪与算计的高门府邸之中,始终能保持一份旁观者的清明。

谢狸从过往的思绪中缓缓抽神,目光自满地碎瓷上抬起,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婢女,又看向一旁强作镇定的崔夫人与李晏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方才我已经说过,这只小猫是我托付给这位婢女照看的。我将猫交到她手中,便是信她能照看好府中规矩,也照看好这小东西。她既应下此事,便该担起看管的责任。如今猫在正厅之内发狂冲撞,打碎了先帝御赐的花瓶,难道出了这样的事,不先追究看管不力之人的责任,反倒要一股脑赖在猫的主人身上吗?”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婢女身上,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

“我将猫交给你,是让你妥善安置在后院僻静之处,不是让你把它带进待客的正厅,更不是让它有机会冲撞御赐之物。你既拿了照看的差事,却未尽照看的本分,如今闯下这等大祸,第一个该问责的,难道不是你吗?”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那名早已面无人色的婢女。

谢狸的话音刚落,那名本就惊慌失措的婢女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锋利的碎瓷片之间。膝盖与坚硬冰凉的金砖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她却像是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散乱的鬓发垂落在脸颊两侧,沾着细碎的冷汗,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惊恐与慌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谢狸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面容之上,只一眼,心底便缓缓泛起一丝冷冽的嘲弄。

真是冤家路窄。

她认得眼前这个人,此人不是府中寻常的杂役丫鬟,而是掌管府中内务、素来仗着资历横行霸道的花嬷嬷的亲生女儿,花月。往日里在府中行走,花月仗着母亲的权势,向来眼高于顶,待人刻薄,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倒也算得上是自食恶果。

花月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角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上的碎瓷,声音哽咽颤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每一句都在拼命为自己辩解,每一字都在不动声色地将罪责推向谢狸。

“公子明鉴,求公子一定要饶过奴婢这一次,奴婢真的不是有意为之,更不是故意看管不力。奴婢先前不过是心善,见公子一时不便,才临时答应帮您照看这只小猫片刻,原本以为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您便会前来将猫带走。可奴婢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公子的身影,小猫在手中也越发不安分。奴婢身为主子身边的近侍,还有许多差事要忙,实在分身乏术,根本无法时时刻刻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一只小猫身上。谁曾想它会突然发狂挣脱,一头撞碎了这贵重的花瓶,奴婢真的是无心之失,求公子千万不要将所有过错都算在奴婢的头上啊。”

她这番哭诉声泪俱下,看似卑微求饶,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谢狸拖延不接、不负责任,才导致了这场祸事的发生,将自己看管不严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周围侍立的仆妇与丫鬟们见状,纷纷低下头窃窃私语,目光在谢狸与花月之间来回打转,神色间多了几分异样的揣测,气氛一时变得更加微妙紧绷。

谢狸静静听她哭诉完毕,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恼羞成怒,也没有半分慌乱失措,只是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清冷而锐利。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平稳,却逻辑清晰,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容不得半分狡辩。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临时照看片刻的约定。先前在回廊之下,是你亲口告知于我,崔夫人素来畏惧猫类,且对猫毛严重过敏,绝不能让小猫出现在前院宾客往来之地,更不能有半分冲撞。也是你主动向我提议,由你将小猫悄悄抱走,带到后院最僻静安全的地方妥善安置,仔细喂养照料,保证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更不会惹出半点事端。”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花月惨白慌乱的脸上,语气沉稳而有力。

“按照你我当时的约定,理应由你全程看管照料小猫,一直到今日府中宴会彻底结束,所有宾客尽数散去,我再按照你说的地点,前去将小猫接回。如今宴会尚未过半,你非但没有遵守约定,将小猫安稳安置在后院僻静之处,反而擅自将它带到宾客云集、陈设贵重的正厅之中,这才酿成打碎御赐花瓶的大祸。如今出了纰漏,你不先反省自己违背约定、看管不力的过错,反倒倒打一耙,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迟迟不接猫的身上,这般颠倒黑白的说法,无论拿到哪里去说,都绝无道理可言。”

一席话落下,逻辑分明,条理清晰,瞬间堵得花月哑口无言。

花月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哭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语,只能死死低着头,任由满心的恐惧与绝望将自己吞没。

谢狸看着花月瘫在地上泣不成声、却依旧试图混淆是非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她自小在市井街巷与风波暗涌之中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栽赃陷害、推诿狡辩的伎俩,也尝遍了人情冷暖与人心险恶,早就在一次次风波里练就了一身不卑不亢、不被拿捏的底气。

无论是后宅之中的阴私手段,还是市井之间的讹诈把戏,但凡想要在她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想要将莫须有的罪责强行扣在她的头上,都绝无可能。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冷却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什么伎俩没有拆穿过。想要在我面前耍花样,想要凭空讹诈于我,还是趁早收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免得最后搬起石头,反倒砸了自己的脚。”

话音落下,满厅寂静,再无一人敢轻易出言偏袒花月。

正厅之内的气氛本就紧绷到了极致,花月瘫跪在碎瓷之间哑口无言,满室仆从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出言偏袒。便在这针锋相对、无人敢插话的时刻,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仆役恭敬的应声,一位身着深蓝色缎面比甲、头戴抹额、面色威严的老嬷嬷,步履匆匆地跨进了正厅大门。

来人正是在李府掌管内务数十年、极得崔夫人信任的花嬷嬷,也是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花月的亲生母亲。她一眼便看见自己女儿狼狈不堪地跪倒在满地瓷片之中,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哭得双目红肿,再看向一旁神色清冷的谢狸,心头顿时怒火翻涌,护女心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分寸。

花嬷嬷几步冲到女儿身边,先是心疼地将花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随即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谢狸,脸色铁青,声音尖利而愤怒,当场便厉声反驳起来。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冤枉我的女儿!我的月儿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性子最是温顺乖巧,做事最是稳妥仔细,在府中当差这么多年,一向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更没有闯过这般大祸!”

她越说越是激动,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在拼命维护自己的女儿,将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到了谢狸和那只小猫的身上。

“今日之事,明明就是你带来的这只猫不知好歹,突然发狂发凶,挣脱束缚冲撞了御赐花瓶,这才闯下了滔天大祸。若是没有这只孽畜在这里捣乱,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等不敬先帝、触怒主上的大错!依我看,无论怎么说,这件事的绝大部分责任,都必须要算在你的身上!”

花嬷嬷神色倨傲,目光轻蔑地扫过缩在角落的小猫,又恶狠狠地瞪向谢狸,语气越发刻薄尖利。

“你明明知道今日府中正在为老夫人置办寿宴,前院宾客云集,规矩森严,偏偏还要故意带这么一只脏兮兮、来历不明的野猫进府,不安分守己待在一旁,反倒纵容它在正厅之内肆意冲撞。我看你根本就是无心赴宴,而是存心来李府找茬闹事,故意要让我们李家在众位宾客面前颜面尽失!”

话音落下,花嬷嬷昂首挺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已经牢牢占据了道理的制高点。厅内众人的目光再次变得微妙起来,纷纷看向谢狸,想看她该如何应对这般咄咄逼人的指责。

花嬷嬷见周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心知此刻唯有示弱卖惨,方能博得同情,将女儿从必死的罪责之中拉出来。她当即松开护着女儿的手,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崔夫人的面前,苍老的面容上瞬间爬满泪水,双手用力拍打着地面,声嘶力竭地放声哭诉起来,哭声凄厉,闻者心惊。

“夫人啊,求您为老奴和我的女儿做主啊!这御赐的花瓶何等尊贵,何等贵重,那是先帝亲赐的圣物,是李家的镇府之宝,莫说是卖了老奴这条贱命,就算是把老奴剥皮抽筋,倾尽所有,也万万赔不起,也担不起这等大不敬的死罪啊!”

她一边哭,一边不断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声闷响,显得格外凄惨。

“我的女儿花月不过是府中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胆小懦弱,素来本分,平日里连打碎一只普通的瓷碗都吓得浑身发抖,又哪里有胆量,有能力去冲撞先帝的御赐之物。今日之事,明明就是意外,明明是那只野猫发狂闯祸,与我的女儿半分干系都没有,如今却要将所有的罪责都压在她的身上,这让我们母女二人,往后还怎么活啊!”

哭诉到此处,花嬷嬷话锋一转,开始细数自己多年来在李府的功劳,声音哽咽,却字字句句都在炫耀自己的呕心沥血与忠心耿耿。

“老奴自从二十岁那年便进了将军府当差,一待便是整整二十个春秋啊。这二十年来,老奴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半分私心,将自己的一辈子,将自己所有的心血与气力,全都完完全全奉献给了李家,奉献给了夫人您。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哪一样不是老奴亲力亲为,哪一桩不是老奴费心打理。老奴待李家,比对自己的亲生爹娘还要尽心,还要敬重,掏心掏肺,从无二心。”

她泪流满面,语气越发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前些年将军在朝堂之上突生变故,府中局势一落千丈,往日里围在李家身边阿谀奉承的人,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府里的下人更是走了一大半,树倒猢狲散,人人都想着自保逃命。唯有老奴,念着老爷与夫人多年的照拂之恩,念着这二十年来的情分,哪怕知道李家从此落魄,再无往日风光,也从未有过半分离开的念头,依旧死守在府中,不离不弃,拼尽全力撑着府里的一切,守着这份家业,守着夫人与各位主子。”

“老奴为了李家,为了夫人,呕心沥血,操劳半生,如今人老珠黄,一身病痛,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从没有求过半点回报。如今不过是女儿遭遇一场无妄之灾,被人无端栽赃陷害,推出来顶罪送死,老奴实在是心有不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花嬷嬷匍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几度哽咽欲绝,一副忠心为主却惨遭不公的凄惨模样,试图用多年的情分与功劳,博取崔夫人的偏袒与在场众人的同情,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谢狸的身上。

眼见花嬷嬷伏地痛哭、卖惨邀功,三言两语便将满室人心搅得偏向她们母女,谢狸虽神色淡然,可落在李青雾眼中,却分明是被人步步紧逼、渐渐落了下风。李青雾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抑制的担忧与愤懑瞬间冲上心头,她再也无法沉默旁观,当即往前站出一步,清亮的声音稳稳地响彻在正厅之内,打破了花嬷嬷刻意营造的凄惨氛围。

“花嬷嬷,你不必再在这里惺惺作态,博取同情。你在府中所作所为,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吗?”

花嬷嬷哭声一顿,愕然抬头看向突然出声的李青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恼羞成怒。

李青雾目光清冷,直直落在花嬷嬷身上,没有半分退缩,一字一句,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真相尽数道出。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府中兢兢业业、忠心不二,可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早已配不上忠心二字。我身为府中庶女,月例本就微薄,可你掌管府中账目与份例,常年暗中克扣我的月例银子,少给布匹,短少脂粉,一年四季该有的份例,到我手中总要缺上大半。就连每日三餐,小厨房若是做了几道稍微像样的好菜,也必定被你暗中授意扣留,我能吃到的,永远都是剩下的残羹冷炙。”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有力,将花嬷嬷平日里最隐蔽的贪墨行径一一揭开。

“这些年,你借着掌管内务的便利,在府中捞取了多少油水,侵占了多少财物,中饱了多少私囊,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府里的采买、账目、陈设、用度,哪一样你没有伸手沾过好处,你所谓的呕心沥血,不过是借着忠心的名义,为自己谋取私利罢了。”

说到此处,李青雾目光更冷,直接戳破花嬷嬷最为得意的忠心说辞,不留半分情面。

“你当年在将军府落败之后没有离开,根本不是因为感念恩情、不离不弃,而是因为你在府中多年,手上握着不少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把柄,府里也扣着你的卖身契与家人凭据,你根本无处可去,也不敢轻易离开。你不是忠心,你是无路可走,是身不由己,是被牢牢拴在李家,不得不留下。”

一席话落下,字字诛心,条理分明。

花嬷嬷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整个人僵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这…”

花嬷嬷被李青雾当众戳破多年贪墨克扣的丑事,整个人僵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哭不出半句狡辩之词。满厅宾客与仆从皆是神色各异,窃窃私语的声音细碎却清晰,落在崔夫人耳中,只觉得刺耳又难堪。她站在一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几乎要维持不住诰命夫人的端庄仪态。方才她还下意识想要偏袒花嬷嬷母女,可此刻真相被**裸摊开在众人面前,她再想维护,也找不到半分可以立足的理由。

可这份尴尬仅仅持续了片刻,崔夫人眼底的慌乱便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深极冷的算计。花嬷嬷方才那番哭诉,看似是卖惨求饶,却在不经意间,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启发,一个可以彻底扭转局面、除去心头大患的契机。

崔夫人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念头飞速运转,层层盘算清晰无比。

花嬷嬷与花月不过是府中低贱的下人,身份卑微,无钱无势,即便此刻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她们母女二人身上,一口咬定是她们看管不力、行事疏忽,打碎了先帝御赐的贵重花瓶,以她们的身家性命,也根本赔不起这件圣物,更加承担不起大不敬的滔天大罪。处置两个下人简单,可御赐之物碎裂的罪责、对先帝不敬的罪名,依旧悬在李家头上,无法抹去,更无法平息,一旦传扬出去,李家本就落魄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再无翻身之日。

可若是换一个人来承担这份罪责,一切便会截然不同。

眼前的谢狸,是李青雾不顾她的反对,执意带入府中的朋友。只要她咬死了口,咬定是谢狸纵容恶猫闯祸、故意损毁御赐之物、存心来李府寻衅滋事,将所有过错一股脑全部推到谢狸身上,那么所有的矛头便会顺理成章地指向李青雾。毕竟是她将祸根带入府中,是她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才让李家蒙受这般大难,犯下不敬先帝的重罪。

到了那个时候,她便可以占据道德与规矩的制高点,冠冕堂皇地发难,名正言顺地将所有怨气与怒火发泄在李青雾身上。她可以顺势指责苏姨娘教子无方、品行不端,借机将一直压在心底的苏姨娘彻底赶出李府,永绝后患。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借着李青雾闯下大祸、有损门楣的罪名,强行拿捏她的婚事,不问她的意愿,不看她的前程,随意将她许配给市井商户或是偏远落魄的远亲,彻底将这个威胁到自己女儿地位的庶女掌控在手中,再也无法翻身。

一个看似无法收拾的大祸,转眼之间,便能变成她铲除异己、掌控府中权力的最好利器。

一念至此,崔夫人眼底的尴尬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决绝与阴狠。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神色清冷的谢狸身上,又扫过一脸担忧的李青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心底的算计落定之后,崔夫人脸上的尴尬与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而强硬的威仪。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射向立在厅中、始终神色淡然的谢狸,方才被戳破丑闻的狼狈与窘迫,此刻全都化作了咄咄逼人的锋芒。她轻轻抬手,示意身旁噤若寒蝉的仆役退到一旁,随即上前一步,将满厅众人的目光尽数收拢在自己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够了。府中内务的是非,暂且可以搁置一旁,不必在此争执不休。如今摆在我们眼前的,不是谁克扣了份例,谁对府中是否忠心,而是先帝亲赐的御赐花瓶,今日在李家正厅之上,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被彻底摔碎损毁。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关乎李家满门声誉,更关乎大不敬的重罪,绝非寻常家事可以轻易揭过。”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谢狸,语气陡然转厉,带着**裸的逼迫与问责。

“这只猫是你带入李府的,是你亲口托付给下人照看的,自始至终,根源都在你的身上。如今闯下这等弥天大祸,损毁先帝御赐之物,无论如何推诿,如何辩解,你都脱不开最大的干系。今日在场宾客作证,满府仆役为证,我倒要问问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男,携畜闯宴,损毁圣物,祸及主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无论如何,都必须给李家,给在座诸位,给碎裂的御赐之物,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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