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士录 第7章 京城路遥

十月的官道上，秋风卷起片片黄叶。陈默牵着小武的手，站在一处高坡上回望渐行渐远的南京城轮廓。小武兴奋地蹦跳着，而陈默心中则五味杂陈。

"哥，京城比南京还大吗？"小武仰着脸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陈默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大得多。南京城周长六十里，北京城有八十里呢。"

"八十里！"小武惊呼，"那得走多久才能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啊！"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陈默笑了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饿了吧？吃点干粮。"

小武接过面饼，大口啃了起来。陈默则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怀中的文书——举人凭证、程大人的推荐信、周博士写给京城友人的书信，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们搭乘的是一队商旅的便车。领队的赵掌柜是程家商行的老人，受程大人嘱托沿途照顾兄弟二人。车队有十几辆大车，载着丝绸、瓷器和茶叶，还有几位同路的旅客。

"陈老爷，前面就是滁州了，今晚我们在那儿歇脚。"赵掌柜骑马过来，恭敬地说道。虽然陈默一再让他不必多礼，但举人的身份还是让这些平民百姓不敢怠慢。

"有劳赵掌柜了。"陈默拱手道。

傍晚时分，车队驶入滁州城门。与南京相比，滁州城小了许多，但也热闹非凡。赵掌柜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来到一家名为"醉翁楼"的客栈，名字显然取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掌柜的，两间上房，再准备些热饭菜。"赵掌柜高声招呼。

客栈老板见是熟客，连忙殷勤相迎。安顿好后，陈默带着小武在客栈大堂用饭。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话题正是刚刚结束的乡试。

"听说南直隶今科取了一百三十五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徐大人主考，取士重实务，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可就倒霉了。"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叫陈默的，农家出身，竟然高中第七十八名..."

陈默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小武刚要开口，被他用眼神制止。

"哥，他们说的是你耶！"小武压低声音，兴奋得小脸通红。

陈默摇摇头，示意他专心吃饭。名声在外虽是好事，但过早张扬反而不美。

饭后，陈默向赵掌柜打听明天的行程。

"明日一早出发，晌午能到清流关，傍晚前赶到定远县。"赵掌柜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咱们走的是官道，沿途驿站齐全，安全得很。"

陈默点点头："大概多久能到京城？"

"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赵掌柜捋了捋胡子，"陈老爷放心，程大人已经打点好沿途关卡，不会耽误您会试的。"

回到房间，小武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陈默帮他脱了外衣，盖好被子，自己则就着油灯翻看随身带的《四书大全》。虽然旅途劳顿，但功课一日不可荒废。

"哥，京城真的有那么好吗？"小武迷迷糊糊地问。

陈默放下书卷，轻声道："京城好不好，要看我们怎么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日子，兄弟二人随着商队一路北上。过淮河，渡黄河，经徐州、兖州、济南，每一处大城小镇都让小武惊叹不已。陈默则借此机会，给弟弟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和历史典故，既增广见闻，也温习了自己的学问。

十月二十三日，车队抵达德州。这里已是北直隶地界，距离京城只有七八天的路程了。赵掌柜说要在德州休整一日，补充些货物。

"陈老爷，德州有个著名的书院，叫崇文书院。"赵掌柜建议道，"您若有兴趣，可去一观。"

陈默欣然应允。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小武来到崇文书院。书院建在一处高岗上，青砖黛瓦，古柏参天，比南京的府学还要气派几分。

"这位兄台面生啊，可是来游学的？"一个年轻书生在门口拦住了他们。

陈默拱手道："在下陈默，南直隶新科举人，赴京备考途中路过贵地，特来拜访。"

"原来是陈举人！"书生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在下崇文书院生员李文，请随我来。"

在李文的引荐下，陈默见到了书院的周山长。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听说他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很是热情。

"陈举人远道而来，不如给学子们讲一课如何？"周山长提议道。

陈默推辞不过，只好答应。在书院的讲堂上，他讲了一节《孟子·尽心下》，结合自己乡试的经历，特别强调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道理，引得满堂喝彩。

课后，周山长亲自送他出门："陈举人年纪轻轻，见解却如此老成，会试当有可为。"

离开书院时，李文悄悄塞给陈默一封信："家父在京城国子监任助教，陈举人若有需要，可持此信去找他。"

陈默道谢收下，心中感慨。这一路走来，处处都能遇到热心人，可见大明士林风气之淳厚。

十月三十日，一个阴冷的早晨，车队终于看到了北京城的轮廓。远远望去，高大的城墙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平原上，城楼巍峨，气象万千。

"哥，那就是京城吗？"小武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

陈默点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座宏伟的城市，将是他人生新阶段的起点。

进城的手续比想象中顺利。陈默出示举人凭证后，守门的兵丁立刻放行，连例行检查都免了。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

北京城的街道比南京更加宽阔笔直，坊巷布局井然有序。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老爷，咱们先去程家在京城的商号安顿。"赵掌柜指挥车队拐入一条大路，"程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程家商号位于城南的打磨厂胡同，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掌柜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到陈默兄弟立刻迎上前。

"陈老爷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热饭马上就来。"钱掌柜亲自引路，"程大人来信说了，您尽管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安顿下来后，陈默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和程大人各写了一封信，报平安。然后他向钱掌柜打听国子监和社学的位置。

"国子监在城东北的成贤街上，离这儿有段距离。"钱掌柜说，"社学就在国子监旁边，专收官员子弟和优秀童生。"

第二天一早，陈默换上体面的襕衫，带着小武和程大人的推荐信，雇了顶轿子前往国子监。小武第一次坐轿，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放松点，"陈默笑道，"以后你上学也要常坐轿子的。"

国子监比南京的更加宏伟壮观。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悬挂着"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陈默向门房说明来意，递上程大人的信，很快就被引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国子监的周司业，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

"程兄的信我看了。"周司业开门见山，"令弟要入社学不难，但须通过考试。国子监附属社学不比寻常私塾，要求严格得很。"

陈默恭敬地说："学生明白。舍弟虽年幼，但已读完《四书》，能作简单诗文。"

周司业略显惊讶："哦？那让他当场写篇文章看看。"

小武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在哥哥鼓励的目光下，还是提笔写了一篇《学而时习之》的义理文。虽然文笔稚嫩，但结构完整，意思通达。

周司业看完，点点头："基础尚可。明日带他来参加正式考试，若通过，便可入学。"

离开国子监，陈默长舒一口气。小武却忧心忡忡："哥，要是我考不上怎么办？"

"相信自己。"陈默拍拍弟弟的肩膀，"你比很多官宦子弟用功多了。"

为了犒赏小武，陈默带他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太白楼。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派非常。跑堂的见陈默穿着襕衫，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二楼雅座。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本店的烤鸭和涮羊肉最是有名。"

陈默点了半只烤鸭、一盘羊肉和两样时蔬。小武从没吃过这么精致的菜肴，眼睛都直了。

"哥，这得花多少钱啊？"小武小声问。

"偶尔一次，无妨。"陈默笑道，"记住这味道，以后好好读书，自己考取功名，就能常吃了。"

正吃着，邻桌几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谈话声传了过来。

"听说徐大人这次主考南直隶乡试，取了不少寒门子弟。"

"可不是，朝中有人不满了，说他不该坏了规矩。"

"嘘，慎言。徐大人深得圣上信任，那些闲话不足为虑..."

陈默竖起了耳朵。徐侍郎因为取士重实务而得罪了朝中权贵？这可是个重要信息。会试在即，朝中派系斗争可能会影响到取士标准。

回到商号，陈默立刻给周博士写了封信，请教会试备考策略，特别询问了朝中派系情况。然后他帮小武复习功课，准备明天的社学考试。

第二天，小武顺利通过了社学的入学考试，被安排在初级班。社学是寄宿制，每月只有两天休沐日可以回家。分别时，小武强忍着眼泪，故作坚强地向哥哥挥手告别。

"好好学，休沐日我来接你。"陈默目送弟弟进入社学大门，心中既不舍又欣慰。

安顿好小武，陈默开始专心准备会试。他每天清晨即起，诵读经典；上午练习文章写作；下午则去国子监听讲或拜访在京的同年举人；晚上温习功课至深夜。

十一月初，陈默收到了周博士的回信。信中详细分析了当前朝中形势：徐侍郎属于务实派，主张轻徭薄赋、重视民生；与之对立的是以户部侍郎赵大人为首的清流派，强调道德教化、重义轻利。两派在科举取士标准上分歧明显。

"会试主考虽未定，但不出此二人。"周博士写道，"汝当准备两类文章：一重实务，一重义理，随机应变。"

随信还附了几篇范文和最新编撰的时政要闻，对备考极有帮助。陈默如获至宝，反复研读。

十一月中旬，陈默在国子监听讲时，偶遇了南京时的同窗刘彤。这位富家子弟也中了举，名次比陈默还高二十名。

"陈兄！果然是你！"刘彤热情地拉着他的手，"我听说你进京了，正想打听你的住处呢。"

他乡遇故知，陈默也很高兴。刘彤硬拉着他去了一家高档茶楼，说是要介绍几位朋友给他认识。

茶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三四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刘彤一一介绍："这位是山东的解元马文才，这位是浙江的亚元周子义，这位是..."

陈默与众人见礼，心中却暗自警惕。这些人大都是官宦子弟，言谈举止间透着股傲气。尤其是那位马解元，看他的眼神明显带着轻视。

"听说陈兄是农家出身？"马文才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问，"能中举人，想必有过人之处。"

陈默不卑不亢："侥幸而已，马兄过誉了。"

"陈兄的策论可是得到徐大人赞赏的。"刘彤插嘴道，"那篇九边防御，连周博士都说是难得的好文章。"

马文才挑了挑眉："哦？徐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他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会试不比乡试，光靠实务文章怕是不够。"

聚会结束后，刘彤悄悄告诉陈默："马文才的父亲是户部赵侍郎的门生，他们那一派对徐大人很不满。陈兄小心些，别卷入这些是非。"

陈默感激地点点头。看来周博士信中所说的派系斗争，已经影响到了举人圈子。他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回到住处，钱掌柜告诉他，程大人来信了，还附了张名帖。

"程大人说，让您持这名帖去拜访李阁老。"钱掌柜压低声音，"李阁老是程大人的座师，在朝中德高望重。"

陈默心头一跳。内阁大学士可是朝中重臣，能得这样的人物接见，是天大的机缘。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个新科举人，贸然拜访阁老是否合适？

"程大人还说，"钱掌柜继续道，"让您先准备几日，等他对李阁老说明情况后再去拜访。"

陈默这才放心。他仔细收好名帖，决定先专心备考，等程大人安排妥当再去拜见。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刺骨。陈默足不出户，整日在房中苦读。钱掌柜特意在他房里多添了个火盆，还每天让人熬姜汤送来。

腊八那天，小武从社学回来过节。半年不见，弟弟长高了不少，言谈举止也更有规矩了。

"哥，社学的先生可严了，背错一个字就要打手心。"小武伸出还有些红肿的手掌，"不过教的真好，我已经能背《诗经》了。"

陈默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头："严师出高徒。等过了年，我找先生说说，别打太狠了。"

"不用！"小武却挺起胸膛，"同窗们都挨打，我不能搞特殊。再说，挨打记得牢，下次就不会错了。"

陈默欣慰地笑了。弟弟的成长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将来必成大器。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默带着弟弟去逛了北京城的年货市场。正阳门外的大街上，摊贩云集，人流如潮。各色年货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

"哥，你看那个！"小武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眼睛发亮。

陈默给他买了个大公鸡糖人，又置办了些年货：一对门神、几张窗花、几挂鞭炮，还给小武买了套新衣裳。

回到商号，钱掌柜说程大人又来信了，还附了年礼——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和十两银子。

"程大人说，李阁老答应正月初五见您。"钱掌柜转达道，"让您好生准备。"

这个年，陈默过得简单而充实。虽然远离家乡，但有弟弟相伴，还有程大人的关照，并不觉得孤单。除夕夜，兄弟二人在房里包饺子，小武笨手笨脚地把面皮捏得奇形怪状，惹得两人哈哈大笑。

正月初五，陈默换上最体面的衣服，带着程大人的名帖，来到了李阁老的府邸。李府位于东城的灯市口胡同，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房验过名帖，恭敬地引他进入。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房。李阁老正在挥毫泼墨，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学生陈默，拜见阁老大人。"陈默长揖到地。

李阁老约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他放下毛笔，仔细打量了陈默一番："程敏之在信中说你才学出众，尤擅实务文章。"

"程大人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陈默恭敬地回答。

"听说你的乡试策论得到徐阶的赞赏？"李阁老突然问道。

陈默心头一紧，谨慎地回答："徐大人抬爱，学生只是侥幸。"

李阁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徐阶近来风头正盛，但朝堂之事，变幻莫测。年轻人当以学问为本，莫要过早站队。"

"学生谨记阁老教诲。"

接下来，李阁老考校了陈默几句经义，又让他当场作了篇短文。看完后，满意地点点头："基础扎实，见解独到。会试在即，当好自为之。"

临别时，李阁老赠了他一套《资治通鉴》："读史使人明智。望你从中领悟治国理政之道。"

这次拜访虽然短暂，但信息量极大。回程的马车上，陈默反复琢磨李阁老的话。显然，朝中派系斗争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连李阁老这样的人物都在提醒他不要卷入其中。

正月初十，社学开学，小武依依不舍地回去了。陈默也开始全力冲刺备考。二月初二就是会试入场日，满打满算只剩二十天时间。

他根据周博士的建议和李阁老的提醒，调整了备考策略：不再一味强调实务，而是兼顾义理与经世致用。同时，他也开始关注朝中动态，通过钱掌柜的关系，获取一些官场消息。

正月十五元宵节，北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陈默婉拒了几个同年的邀约，独自在房中温书。突然，钱掌柜急匆匆地敲门进来。

"陈老爷，出大事了！"钱掌柜脸色发白，"徐大人被弹劾了！"

陈默手中的书啪嗒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听说是有御史参他结党营私，在乡试中偏袒某些考生。"钱掌柜压低声音，"圣上震怒，命他闭门思过，会试主考也换了人。"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陈默强自镇定："换成了谁？"

"听说是赵侍郎。"钱掌柜忧心忡忡地说，"程大人特意来信，让我转告您，文章风格要变一变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临阵换帅，对考生而言是极大的变数。尤其是从徐大人换到他的政敌赵侍郎，取士标准必然大相径庭。

"多谢钱掌柜告知。请转告程大人，学生明白该如何应对。"

送走钱掌柜，陈默立刻调整了复习计划。他找出那些强调道德教化、义理阐发的文章，反复研读修改。同时，他也开始准备一些关于礼乐教化、道德建设的策论题目，以迎合赵侍郎的偏好。

二月初一，会试前最后一天。陈默停止了一切复习，只是简单整理了考篮：笔墨纸砚、干粮、水壶，还有程大人送的那块刻着"蟾宫折桂"的墨和小武给他求的文昌符。

明天，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