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立国以来统治者将黄老思想奉为圭臬,实行无为而治的统治方式,汉初经济得以恢复和发展,文景两代君主赓续治理,使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给继任者刘彻奠定雄厚的财富基础。
国祚运行六十年来,被打压的诸侯势力有所抬头,皇族贵胄欺压百姓,豪强任侠游离法外,富商大贾做大做强,国家法度形同虚设,朝廷颁布的政令甚至不能贯彻到地方上去,汉初无为而治的统治方式,已经无法适应新的局面。
年仅十六岁的刘彻初登大宝,立志完成先祖遗留的使命,翦除北境匈奴隐患,奠定汉室江山万世之基,博学鸿儒董仲舒的出现为他指明方向,天人三策、大一统等学说听得刘彻如痴如醉,与董仲舒相见恨晚,刘彻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用儒家学说取代黄老思想,不断加强皇权,强化朝廷对地方的控制。
雄心勃勃的少年君主发布求贤诏,向全国招贤纳良,重用赵绾、王臧等文学贤良,任命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议立明堂,改立服色,正式拉开新政的序幕,对外发布多项政令,如迫使列侯就国,废除关门之税,以礼为服制,削除行为不轨的宗室属籍等,其中不乏窦氏子弟。
新旧大臣在朝廷中的地位,也在潜移默化的更替,人心摇摆不定,对于新政的强硬多有怨言,远在寿春的淮南王刘安却贤名大噪,长乐宫里找窦太后诉苦的王公贵戚接二连三,喜好黄老学说的窦太后本就不能认同儒学,惹出来的幺蛾子又层出不穷,窦太后对新政便愈发不满。
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上书刘彻,勿将政事禀奏太皇太后,窦太后闻讯大怒,暗中查找赵绾和王臧的过错,将他们下狱治罪,刘彻向窦太后求情,反受责备:“绾、臧二贼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是想做第二个新垣平!”
刘彻顿首再拜,恳请窦太后:“求皇祖母饶他们性命。”
“哀家今天帮你处置了他们,你也回去清醒清醒,不要头脑一热,做起事来就不计后果。”窦太后冷面回绝,数落完,拂袖而去。
经此一役,刘彻意识到自己虽贵为九五之尊,实则和傀儡没什么两样,国家大事说了不算,连心爱的臣子都保护不了,刘彻失落地瘫坐在地上,巨大的挫败感在心底蔓延,没有留意到陈娇是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陈娇静静站了片刻,弯腰扶他起身,被刘彻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什么话都没说,心情郁闷到极点。
看着刘彻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陈娇无奈吁叹,两位至亲在国家大事上分道扬镳,谁也说不上话,陈娇心里很难受,只好回屋劝劝窦太后。
赵绾、王臧在狱中自杀,轰动一时的建元新政宣告终结,淮南王刘安趁虚而入,屡屡向窦太后示好,窦太后为制衡刘彻,便有意抬举刘安。
刘彻失魂落魄地在复道上游走,反思自己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也许是步子迈的太大,才适得其反,想要大刀阔斧推行新政,没有股肱之臣的支持,就像鸟儿没有羽翼,飞不高也走不远,他需要挖掘更多的人才。
王娡得知窦太后动了真格,对刘彻千叮咛万嘱咐,今后朝廷大事小情,都务必要请示太皇太后,刘彻面带委屈答应照做,从此收敛锋芒,不再和窦太后发生正面冲突。
可这个皇帝,刘彻做的着实憋屈,于是乎假冒姐夫平阳侯的身份,在宫外走马闲游,韩嫣告知刘彻,王太后在嫁给孝景帝前,曾与金王孙生了个女儿,名叫金俗,就住在槐里,刘彻决定亲自去民间,寻找这位未曾谋面的姐姐。
御驾往槐里方向行驶,由于扈从太多,马匹践踏庄稼,导致不少桑田受损,农夫们扛着锄头追了过来,围住众人讨要说法,刘彻下马查看桑田受损情况,派韩嫣出面交涉,赔偿到位众百姓才肯离去。
刘彻率队继续前行,眺望乡崮景致,十里之外有一长岭,顶部巨石轮廓若隐若现,黄土覆盖的缓坡上,似有白练飘逸于葱郁之间,刘彻策马上前,停在山坡下,昂首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当地百姓修建的渡槽。
期待了半天,还以为能见到神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刘彻不甘转身,上马继续赶路,到达槐里找到姐姐金俗,下旨封她为修成君,将她带回长安和王娡母女相认。
朝廷大事依旧由窦太后做主,刘彻在宫里待的闷,隔三差五便出门散心,到霸上举行祓祭,路过平阳侯府,看望出嫁多年的大姐平阳公主。
刘娉好酒好菜招待弟弟,顺便开导开导他:“你只要听娘的话,乖乖藏起你的狐狸尾巴,少惹皇祖母生气,还怕将来没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刘彻笑笑不说话,酒肉穿肠过,心境随之敞亮,惦记上刘娉选美的本事,嘴角往上略略翘,整张脸春意盎然:“朕听说大姐宅心仁厚,收留了不少美人,怎么不让朕见识见识?”
瞧给他猴急的!刘娉忍俊不禁,扬起双手拍拍掌心,甄府长领进来十余位年轻貌美的良家女子,陪刘彻饮酒作乐。
刘娉把亲手张罗的席面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神情忽然一滞,好似想起来,传来府中乐伎演奏歌舞助兴。
古之乐章,皆以雅正,失之软媚,讴者的歌声以筚篥合之,犹为软媚撩人,刘彻听着女子曼妙的歌声,缓缓搁下酒爵,目光专注拨弦而歌的讴者,意犹未尽地品评:“乐记有言,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藁,倨中矩,勾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京洛名讴,不过尔尔。”
刘娉眉眼生笑,提醒讴者:“子夫,快去谢过陛下。”
讴者徐徐下拜,叩首行礼:“奴婢卫子夫拜见陛下。”
“免礼。”刘彻俯视出水芙蓉般的讴者,嘴角都在开花,“你唱的真好。”
良家女子和乐伎们纷纷跪安退出厅堂,唯独讴者卫子夫留下。
刘娉视线尾随他,鼻子一闻,就知道弟弟在想什么,因道:“她是卫媪的幺女卫娣,字子夫,大的叫卫孺,次女曰少儿,媪有四男,曰卫长君、卫步、卫广,还有一个叫做卫青,前两年从郑家回来,冒姓的卫氏。侯府上下都习惯称她子夫,所谓有夫有子,从子从夫,也是讨个多子多福的好彩头。”
刘彻听罢不住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卫子夫身上:“善字。”
坐了小半日,刘彻起身更衣,刘娉笑着催促卫子夫:“还傻愣着做什么?快去侍奉陛下呀。”
卫子夫难以置信地看向平阳公主,紧张的直冒冷汗,身为奴婢又怎能违背主人的命令,卫子夫战战兢兢跟在刘彻身后,去尚衣轩侍奉他更衣。
尚衣轩局促的空间使男女情愫极速飙升,卫子夫乌黑亮丽的秀发下,是一张精致秀美的脸,弯弯的睫毛,白里透红的脸颊,眉眼自带风情,刘彻驾轻就熟地扯开卫子夫衣裳,卫子夫双臂紧紧勾住刘彻脖颈,沉浸于肌肤之亲,和刘彻在车内颠鸾倒凤,刘娉也没有想到,最后承接雨露的女子会是府里的奴婢卫子夫。
刘彻身心得到满足,赏赐大姐黄金千斤,答谢她的盛情款待,刘娉谢了恩,请求刘彻将卫子夫带上。想到家里那位母老虎,刘彻便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了她。
御驾出发前,刘娉抚卫子夫的手背,叮嘱她:“进了宫勉力进餐,善自珍重。日后富贵了,可不要忘记本公主?”
卫子夫给刘娉磕头谢恩,拜别主人平阳公主,登上刘彻的车驾,跟着他来到富丽堂皇的未央宫。
得知丈夫在外面偷吃,不但偷吃,还大摇大摆带回来,陈娇顿觉山崩地裂,猛然推倒食几上的器皿,冲入宣室殿和刘彻大吵大闹。
刘彻不遑多让,指责陈娇:“朕不宠幸其他女人,你能给朕生出儿子来吗?”
无子是陈娇致命的苦楚,被刘彻当面戳痛心窝,陈娇感到颜面无存,当场便拿脑袋去撞墙,被宫人拦下后崩溃大哭:“士可杀不可辱,我还活着做什么……”
帝后失和传到了王娡耳中,王娡立即封锁消息,避免惊动刘嫖和窦太后,夜半三更赶来宣室殿,把陈娇劝回椒房殿,对刘彻晓之以理:“太皇太后的孙子不止你一个,得罪你姑母,栗姬母子的下场,就是咱们娘俩的下场!妇人心性易变,你要好自为之!”
刘彻醍醐灌顶,俯身向王娡谢罪:“儿子思虑不周,深谢母亲教诲。”
王娡回到长乐宫,继续给刘彻收拾烂摊子,查明事情原由,派人宣平阳公主进宫,严加斥责:“娉儿好生胡闹,你若缺钱娘都给你,可你不能胡来啊!陛下的一举一动,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你把歌姬送进宫,搅的未央宫鸡飞狗跳,诚心是想气死我!”
刘娉早就猜到母亲会这么说,笑盈盈蹲下给王娡捶腿,成竹在胸说道:“母亲息怒,女儿也是为陛下着想,弟弟和阿娇成亲多年,至今膝下无子,女儿废了好大的心血,给他物色良家女子,也是为了您能早点抱上孙子,可他全都不要,偏偏看上府中讴者,女儿能有什么法子?”
“话虽如此,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最迟明日,你姑母就会知道,太皇太后若是兴师问罪,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王娡激动叩案,再三警告她。
刘娉两手一摊,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回道:“也罢,娘的意思女儿明白,都是我自作主张惹出的祸事,我自去椒房殿向皇后谢罪,求她网开一面。”
气头上的阿娇避而不见,靠在床头伤心哽咽,翌日清晨,刘嫖去长乐宫请安,没有看见阿娇,觉得不对劲,找人一打听,原来是和皇帝在闹别扭。
刘嫖走进椒房殿,扫一眼狼藉的地面,缓缓走向一夜未眠的陈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些话酝酿许久,现在不得不说:“阿娇,你要知道,你的丈夫是皇帝,少不了三宫六院,你再闹下去,迟早是要吃亏的。”
陈娇听到母亲的声音,扑向她怀里诉苦:“我可是皇祖母的外孙女,母亲您的女儿,他竟然这般糟践我!要我和歌伎共事一夫,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刘嫖轻抚阿娇云鬓,把道理说给她听:“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是永巷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犯不着去和歌伎置气。为今之计,你需尽快调养好身体,生下子嗣才是正经。”
听了母亲的话,陈娇哭得更厉害,宫人进来通报,平阳公主求见,陈娇松开母亲,擦干净眼泪,打起精神接见刘娉。
“皇后万安,姑母万安。”刘娉客客气气行了大礼,眼尖的她一进门便注意到地上的瓶瓶罐罐,脚步轻慢走近阿娇,主动揽下罪责,“都是我不好,只想着我那弟弟,忽略了你的心情,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成吗?我让卫子夫进宫,原是担心她有了身子,倒不好混淆皇室血脉,你若是介意,我今儿便领她回去。”
陈娇泪痕已干,冷冷一哼,质问刘娉:“公主真会说笑,如你所言,我若是介意,让你领了回去,岂非满天下宣扬,我是个拈酸吃醋不能容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娉尴尬地笑了笑,执阿娇手贴在自己胸口,绕开对错只谈感情:“你我一同长大,多年来姊妹情深,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了解吗?卫子夫既是我的奴婢,自然也是你的奴婢,她若有幸侍奉你,也是她的造化,你就当行行好,赏她几口饭吃。”
刘娉说话中听让陈娇很受用,不哭也不闹了,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侍奉本宫大可不必,就让她待在永巷,自求多福吧!”
“行,都听你的。”
阴雨转晴的阿娇和刘娉有说有笑,旁观的刘嫖却是表情错愕,没想到王娡的长女这么会说话了,偏过头去看阿娇,多希望她能尽快支楞起来。
刘娉三言两语摆平陈娇母女的怨恨,阿娇和刘彻和好如初,一起去长乐宫给窦太后请安,王娡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陈娇按照母亲的要求,斥巨资寻医求子,但结果都不理想,却意外结识了巫女楚服,沉迷于她千奇百怪的巫术,而刘彻心里装着天下,也早已将卫子夫抛之脑后。
困在永巷的卫子夫,被遗忘在未央宫的角落,入宫一年多见不到皇帝的面,每日在织室做着粗活,寒冬腊月双手冻的红肿,还要忍受年长宫女的欺凌。
辛火是织室资历深厚的宫人,对新来的卫子夫处处刁难,百般羞辱:“不要以为进了宫就能当娘娘,破了身子不收房的女人,我要是你啊,现在就切腹自尽。”
“你嘴巴放干净点!”每次有人欺负卫子夫,好心的宫娥便会站出来替她打抱不平,“卫姑娘好歹侍奉过陛下,她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你的身子高贵,千万留着别教人毁了!”
卫子夫被宫娥一把拽走,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卫子夫松开她的手,咬咬唇然后松开,惭愧说道:“谢谢你珍娘,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你犯不着为我得罪她。”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为难你!”珍娘双手搭在卫子夫肩头,一如既往鼓舞她:“你是受过皇帝陛下宠幸的女人,只这一条,你已经比任何人都幸运,眼下的苦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斗志!你想想看,薄太后兴于织室,生下孝文帝,从此母凭子贵,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风雨我都陪你。”
卫子夫望眼浮云丧气垂首,一点把握也没有,希望究竟在哪呢?入宫后被皇帝丢在永巷不闻不问,只怕早就忘记自己了。
珍娘攥住她手腕,耐心相劝:“子夫,从你承宠的那天起,你就注定不是平凡人。当初你能让皇帝陛下宠幸你,难道就不能再次挽回他的心意?想想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兄弟。”
卫子夫眼前微微一亮,心动归心动,但还是摇摆不定:“容我再想想。”
刘彻为节省宫廷开支,下旨释放不中用的宫人离开皇宫,卫子夫也在其列,可她却悲伤不已,离开未央宫,还能回到平阳侯府吗?即便回去也是继续为奴为婢,受尽世俗的冷眼与嘲笑,而且子子孙孙都无法摆脱奴籍,现实的困境摆在卫子夫面前,她考虑再三,决定听从珍娘的良言,冒险搏一搏。
卫子夫赌上全部身家,金银细软全都交给珍娘,让她去疏通御前的宦者,珍娘不负所望,卫子夫如愿以偿见到刘彻。
再次见到朝思暮想的男人,卫子夫悲喜交加:“奴婢平阳侯府讴者卫子夫,叩见皇帝陛下。”
刘彻注视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是卫子夫,朕记得你。”
卫子夫泣涕涟涟,诉说着一年来对刘彻的思念,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便以退为进:“奴婢福薄,无缘侍奉陛下,恳请陛下恩准,让奴婢出宫。”
“既来之,则安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福气?”卫子夫眼中晶莹的泪花,勾起刘彻的恻隐之心,伸手扶起卫子夫,怜悯道。
卫子夫含泪笑了,再次得到了刘彻垂怜,成功复宠,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也因为才华出众深受刘彻喜爱,很快卫子夫怀孕的消息便在永巷传开,陈娇为自己的心软懊悔不已。
怀孕后的卫子夫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虽然可以住进金碧辉煌的宫殿,但刘彻始终没有给予正式的封号,仿佛有根刺卡在她的喉咙。
圣意难测,卫子夫也不敢过问,只等瓜熟蒂落,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幸而有珍娘相伴,弟弟卫青也已崭露头角,他的恩宠更加隆重,刘彻对他格外器重,两人常常形影不离,探讨朝廷大政方针。
卫青独步峥嵘引起刘嫖的警惕,一旦他平步青云,卫子夫的地位势必水涨船高,为了保住女儿阿娇的地位,刘嫖选择先下手为强,派人劫持卫青,只要杀了卫青,卫子夫也就不足为患。
收到卫青遇难的消息,卫子夫不顾身怀六甲,去宣室殿面圣:“卫青危在旦夕,妾请求陛下救他性命。”
“朕已经派人详查,相信卫青吉人自有天相,你身子不便,早点回去休息。”刘彻安抚卫子夫,让人送她回去。
卫子夫不肯离开,跪在刘彻面前哭着央求:“窦太主劫持卫青,无非是冲着妾身而来,妾死不足惜,可卫青是无辜的,求陛下还他公道。”
“地上凉,你先起来。”刘彻口头上关心,并没有回应她的诉求。
卫子夫听出皇帝的态度,眼中闪过些许失望,刘彻是绝对不会和东宫撕破脸,即便卫青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会下旨严惩幕后黑手,想着卫青生死未卜,卫子夫担惊受怕不停地祷告,刘彻见她落泪伤情,心里也不是滋味。
两个时辰过去,宦者令进来回话,卫青平安无恙,已被好友公孙敖救下,卫子夫终于如释重负,但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既然皇后母女非要鱼死网破,那么从今往后,未央宫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对于卫青的遭遇,刘彻深表歉意,但此时还不是清算的时候,因此并没有追究下去,而是大封卫青姐弟,警告陈娇母女,刘彻提拔卫青为侍中,大中大夫,同母昆弟和三位姐姐都跟着富贵,长姐卫孺嫁太仆公孙贺为妻,二姐卫少儿嫁私通的陈掌为妇,三姐卫子夫立为夫人。
刘嫖闯下祸事,窦太后也没有说嘴的余地,对刘彻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将宫女李妷伨赐给刘彻。
陈娇委屈地直掉眼泪:“一个卫子夫不够,再来一个李妷伨,皇祖母果真不心疼我?”
窦太后不怒自威的脸庞透着严厉,有史以来第一次对陈娇说重话:“你若不是哀家的外孙女,皇后的位置早就不是你的了,哀家若不是心疼你们母女,只劫持卫青这一桩,你们娘俩都罪责难逃。伨儿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你若连她也容不下,就不必再做哀家的外孙女。”
陈娇伤心欲绝,一路哭回椒房殿,找来白绫欲悬梁自尽,被刘嫖扯了过去,丢进宫人手中,陈娇索性趴在案上放声痛哭:“皇祖母不爱我了,她不疼我了,呜呜呜……”
母亲做事都有她的道理,刘嫖很清楚,全程没有一句反对的话,只是心疼女儿,少不得给她顺顺毛,怒其不争:“别再任性了阿娇!你是皇祖母的外孙女,她怎么会不疼你呢?让李妷伨过去伺候陛下,分走卫子夫的宠爱,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希望卫子夫专宠?你皇祖母辅佐三朝,治理汉宫四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呀多学着点!”
陈娇听了母亲的劝,扁着嘴不说话,靠在母亲肩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卫子夫的肚子很争气,接连怀上龙嗣,王娡顾及大家的颜面,明面上对卫子夫态度冷漠,私底下却很欢喜。
太常行仪,卫子夫穿上锦衣华冠,妆点粉黛,向陈娇走来:“臣妾卫子夫,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殿下千秋长乐。”
重金求子不可得,出身寒微却能轻而易举的拥有,连两位太后都愿意成全卫子夫,嫉妒与失落交织在陈娇心头,无子的痛苦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事到如今,陈娇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强迫自己受了卫子夫的礼:“卫夫人平身。”
“谢皇后殿下。”
自卫青险遭不测,卫子夫便伺机寻找陈娇的破绽,接触陈娇以后,卫子夫发现她并不难对付,陈娇是个简单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炮仗脾气一点就炸,稍有不如意便寻死觅活,只要她耍性子,皇帝就会憎恶她。
卫子夫落了座,不等陈娇开口,对有孕的李妷伨关怀备至,喧宾夺主的气焰引起陈娇不满:“卫夫人是来听本宫的训诫,还是卖弄你的风骚来了?”
“臣妾不敢。”卫子夫起身福了福,红着脸坦然说道,“七子有孕,久坐伤身,臣妾毕竟是做过母亲的人,知道的虽然不多,好在还不算太笨。”
陈娇拍案怒骂:“贱人!你敢嘲讽本宫?”
卫子夫向陈娇赔罪:“臣妾并无冒犯中宫之意,请皇后娘娘明鉴。”
“你当本宫是无知小儿,听不出来?”陈娇看她来气,定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抬手召来常侍官,“卫夫人以下犯上,藐视本宫,给本宫掌她的嘴!”
李妷伨见状忙跪下替卫子夫求情,陈娇正在气头上,命常侍官继续教训卫子夫,打的她两颊红肿才算解气。
收拾了卫子夫,陈娇扬眉吐气,连喝两盏蜜浆颇觉痛快,特意让厨房加了餐,正预备着享用丰膳,没成想刘彻凶神恶煞进来。
陈娇抬眼一看,板着张臭脸,八成是为了那贱人,敷衍做了个揖,拽着腔调问:“皇帝陛下驾临椒房殿,不知有何吩咐?”
“用不着阴阳怪气的,朕是来告诉你,宠幸卫夫人是朕的决定,你要撒气冲着朕来。”
“您是天子,妾哪敢冲您撒气?卫夫人言行不端,以下犯上,臣妾身为后宫之首,处置卫夫人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卫夫人温柔贤淑,言行有度,哪像你?公然顶撞朕,哪有半点皇后的德行?”
陈娇气得跺脚,大声嚷道:“嫌弃我没有德行早说啊,怎么当上太子之前不说?”
“鸡同鸭讲,朕懒得跟你废话!”
刘彻袖袍一甩,怒气冲冲走了,留下孤零零的陈娇,流着泪追出门外,冲他的背影大喊:“刘彻,你不是人,宠妾灭妻!”
天空电闪雷鸣,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暴雨倾泻而下,打在宫墙瓦当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雨水汇聚成河,冲击柱顶石,连绵不绝的雨,就像陈娇心中倒不完的苦水,无力挽回曾经的挚爱,只能独自守在椒房殿伤怀,嬉笑怒骂、无话不谈的两个人,而今相看两厌,刘彻越走越远,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
窦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吃进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三不五时陷入昏迷,醒来后抓着陈娇的手,依依不舍的说道:“阿娇,皇祖母放心不下你啊,哀家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呐?”
陈娇强忍着泪水,跟窦太后保证:“我昨夜梦见皇祖父,他说您可以活到三百岁。”
窦太后轻轻摇头,哀声长叹:“皇祖母老了,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万事终究要靠你自己。”
刘嫖朝夕陪伴窦太后,守在病榻前尽孝,刘彻和王娡也常来探望,窦太后自知时日无多,趁着清醒安排好身后事,将虎符交还刘彻,国家大事交代仔细。
奄奄一息时窦太后想起小儿子刘武,只要听说自己生病,他便口不能食,居不安寝,三个儿女中就属他最孝顺,想着想着不禁留下思念的泪水。
众人见刘彻进来全部退了出去,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祖孙二人叙话的声音,窦太后先问:“彻儿,你还记得你的叔叔吗?”
刘彻看着窦太后凹陷的双眼,琥珀色的瞳仁盛满半生风雨,眼皮一抬或一耷拉,能吞噬万物,也能倾泻柔情,刘彻明显感觉到,威严的祖母比寻常多了几分慈爱:“叔父待孙儿很好,孙儿当然记得。”
“哀家没有看错你,孙子辈里你是最出挑的。”窦太后含笑点头,声线有些沙哑:“都说哀家偏心武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儿不知,请皇祖母明示。”刘彻摇摇头,不明所以,却见窦太后褶皱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浑浊的目光一半幸福一半沧桑。
“武儿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他不像你的父亲。启儿自小性情急躁,睚眦必报,没有容人的雅量,当年你皇祖父病重,邓通舍命替他吸出脓毒,你父亲便对他怀恨在心,登基称帝后将邓通活活饿死。黄口小儿尚晓尊师重道,可启儿却容不下自己的恩师,晁错忠心耿耿却惨遭杀戮,全族无后而终。吴楚联军叛乱,武儿坚守阵地,朝廷才有转圜的余地,可换来的却是启儿的猜忌呀,他将武儿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哀家虽是个瞎眼的老太太,可心里面很清楚。还有你的兄长刘荣,可怜呐,他生在皇家!”窦太后说到动情处颤巍巍揣紧刘彻的手,抬眼看过来时好似蒙了层水雾,“彻儿,哀家希望你能心存善念,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基,你和阿娇身上,都流着哀家和刘恒的血,你一定要……要……要善待阿娇。”
没想到老祖母说这么多,都是为了陈娇,刘彻低着头,心中涌起须臾失落,握了握窦太后的手:“孙儿明白。”
建元六年,窦太后驾崩,与孝文帝合葬霸陵,遗诏以东宫财物尽赐长公主刘嫖。
失去窦太后的庇护,陈娇在后宫的地位一落千丈,椒房殿冷冷清清,几乎无人问津,而卫子夫的宫殿欢声笑语,天伦之音不断刺痛陈娇的心,把她与生俱来的孤傲逐渐磨平。
陈娇放下身段去宣室殿见刘彻,二人许久未见,对坐无言,有着无法言说的陌生感。
卫子夫牵着女儿进来,小姑娘飞奔扑向刘彻,拽他衣袖摇了摇,甜蜜蜜撒娇,刘彻放下御笔,把女儿抱在怀里,笑着抚摸卫子夫的孕肚,亲密无间的画面像极了一家人,陈娇无地自容,终于明白,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走出宣室殿,陈娇绝望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想到自己像个小丑杵在那里,口中发出阵阵自嘲的笑声,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她恨刘彻,恨卫子夫,多希望苍天有眼,让他们也尝尝自己的痛苦。
陈娇回去把自己关在后殿,与楚服刻制桐木人,行厌胜之术,诅咒刘彻和卫子夫。
元光五年,巫蛊事发,刘彻交给张汤审查,参与巫蛊的楚服等人皆被诛杀,坐罪三百余众,陈娇也因惑于巫祝,被废除皇后名位。
李妷伨前往宣室殿求情,不出意外遭到刘彻申饬,忙派人快马给窦太主送信,刘嫖得信火急火燎入宫,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两头跑,两宫均闭而不见,唯有平阳公主出面应付。
“怎么是你?太后何在?”看到出来的是刘娉而非王娡,刘嫖脸上露出失望神情,可恨被宫人拦住,只能拼命朝里面呼喊:“太后!太后!”
刘娉用身体挡在她面前,遗憾的说:“阿娇被废,母后正为此伤心,无法与您相见,姑母有什么话,不妨同我讲?”
刘嫖拍着胸脯,指天指地责备:“帝非我不得立,何以忘本弃捐吾女?”
刘娉淡定说道:“皇后无子,故废耳。”
刘嫖听罢无言以对,再也没脸声讨下去,灵魂瞬间脱离躯体,恍如一具行尸走肉。
大势已去,阿娇被废已成定局,刘嫖窘迫转身,孤身离开长乐宫,曾经威风八面的长公主,也在名利场中黯然退场,望着姑母萧瑟的背影,刘娉莫名觉得伤感。
陈娇被废的消息迅速在宗亲间传开,先帝的嫔妃不乏落井下石:“这会子知道着急上火了,长公主当年给先帝进献多少美人,薄氏可都看在眼里,现在轮到自家女儿头上,才知道板子打在身上是痛的呀!”
元光六年卫青龙城大捷,封关内侯,在朝廷初步站稳脚跟,卫子夫在连生三个女儿之后,终于在元朔元年生下皇长子,春三月甲子,在主父偃的奏请下,刘彻改立卫子夫为皇后,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暢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梁孝王遗孀进京看望刘嫖,惋惜陈娇的境遇并劝刘嫖:“事已至此,姐姐还是要把心放宽些,母后仙逝,东宫易主,天下已经是王娡母子说了算,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为了阿娇,姐姐也要多多忍耐,她幽禁在宫中,终究夜长梦多,谁知道卫氏狠起心来,会不会赶尽杀绝?”
“难为弟妹肯来看我,我也替阿娇谢谢你。”刘嫖颔首致意,感动的说道,现实挫伤了她的精明强干,五官棱角变的更加柔和,“悔不该当初不听娘的话,执意把阿娇嫁进宫,是我害了她。”
“姐姐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卫氏如今真可谓呼风唤雨,宫里宫外私底下都在议论,王娡嫁给先帝生的一龙三凤,卫氏给今上生的也是一龙三凤,先帝废薄氏改立王娡,今上废阿娇改立卫氏,传言卫氏会是第二个王娡。这年头生儿子真是无用,王公贵戚又当如何,竟还不如一介歌姬。唉!苦了我们阿娇,她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刘嫖手里的杯盏重重一放,茶水飞溅如注:“只要是活着的男人,便没有不贪色的,难不成皇帝只守着她一个婆娘?我的阿娇不好过,姓卫的女人也别想好过!”
送走梁孝王遗孀,刘嫖便四处活动,为给阿娇花钱买平安,让她在宫中日子好过些,不惜砸下千万铜钱贿赂陈掌,暗地里物色美人,长安城兴乐坊的舞姬夏御房身材姣好,婀娜多姿,被刘嫖一眼相中,随时准备献给好大侄。
王娡躲着也不是办法,刘嫖的恩情毕竟摆在那里,何况相交多年,王娡也想尽尽心意,同刘彻商量送阿娇回陈家,被刘彻以“于礼不合”为由回绝。
“你和阿娇结发十余载,窦太主为你鞍前马后,你千不看万不看,也要想想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王娡好言相劝,刘彻依旧阴沉着脸不肯松口,王娡怒火攻心,骂道,“哀家算是看出来了,你早就厌恶我们娘儿几个了,既然如此,赶明儿哀家搬去阳陵邑,省的碍着你皇帝陛下的眼!你若再苦苦相逼,哀家便在你父亲坟前自我了断,你看着办吧!”
刘彻惊恐起身,向王娡稽首赔罪,“母后折煞孩儿,姑母的恩情儿子并没有忘记,陈娇归家一事,请容儿子斟酌。”
王娡消了气重新归座,刘彻尽力弥补刘嫖,修复两家关系,请客吃饭以示亲近,刘嫖听从董偃建议,献出长门园赠予刘彻,起先定下的舞姬夏御房无福承宠,反倒成全了好姐妹王印渠,玉手一拧,勾得刘彻魂不附体,卫子夫只能独守空房,刘嫖一听便呵呵大笑,没想到王印渠这个小妖精,还真有两下子。
刘彻身边的女人与日俱增,性感妩媚者、端庄秀美者、独门技艺者悉数填充后宫,为避免尹婕妤吃醋,刘彻诏命她与邢夫人不得相见,令其他夫人假扮邢氏和尹婕妤相见,被尹婕妤一眼识破。
献出长门园没两日,刘嫖便接到入宫的旨意,想是阿娇的事情有着落了,刘嫖怀着激动的心情踏上前往长乐宫的路,行走在半途中被人拦下盘问。
“何人放肆,闯入驰道?”
刘嫖惊闻尖锐喝责,掀开帘子循声望去,那人身材魁梧,脸若刀削,鹰视狼顾,看面相是个食古不化的硬茬儿,便道:“吾乃馆陶长公主,奉太后诏命,入宫觐见。”
“既是太后有命,下官自当遵从,公主可以通行,但车马随从不可!”说罢便将随从拉去处罚,车马一律没收。
刘嫖站在烈烈风中,无限伤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紧赶慢赶到达长乐宫,见到王娡,客客气气行礼问安,身躯佝偻,低了半截儿,一句热络的话也没有。
王娡扶她坐下,覆上刘嫖的手背,歉疚说道:“孩子们的事情,我们为人父母的,许多时候也是无能为力啊,但愿姐姐不要和我生分。”
“太后……”刘嫖这一声唤,饱含无尽的委屈,捻起衣袖抹去泪水,勉强笑了笑,小心翼翼改口,“妹妹。”
王娡含泪点头,柔声说道:“阿娇在等你,带她回去,你们母女早日团圆。”
“多谢妹妹。”
刘嫖谢过王娡,跟随宦者徐甲去北宫接回陈娇,母女久别重逢,相拥而泣,刘嫖按照刘彻的旨意,将她安置在长门宫,除了刘嫖和昭平君常来探望,李妷伨也会出宫来看她。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陈娇在长门宫幽居数载,看着天上的浮云和飞鸟发呆,回想前尘往事,几度悲泣垂泪,她看不到外面的青山和绿水,闻不到街衢肆坊弥漫的酒香,长门成为她一生的禁锢,陈娇推开轩窗遥望着天空,唯愿来世化作自由自在的飞鸟,飞遍三山五岳。
光阴荏苒,江湖宿留,历经世事涤荡后,长公主刘嫖轰轰烈烈的一生画上句号,长子陈季须和次子陈蟜在她去世没多久便爆发家产之争,兄弟间的矛盾越闹越大,母丧期间行不轨之事泄露出去,廷尉例行审讯,陈娇担心哥哥们性命难保,只好放下自尊给刘彻写信,希望他看在母亲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信简墨迹未干,还没有交李妷伨手上,昭平君便带来噩耗跪在陈娇面前,泪流满面的说:“姑母,父亲和伯父,都死了……”
“昭儿,你说什么?”陈娇愕然看着他,嗓子被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昭平君哭着复述了一遍,提到父亲和伯父的死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无道的昏君始乱终弃,害苦了姑母,逼死父亲和伯父,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滔天恨意如电流般击碎陈娇的五脏六腑,徒手撕裂信简,锋利的竹刺划伤手指,陈娇全然感知不到疼痛,任凭鲜血溢出指甲盖,少时,知觉慢慢恢复,丧亲之痛汹涌而来,将她一口吞没。
陈娇捂着胸口,无力支撑,身体蹲了下去,痛不欲生道:“负心薄幸的人,我陈家待你不薄哇!你为何狠心至此?”
李妷伨捡起地上的竹简,陈娇的血还印在上面,但“长门陈氏敛衽再拜”这八个字清晰醒目,仿佛在倾诉着陈娇的人生悲剧。
士之芍药花,盛放于长安城的万花丛中,枯萎在孟冬的北风里,陈娇身体不复从前,灵魂飘去远方,追随思念的家人。
天寒山远,徒留一襟晚照,让人感叹岁月匆匆,雪花如土纷扬,也曾迷乱人眼,古今多少事付诸东流,刘彻放眼望去,山河积白,垂挂的冰棱如同玉管,梗在心间的郁结趋于平复,迈步走下兰台,遥遥一望,佳人盈盈伫立于冰雪澄明的琉璃世界,如花似梦,独立高洁。
李妍上前迎了几步,星眸在他五官绕了绕,轻启红唇:“陛下,回宫吧。”
说罢,纤腰便被强劲的臂力搂住,刘彻爱怜地抚她如墨青丝,呢喃声从头顶飘落:“夫人,让朕抱抱你,就像在管涔山那时。”
李妍沿着情绪的小径,走到他荒芜的内心深处,善解人意地伸手搭在他腰窝,和他雪地里相拥,心如明镜般想着,夫妻一场,理应尽尽哀思。
淡淡的失意颇具人情味,这样的男人更让李妍怦然心动,脸颊蹭了蹭刘彻肩胛骨,沉浸在爱人温暖的怀抱,感受他起伏的胸肌线,还有他筋骨蕴藏的性感。
李妍炽热的心渐渐冷却,定睛望向高耸的兰台,蓦然想起深锁长门的陈娇,眼眶一热,黯淡垂眸,惆怅若失问:“如若妾不在陛下身边,陛下是否会想起妾身?”
寥寥数语听的刘彻浓眉一紧,松开李妍,食指抵住她唇,投来肃目,让她避谶:“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倏尔目光一软,注入了秋水:“朕说过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君无戏言。”
笃定的话比蜜还甜,李妍似是一笑,携手同行天地间,心却被风吹向了未知处,遐思深远,两情相悦时固然堪比神话,可是红颜终有衰老的那天,等到激情褪去,恩爱散场,神话不复存在的时候,彼此又会剩下些什么呢?爱到最后,也许,黄粱一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