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音容浮现又消散,眼中燃烧的恨意尽显悲凉,耳畔传来嘀嗒铜漏声,刘彻从梦中惊醒,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是熟悉不过的宣室殿,回味方才的梦境,手心里捏满恶汗。
寅末卯初,天地昏暗,旺盛的炉火驱不散寒气,刘彻一抬眼,宦者令推门而入,捏着嗓子俯身回话:“启禀陛下,昭平君送来讣闻,长门宫的院君陈氏,已于酉时三刻薨逝。”
“陈娇,她死了?”刘彻低头自言自语,眸光飘忽不定,表情难以置信又似在情理之中。
难怪会梦见她,原来是她要走了,刘彻沉默了许久,梦境中她幽怨的眼神,凄苦的质问声,闻者悲伤听者落泪,故人入梦,不是来告别的,她是来讨债的。
刘彻挥了挥手,宦者令自是会意,传令少府司料理陈娇的丧事,宣室殿太冷,陈娇走得突然,刘彻心事重重,起身出去透透气,被宫人前呼后拥着出门,往北宫方向去,沿三百六十五座阶梯登上兰台,俯瞰未央宫脚下的山河全景。
旧地重游,别样滋味在心头,刘彻面前隐约闪现几个孩童跃上跃下的身影,小女孩和小男孩手拉着手,攀登天阶,顶峰相见。
散落的记忆碎片被命运之神逐个拼接,过往的痕迹浪潮般席卷而来,刘彻黯然神伤地踏上石阶,漫天霜雪照不清他的心境,宫灯百盏驱不散暗夜的迷茫,这是他皇权帝梦开始的地方,是他的来时路,也是陈娇不幸命运的转折点。
孝文帝后元七年六月己亥日,励精图治、宽仁节俭著称的治世明君刘恒,带着藩辅未削、边患未除的遗憾,在执政二十四年后在未央宫逝世,太子刘启继位,尊祖母薄太后为太皇太后,母亲窦皇后为皇太后,太子妃薄氏为皇后。
刘启延续刘恒的治国理念,轻徭薄赋,与民休养,汉朝国力蒸蒸日上,但地方尾大之势与匈奴侵犯的内忧外患,都迫在眉睫,让坐在龙椅上的刘启惴惴不安。
御史大夫晁错上疏言事,痛陈朝廷痼疾:“方今天下,诸侯势大,养兵马铸钱币,许以高官厚禄,一呼而百应,如不削其地,收其枝郡,必使天子不尊,宗庙不安。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刘启还是太子时,刘恒便让他拜晁错为师,学习治国之道,刘启敬佩他的胆识和才能,称其为智囊,继位后迁晁错为御史大夫,采纳他削藩的主张,连削吴、楚、赵、胶西诸郡,引发各路诸侯王不满。
削藩令下达十多天后,吴、楚等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义发动叛乱,烽火席卷半壁江山,对诸侯王抱以不切实际幻想的刘启,听信袁盎谗言,诓晁错上朝议事,于东市腰斩晁错,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晁错的死并没有平息战火,反而助长诸侯王进军的气焰,吴楚联军西进攻破梁国棘壁,围困睢阳,刘启派遣周亚夫率军驰援,领兵平叛,而令梁王刘武坚守睢阳。
周亚夫采取坚壁不出的策略,屯兵昌邑坚守不出,待吴楚军粮消耗殆尽发起猛攻,联军兵败不敌,楚王刘戊自杀,吴王败逃至东越被诱杀,栾布平定齐地四国,郦寄攻破赵都邯郸,七国叛王相继自杀,历时三月的吴楚七国之乱得以平定,刘启趁热打铁,将各诸侯王国的权利收回中央,又大量裁撤诸侯国的官吏数量,极大削弱了地方诸侯的实力,无法再与朝廷抗衡。
削藩令强有力地推行了下去,刘启面临的内忧虽说得以解决,可吴楚这场叛乱对朝廷的消耗是无法估量的,北境匈奴的压力常常搅得刘启睡不安宁,和亲公主派出去了,数以万计的丝绸钱粮送去异邦,但匈奴袭击的奏章仍然堆满刘启的御案,刘启只能忍气吞声,动员全国上下修整武备,鼓励民间饲养强壮的战马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长乐宫请安,窦太后还在因为刘武困守睢阳险些丧命而埋怨刘启,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刘启为了缓和母子关系,把富庶之地赏给刘武,赐他天子旌旗,赏赐金银财物不可计数,在刘启的纵容下,刘武扩大睢阳城七十里,大肆修建宫室,招收延揽四方豪杰,外出时跟随千军万马,四处驱驰狩猎,排场与天子相类。
窦太后生一女二子,长女刘嫖封馆陶,受封长公主,嫁开国功臣陈婴曾孙陈午为妻,长子刘启被孝文帝立为太子,并继位为天子,幼子刘武封为梁王。
窦太后当皇后时双目失明,失去了文帝的宠爱,慎夫人尹姬之属深受刘恒喜爱,好在刘武极尽孝心,陪着她度过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因而窦太后最宠爱小儿子刘武。
七国之乱前夕,给梁王刘武接风的宫宴上,刘启借机试探刘武的野心,在燕饮上说的很轻巧,千秋万岁传位梁王,窦太后听罢笑容灿烂,刘武却很清楚,刘启虽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但其心思深沉,疑心病重,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刘武敬谢不敏,内心却很欢喜,因为母亲窦太后的庇护是他最大的仰仗。
应付完太后窦氏和梁王,身心俱疲的刘启来到栗姬宫中,伺候的宫人合上大门退了出去,刘启脱了履,徜徉在栗姬的怀抱,至此,他才毫无防备地长舒一口气,静静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栗姬纤细的手指伸向刘启的太阳穴,见他一脸的官司便知道他心情不好,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谁:“梁王进京入朝,想必太后娘娘很高兴吧?有道是母子连心,只怕梁王不住上三五载,太后娘娘定是不依的。”
听了这话刘启眉心挤出竖纹,却没有要睁开眼的打算,刘启打心底敬重母亲,她除了梁王问题上喜欢钻牛角尖,任何时候对形势的判断与掌控,都展现出卓越的智慧和铁腕,可对于母亲的偏心,他真的是有苦说不出,郁郁良久,才有气无力的说:“朕已经当着太后和梁王的面许诺,待朕千秋万岁后传位梁王,太后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了。”
栗姬当然明白他说的是气话,哪有人会放着儿子不管,把皇位传给弟弟的,辛苦一辈子给他人做嫁衣,读懂刘启心思的栗姬委屈说道:“太后娘娘也太偏心了,陛下与梁王皆她所出,两个都是亲生的儿子,可老太太什么好处都想着梁王!臣妾说句僭越的话,若是先帝传位给他弟弟,您看老太太还笑不笑的出来!”
“你胆子真够大的,都是让朕给你宠坏了。”刘启睁开眼眨了眨,抬手轻捏栗姬的鼻尖,宠溺地呵斥她,定了定神,意味深长地感慨,“宫宴上,魏其侯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刘启已经习惯了栗姬直来直去,其他后妃都不敢议论窦太后,但栗姬什么都敢说,刘启很欣赏她这一点,话糙理不糙,每句都说到刘启心坎里。
栗姬一边按揉,一边替他鸣不平:“陛下的皇位乃先帝所传,梁王真想要,不如让他下去问问先帝好了。”
刘启表情严肃了起来,郑重且善意地提醒她:“此事到此为止,不可与外人道,否则朕也护不了你。”
栗姬温柔地依偎在他身上:“妾身明白。”
刘启摩挲着栗姬的手背,眄其姝丽的容颜,心跳忽然加快,栗姬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更有成熟女人的韵味,床笫欢愉过后,刘启并没有心思睡觉,大脑一直处于周转,他觉得是时候册立太子了。
公元前153年夏,刘启正式册立长子刘荣为皇太子,刘荣乃宠姬栗姬所出,薄皇后虽是孝文薄太后的侄女,却不受刘启宠爱,多年来膝下无子,没有了薄太后这位靠山,很快便被刘启废除皇后之位,一时后位虚悬,后宫佼佼者无不垂涎欲得。
册立长子刘荣为储君,废除无子的薄皇后,刘启的组合拳打下来,贵为太子之母的栗姬无疑是继位中宫的不二人选,长公主刘嫖看着日渐长成的女儿阿娇,心里便开始盘算,要是能促成她和刘荣的姻缘,将来母仪天下的凤座就是女儿阿娇的。
刘嫖素知栗姬心性高,便花重金请来长安城最当红的媒妁,托她去探栗姬的口风。
栗姬得知刘嫖托了媒人,嗤之以鼻地冷笑:“堂堂长公主,竟似市侩小人,哪有好处往哪钻,女儿也是个惯坏了的,想配我家荣儿,做梦去吧!”
媒人收钱办事并不含糊,笑着进来道喜:“栗娘娘大喜,储君之位已定,这椒房殿早晚还不是您的,长公主特意命奴婢向娘娘道喜。太子殿下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长公主的千金阿娇,那也是名门闺秀,生的端庄貌美,往太子跟前一站,真真是一对玉成佳偶啊!不知栗娘娘意下如何?”
栗姬对刘嫖进献美女给刘启心怀怨恨,当场拒绝与刘嫖联姻:“有劳你辛苦来一趟,回去告诉长公主,太子还小,他的婚事需从长计议。”
媒人听罢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好的婚事她居然不点头?话都被她说完了,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媒人讪讪离去,把栗姬的气话一字不落说给刘嫖听,刘嫖焉能不恨,暗暗发誓要将栗姬踩在脚下,教她们母子永世不得翻身!
阿娇与诸皇子在北宫嬉戏,攀爬三百六十五座天阶,年长的皇子很快登顶兰台,四岁的小刘彘迈不开腿,远远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呼唤众人:“等等我。”
诸皇子争先恐后登顶,无人理睬他,唯有阿娇停下脚步,拉着他的小手攀爬阶梯,一步一个脚印,顺利登上兰台。
后宫嫔妃给窦太后请安,诸皇子皆在,长公主刘嫖抱起年方四岁的胶东王刘彘,笑着问他:“彘儿要媳妇吗?”
小刘彘点点头,坚定地表示:“要。”
刘嫖指着窦太后身边的宫女问:“让她做你的媳妇,可好?”
刘彘看了看,直接摇头,“不要。”
刘嫖随手指向其他宫女,逐个问刘彘,都被他拒绝,最后指着女儿陈娇问:“姑姑将阿娇姐姐许给你做媳妇,你要不要呢?”
刘彘吮着食指尖,笑嘻嘻点头:“好啊,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
窦太后与众妃哄堂大笑,刘嫖亲了亲刘彘的额头,高兴的合不拢嘴,对他的母亲王娡笑道:“王美人,你生了个好儿子,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绕王娡母子,被忽视的栗姬无法禁受冷落,嘴上拈酸:“四岁的孩子,牙都没长齐,哪里就能看出来聪明伶俐?”
刘嫖白了她一眼,当着众妃的面让她难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栗姬恨恨咬唇,在窦太后面前敢怒不敢言。
王娡见状谦虚说道:“长公主谬赞,彘儿不懂事,哪里能和长公主的千金相提并论。”说罢,便低声下气地给栗姬赔不是,“都是彘儿不好,胡言乱语惹的祸,妹妹回去定严加管教,姐姐别放在心上。”
刘嫖看王娡的双眼都在发光发亮,比起不识抬举的栗姬,谦逊的王美人就很对她的脾气。
嫔妃走后,窦太后私下问刘嫖:“听王美人的口气,栗姬是否经常为难她们?”
刘嫖逮着机会便诋毁栗姬:“娘也听出来了,栗姬仗着儿子立为太子,事事争强好胜,压别人一头,后宫的嫔妃都很怕她,要是让她当上皇后,陛下的皇子和嫔妃,那还有好日子过?”
窦太后略有不满却没有急于表态,说话模棱两可:“她在宫中侍奉多年,按理说性子也该收敛了。”
刘嫖冷冷一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她入主椒房殿,还不知道嚣张成什么样!”
窦太后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娡回到猗兰殿,支开儿子刘彘,与弟弟田蚡、妹妹王皃姁商议,“今日情形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长公主突然指着阿娇问彘儿,说要把阿娇许给他作媳妇,你们说长公主会不会是在开玩笑?”
王皃姁回忆东宫的情形,神情庄重的说:“依妹妹看来,长公主并非开玩笑,她想把阿娇嫁给刘荣,被栗姬一口回绝了,听说长公主气的不轻,看来是真的。”
王娡没什么信心:“可彘儿才四岁呀?”
王皃姁看似漫不经心笑道:“咱们家彘儿虽然只有四岁,可是他聪明机敏,一番话博得长公主开怀,诸皇子也只能望其项背。姐姐,机会难得,和长公主结亲,对您和彘儿的好处不是一星半点,管他岁数是大是小!”
田蚡眼中充满了希望,对王皃姁的话颇为认可:“二姐说的没错,就算长公主不在乎哪位皇子被立储,难道她还能眼睁睁看着皇后的宝座便宜了他人?拿捏住长公主,就等于拿捏住东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姐姐千万不能错过。”
在王皃姁和田蚡的劝说下,王娡终于下定决心,寻找机会和刘嫖亲近,说定儿子刘彘和陈娇的婚事,并将小女许给刘嫖的次子陈蟜,和刘嫖亲上加亲。
刘嫖也没有辜负王娡的期望,卯足了劲在刘启面前进献谗言,把栗姬母子贬的一文不值,称赞王娡贤惠识大体,刘彘聪明睿智有王者风范。
东宫有刘嫖两肋插刀,刘启身边有王皃姁吹枕边风,王娡穿梭在两宫游刃有余,在窦太后跟前称赞梁王孝顺,在刘启面前数落梁王藐视君威,两边都不得罪,两头都落好。
窦太后很快察觉出王娡和刘嫖之间的端倪,对阿娇和刘彘的婚事并不看好:“王美人想更进一步这没什么,可你竟然赌上阿娇的一辈子跟着她胡闹!不是哀家泼你的冷水,阿娇自小被娇生惯养长大,后宫的是是非非,你见的还少吗?你要真心疼她,就应该给她找个老实人嫁了,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说到老实人,刘嫖便心碎一地:“娘说的容易,找个老实人嫁了,一辈子都靠不住,遇事只能靠自己。陈午固然是个实诚人,可除了身上的三两肉,半点也指望不上!儿子和家族的未来,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娘,我心里苦哇!”
刘嫖一哭,窦太后的心跟着就软,揽在怀里万般怜惜,与刘启计议封其次子陈蟜为隆虑侯,食邑四千一百二十六户,临行前,叮嘱刘嫖回去问问阿娇的想法。
阿娇从小和刘荣交好,死活不肯嫁给刘彘,道理说烂了,她捂起耳朵不肯听,气得刘嫖七窍生烟。刘彘和阿娇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田蚡和王娡都很着急,坐在一块儿商量对策。
“大姐姐在看什么呢?”刘娉聚精会神地研究美人图,刘彘把脑袋凑过来问,惊喜尖叫:“哇,全是美人,我也要看!”
王娡闻声扫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和田蚡说话。
“好姐姐,给我看一眼罢,就一眼。”刘彘露出弱小哀怜的眼神,任凭他百般央求,都被刘娉无情拒绝。
刘娉怀抱美人图,憧憬着富贵无极的未来:“将来我也要像姑母那样,网罗天下美人,献给皇帝陛下。”
刘彘扭头和王娡告状:“娘,大姐私藏美人,不给我看。”
田蚡这时走了过来,对刘彘认真说道:“娉儿说的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帝才能拥有全天下的美人。”
刘彘虎头虎脑地问:“怎么才能成为皇帝?”
王娡担心隔墙有耳,赶紧去捂小刘彘的嘴。
田蚡伺机说道:“你连阿娇姐姐都搞不定,还想当皇帝?如果你让阿娇答应嫁给你,我就告诉你。”
刘彘站得笔直,不解问:“为什么?”
刘娉咧嘴笑,提醒小刘彘:“是你自己说的,若得阿娇作妇,当贮金屋以藏之,你若食言,就是小狗,等着姑姑踹你屁股!”
田蚡吊足刘彘的胃口,激发他的胜负心:“你知不知道刘荣和阿娇闹掰了,广川王、河间王还有胶西王为何都去亲近阿娇吗?因为阿娇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只有最有本事的皇子才能娶到她。”
小刘彘恍然大悟:“哦,难怪他们天天缠着阿娇姐姐,哼,敢跟我抢阿娇!”
见刘彘架起气势冲了出去,王娡想去阻止被田蚡拦了下来,“让他去,闹得越大越好。”
刘彘命令韩嫣带上所有玩伴,堵住广川王、河间王和胶西王的去路,将三王套进麻袋痛扁一顿,再丢进猪圈,三王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脏兮兮,被母妃带去长乐宫,请窦太后主持公道。
王娡带上刘彘去长乐宫请罪,刘嫖贴心地问他为何殴打兄弟,刘彘说出实情,刘嫖一听是为着女儿阿娇争风吃醋,抱住刘彘哈哈大笑:“这么说都是我家阿娇的错,小孩子玩闹,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三王母妃无奈作罢,王娡向她们赔礼致歉,心里却很高兴。
听母亲说书似的讲完来龙去脉,情窦初开的阿娇脸上微红,终于不再继续犟下去,当着窦太后的面,娇滴滴的回了句“听凭母亲做主”,便含羞草似的转身走了,少女的心事都被刘嫖看在眼里。
窦太后无奈叹息,终于肯松口:“既然阿娇愿意,哀家没什么可说的,你是她的母亲,她的婚事取决于你,但愿一切都是哀家多虑了。”
刘嫖谢过窦太后,把好消息递给王娡,夺嫡的关键时刻,刘启却忽然病倒,王娡和后妃轮流侍疾,看着昏睡不醒的刘启,王娡深感茫然,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刘启身染重疾,欲以后事相托,便问栗姬:“朕百年之后,你会如何安置诸皇子?”
刘嫖和王娡步步为营,栗姬被她们压的喘不过气,冲刘启发泄怨愤:“陛下只想着他们,却不为妾身想想?长公主利欲熏心,王美人惺惺作态,诸皇子和他们的母妃,哪个不是心怀鬼胎?妾身对他们再好,也不过是多养几只白眼狼罢了!”
刘启闻言大失所望,把栗姬赶了出去,王皃姁带着儿女前来探病,小刘彘也跟着过来了。
王皃姁走后,刘启拉着刘彘的小手问:“假如为父不在,栗娘娘又不喜欢你,为难你的母妃,你怕不怕?”
刘彘扑向父亲怀里哇哇大哭,恳求刘启:“孩儿不想死,求父皇把栗娘娘抓起来,杀掉!”
刘启瞳孔为之一震,惊讶地看着刘彘:“小小年纪,动不动就要杀人,谁教你的?”
刘彘抱着刘启,呜咽抽泣:“阿翁,你不要走……”
刘启拍了拍他的后背,回想起许多的往事,边境外患未平,梁王虎视眈眈,母亲想以梁王为嗣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长姐刘嫖稳住窦太后,刘荣也好其他皇子也罢,都无法坐稳江山,刘启想想便觉得十分伤感。
天命到底还是眷顾他的,刘启经受住病魔的洗礼,身体逐渐复元,王娡也加快夺嫡进程,暗中联络大臣请立栗姬为后,刘启大怒,斩杀上疏请立的大臣,就此疏远栗姬,废除刘荣的太子之位,又借侵占宗庙寝地的名义,交酷吏郅都查办,刘荣被迫自杀,栗姬含恨忧死。
窦太后见储位空悬,提议立梁王为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是皇帝,不能言而无信。”
刘启皱着眉头无言以对,问计公卿大臣,由袁盎等议臣出面劝谏,窦太后遂打消了立梁王为嗣的念头,但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
刘嫖侍奉窦太后,时常规劝:“武弟在梁国,山高皇帝远,过他的逍遥日子,您老人家何苦去做恶人,破坏兄弟和睦呢?”
窦太后心结并未解开,始终牵挂刘武,拄着拐杖愤怒击地:“哀家想留下武儿,可是启儿怎么都不肯,他防武儿就跟防贼似的。”
刘嫖笑着轻嗔:“您老人家也真是的,武弟在梁国到底成了家,难道要他撇下姬妾子女,回来守着您一个人?有我陪在您身边,娘儿们说说笑笑的,您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窦太后不吭声,看上去和悦许多。
形势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刘启正式册立王娡为皇后,夏四月,改立胶东王刘彘为皇太子,时年七岁的刘彘更名刘彻,刘启为他作定婚事,诏遣少府司、宗正、尚书令去堂邑侯府纳彩,问名宣旨:“皇太子初定,拟聘中壶,吉庆有余,宜其室家。长公主女陈娇,系公侯簪缨之后,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以贰正统。”
刘嫖率阖家老幼接旨:“余下不胜欣喜,谢主隆恩!”
窦太后遣丞相、御史大夫册告宗庙,卜筮得乾卦,太子刘彻和陈娇在父母长辈的见证下,于未央宫举行盛大的婚礼,刘嫖亲手将女儿阿娇交给刘彻,送她登上花轿,又自掏腰包犒赏三千宫人。
陈娇首次以刘家媳妇的身份谒见窦太后,永巷令精心挑选了数名宫女送去长乐宫,请太子妃陈娇笑纳。
“你们来的是时候,还不快向长公主讨喜钱?”窦太后发了话,新来的宫女纷纷照做,刘嫖笑吟吟逐个打赏。
其中一名宫女接过赏钱,顿首拜谢长公主赏赐,窦太后听到很特别的声音,耳珠略有转动,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李妷伨。”
母亲异常的反应,引起刘嫖的警觉,竖起耳朵听窦太后接着问:“哪里人氏?”
“清河观津县。”
刘嫖居高临下地打量李妷伨,由内而外散发出上位者的威压,见母亲兴致浓厚,声音低了几个度,睥睨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太后娘娘也是出自观津。”
李妷伨低着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窦太后眼波柔软,陷入美好的回忆,面容愈发慈祥,对刘嫖柔声说道:“她的声音很像你小时候,细嗓子清澈透亮,像只夜莺。”
刘嫖感动不已,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不由红了眼眶:“娘还记得女儿小时候。”
窦太后微笑着点点头,母女之间的舐犊情深溢于言表,刘嫖放下戒备心,对李妷伨说道:“你这丫头几时烧的高香,和太后娘娘这般投缘。”
李妷伨没有听明白,愣着一动不动,永巷令催促她谢过长公主,李妷伨这才明白,窦太后这是留下她了。
适逢梁王进京朝见,因袁盎等大臣阻拦立嗣之事心怀怨恨,派人刺杀袁盎及议臣十余人,事后逃之夭夭,使者不知去向,窦太后得知刘武失踪,哭着指责刘启:“帝杀吾子!”
无论刘启怎么解释,窦太后都听不进去,刘启在宣室殿等消息,焦急地走来走去,刘武真有个好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娡宽慰他:“陛下不必担忧,妾以为梁王定在京中,他在宫外最信任的人,唯有长公主。”
刘启绷着的脸淡定许多:“皇后言之有理。”
梁王事后藏匿于长公主园,在刘嫖劝说下,背上斧钺来到阙下请罪,窦太后喜极而泣,刘启也松了口气,自此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车辇。
刘武回到梁国,便闷闷不乐,上书请求回长安侍奉太后,均被刘启否决,六月中旬,因感染热病去逝,谥曰孝王。
“帝果杀吾子!”窦太后悲痛欲绝,大骂刘启,终日以泪洗面,不肯进食,“你就这么容不下他吗?”
刘启无计可施,找来刘嫖商量,分梁地为五国,立梁王的五个儿子为王,五个女儿赐汤沐邑,窦太后才肯用餐。
后元三年正月甲寅日,刘启病重,为太子刘彻举行加冠礼,甲子日,刘启驾崩,太子刘彻继位,尊祖母窦太后为太皇太后,母亲王皇后为皇太后,长公主刘嫖为窦太主,太子妃陈娇为皇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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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忍把卿卿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