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心跳 第11章 尝试

咖啡厅里的灯又亮了一盏。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灰紫，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照出两道影子——一道很高，一道很矮。高的那道是林夕。矮的那道是陆临渊。

林夕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棕色的皮鞋，鞋带系得松，右边比左边多绕了一圈。她弯了一下膝盖想蹲下来重新系，但刚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不知道这具身体蹲下去的时候该怎么保持平衡，怕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她直起身子，目光抬起来，看到对面那张她看了二十二年的脸——陆临渊正坐在林夕的身体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研究一件没见过的工具。他试着张开手指又合拢，动作慢但连续，没有抖。然后他动了动肩膀，左右转了转脖子，像是在校准这具身体的关节。

林夕看着陆临渊做这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开口了，声音从陌生的喉咙里出来，低沉的、震得她自己耳朵发麻：“……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临渊抬起头看着她：“试一下能不能换回去。”

“怎么试？”

“先握手。”

两个人面对面伸出右手，握在了一起。林夕——现在用着陆临渊的手——握住了一只比自己小的手。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熟悉那种温度，那是她自己的手，但握着它的时候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用力握了一下，陆临渊也用力握了一下。两个人都闭了闭眼。什么也没发生。松开，再握一次，还是没有。林夕把那只手收回来看着它——陆临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干燥。

林夕说：“……没用。”

陆临渊想了想：“拥抱试试。”

林夕看着他那张脸，表情是她自己脸上很少出现的那种严肃。她站起来——膝盖弯得比她习惯的多了一点，这具身体的腿比她自己的长。她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那是一个她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角度：她的脸贴在他自己的胸口上，耳朵正好挨着他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陆临渊的身体在拥抱林夕的身体时，手臂收紧的力度跟她自己的习惯完全不同——更沉、更稳、更慢。她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大的力气，怕太轻了显得敷衍，太重了弄疼他。她最后用了陆临渊的身体惯用的力度——她在那些画面里见过他关门、翻书、握笔的力度。他也在调整，林夕的身体没有他原来那具那么有力，他收紧手臂的时候明显比平时用了更多的力才能达到相同的紧度。

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的光落在他们肩膀上。柜台那边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五秒。十秒。陆临渊松开她退了一步。什么也没发生。

两个人站在落地灯的光圈边缘，都沉默了一下。林夕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双手比她自己的长，关节凸起的位置也不一样。“……也没用。”她说。陆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了：“接吻。”林夕愣了一拍：“……什么？”“试试看。”他抬起头看着她，用她的脸。“你认真的？”“刚才握手、拥抱都没用。身体接触可能分强度。”林夕站在陆临渊的身体里，看着自己那副身体说出这句话，心跳比她想象中快了一倍。她应该觉得荒谬，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试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陆临渊的肺比她的深，吸气的声音也更沉：“……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因为陆临渊的身体比她自己的高一个头，她不得不弯一下。她的嘴唇碰上了她原来的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润唇膏味道，但用的是他的嘴。她感觉到自己的唇瓣在他的唇瓣上停了一秒，干燥的、柔软的、熟悉的触感从陌生的角度传来。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眠举着手机喊“笑一个”，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一秒。两秒。三秒。她退开了。

“……没用。”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被什么压住了。她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心跳太快了，可能是这具身体的肺活量太大了。她的指节微微泛白。陆临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林夕的嘴唇，平时抿着的时候是平的，现在微微往一边偏了一点点。他说：“嗯。……没用。”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了。沙发还是刚才的沙发，桌子还是刚才的桌子。对面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唇印还在。林夕看着那杯咖啡——那是她用林夕的嘴唇喝过的——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个位置了。她抄起桌面上那碟饼干举起来，对着陆临渊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魔法解除。”声音从陆临渊的喉咙里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确定从哪来的理直气壮。陆临渊看着她，面无表情：“……三岁。”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好像往旁边偏了一点点。林夕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嘴角的习惯，还是她自己原来没有的弧度。

林夕把饼干碟子放回桌上：“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陆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从高处跳下来？”

林夕瞪着陆临渊，用陆临渊的眉毛：“你疯了？！”

“试试看。”

“试你个头！万一回不去呢？”

“……那就回不去。”陆临渊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林夕被这句话堵住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咖啡厅里只剩他们这一桌客人，柜台后只亮着一盏小灯，光线稀薄地铺在地板上。陆临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得走了。”林夕顿了一下：“去哪儿？”陆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回我家。我回你家。”

林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没有去看过陆临渊的家，在那些画面里她只看到过那条街、那扇门、那棵桂花树。陆临渊从林夕的兜里拿出林夕的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片刻后，陆临渊的手机——在林夕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三个字：“往前走。”紧接着是一个定位，一个她没听过的地址。林夕看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屏幕边缘：“……那走了。”

陆临渊站起来，林夕的身体站起来的时候比他以为的轻了一截，他停了一下才稳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比她矮了一截，从下往上看她——看着她自己的脸。林夕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该用谁的角度来看自己。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家那边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奶奶不太吃肉，但她给你夹菜的时候别拒绝。”林夕想了想：“还有呢？”陆临渊沉默了一拍：“楼梯第三级踩上去会响。”林夕点了点头继续走。铃铛响了，她伸手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晚风灌进来了。“……那你呢？我家那边有什么要注意的？”她的声音从陆临渊的身体里出来，低低的。陆临渊在她身后说：“你妈会等你进门才开饭。别让她等太久。”

林夕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她听到陆临渊又说了一句：“还有……”她等着。他说：“你房间那盆绿萝，你记得浇水。”她顿了一下。那盆绿萝她确实忘了很多次。她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陆临渊的头发，比她自己的短。她推开那扇门，铃铛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她蹲下来重新系鞋带——陆临渊的鞋，系的时候手比平时大，动作比平时慢，系完站起来，沿着那个定位的方向走了出去。她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光已经暗了，但她知道那三个字还在——“往前走。”路灯一排一排亮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穿着陆临渊的身体，走在一条她只在画面里见过的路上。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