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心跳 第13章 林家晚餐

陆临渊站在那扇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两次。林夕的家在一条老巷子深处，单元门是铁皮做的，漆面斑驳，门牌号歪了一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运动鞋，白色外套，林夕的身体。陆临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夕的妈妈站在门后，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回来啦？”林妈妈侧身让开，语气很平常，像她每天都这样等他回家一样，“快进来，饭好了。”

陆临渊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电视遥控器和半杯没喝完的水。空气里有一股热腾腾的饭菜味，混着一点点油烟，比他走进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家。他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女式拖鞋，犹豫了一瞬。林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换鞋啊。”

陆临渊弯腰换了鞋。林妈妈的脚比他现在的脚大一点点，拖鞋穿上去有点松，他的脚趾在鞋头里面空了一截。他跟着林妈妈走进餐厅。桌面上摆着三菜一汤，清炒西兰花、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汤面浮着几片紫菜和虾皮。两只碗，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你爸今天加班，不回来吃。”林妈妈拉开椅子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来，先喝碗汤暖一暖。”陆临渊接过那碗汤，双手捧着。碗是温热的，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温度比他预想的高一点。他低头喝了一口，紫菜和虾皮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姜丝辛辣。他咽下去了。他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林妈妈问。陆临渊点了点头。“……嗯。”

林妈妈笑了。她伸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那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陆临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糖醋汁裹在上面，亮亮的，沾了几粒白芝麻。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那块排骨，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肉炖得很烂，骨头和肉一咬就分开了。他嚼着那块排骨的时候，林妈妈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到他碗边。

“工作累不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临渊咽下嘴里的肉：“……还好。”

“还好就是不太好。你从小到大都这样，问你好不好你都说还好。”

陆临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妈妈说的“你从小到大”是指林夕，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重复了很多年的事。他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软的，粒粒分明，带着热气。他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是自己夹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他刻意模仿林夕夹菜的力度——在画面里他看到过她夹菜的样子，手指不会握得太紧，手腕微微转一下。他做到了。林妈妈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夹菜这么斯文了？”陆临渊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秒：“……跟同事学的。”林妈妈又笑了：“你这孩子。”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一筷青菜、一勺鸡蛋。碗里的菜堆起来一个尖，陆临渊看着那个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筷子。他以前吃饭从来没有人给他夹过菜，陆家的餐桌上每个人都吃自己的那部分，碗里的东西是固定的。他低头把那堆菜从最上面的那块排骨开始吃，一块一块往下吃，没有挑拣，没有剩。

“你这两天都在加班？”林妈妈问。“……嗯。”“加到几点？”“……十一点。”“那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我打车。”“打车也不安全。下次晚了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去接你。”陆临渊停了一下：“……好。”

林妈妈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放下筷子。“小夕，”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有心事？”陆临渊抬起头：“没有。”林妈妈看了他几秒：“你以前回来话很多的。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陆临渊感觉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那只手是林夕的，比她自己的手小一号，攥起来的时候拳头不大，但他感觉到了力气。“……嗓子有点不舒服。”林妈妈没有再追问，伸手端过他的碗又给他盛了半碗汤：“那别说话了，喝汤。”陆临渊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

窗外已经黑了。厨房里那盏灯照在餐桌上，暖黄色的。林妈妈吃完饭没有急着收碗，坐在对面剥橘子，橘皮一小片一小片地落下来，发出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吃了。”陆临渊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他又掰了一瓣。“明天想吃什么？”林妈妈问。陆临渊想了想：“……排骨。”林妈妈笑着说好，站起来开始收碗。

陆临渊坐在桌边看着林妈妈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帮你洗。”林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叫你洗你都不洗。”“……我今天想洗。”

他站在水池前面，手伸进温水里。碗碟上的油渍被热水冲开，指尖感觉到碗沿的弧度。他洗得很慢，比他自己洗碗的时候慢很多——他习惯快速地冲一下放上架子，但林夕的手在温水里停得更久一些。他用指尖碾了一下碗壁上一小块没冲掉的米粒，把它搓掉了。林妈妈站在旁边擦灶台，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陆临渊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放上沥水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他叫了一声。他用了林夕平时叫“妈”的语调，比他自己说话高一点点。林妈妈回过头来。“……我回房间了。”林妈妈看着他说：“嗯，早点睡。”

陆临渊走进林夕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折了一只。他走到窗边，窗帘没拉，能看到外面黑下来的天空，远处有星星，但不多。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夕发来的——她用陆临渊的手机，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还好吗？”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你那边怎么样？”林夕回得很快：“我把你奶奶做的红烧肉吃完了。”陆临渊看着那条消息，在床边坐下来，打字：“好吃吗？”林夕回：“好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我差点哭了。”陆临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字——我差点哭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回过去：“那你就哭。”林夕没有再回了。

陆临渊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是林夕用的那种。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在那些画面里看到过这块水渍很多次了，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它发一会儿呆再睡觉——这是他在这里看到的重复最多的画面之一。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厨房里还有水龙头的声音，细细的，隔着一道墙穿过来。林妈妈可能还在洗碗。陆临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发丝的余味。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那只手是林夕的。她今天攥了两次拳。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夕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陆临渊。”他回：“嗯。”她那边没有再发了。陆临渊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一小条光带，落在床单上，细长的、安安静静的。他在那道光里闭眼睡了过去。客厅里传来林妈妈关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卧室门合上的声音。一切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