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正在办公室看季报,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说了一声"进"。童明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裴总,桑奇国际的李恒预约了下午2点,说是有一个项目想跟咱们合作。"
裴聿的手指在季报的边缘停了一下,"李恒?"
"是的。"童明素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向裴聿方向推过去,"项目的大致方案在这里,东南亚跨境供应链整合,覆盖四国,以陆路和铁路为主,主要面向电商和B2B物流,首期投资规模不小,回报率测算在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之间,周期三年。"
裴聿目光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为什么找......我们?"
"桑奇主做物流运营,聿合在资本整合和资源调配上有绝对优势,他们的短板是资本端的效率和跨行业资源网络,我们的短板是落地执行和区域覆盖,合在一起,吃掉这个市场的概率比各自单干高出至少一倍。"
裴聿合上季报,将文件夹推向桌角,随后靠在椅背上,"让江敏去。"
下午2.30分,盛锦礼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印着一家甜品店的logo,"上午在北区实地勘察,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盛锦礼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裴聿面前,在对面坐下,"好多人在排队,我排了四十分钟呢,你那份是招牌,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们可以换。"
"你去实地勘察,顺便排四十分钟队买甜品?"
盛锦礼轻笑,低头拆自己那份的包装。"顺便。"
裴聿没有再追问,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方形蛋糕,表面淋了一层浅金色的焦糖酱,中间点缀着细碎的海盐颗粒,叉子的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有种日常的、温吞的质感。
两个人吃着面前的小蛋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关于盛锦礼上午看的那个地块,关于聿合下一季度的资金排期,或者卡曼的凉季是不是比去年来得更早了一些。
门被敲响,童明素推门进来,目光在盛锦礼身上停了一小下"裴总,上午说的那个项目……"
裴聿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怎么了?"
童明素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江敏……被骂哭了。"
裴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慢慢皱起来。
李恒跟了沈咎十几年,说话时眼神不会在任何人脸上多停半秒,他不会骂人,或者说他不需要骂人,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用看穿你所有底牌不慌不忙的眼神看着你,你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能让李恒坐在旁边,看着江敏被骂哭的人,只有一个。
裴聿站起来,"江敏还在会议室?"
"嗯,他们没让她走。"
盛锦礼也跟着站了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嘴,将纸巾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什么人这么不讲理。"
裴聿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不用,我去看看就行。”
“可是......”
“放心,没事的,你在这儿待一会,蛋糕还没吃完。”
裴聿冲盛锦礼微微一笑,转头推门走了出去。童明素跟在他身后,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裴聿的衬衫肩膀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裴总,是......"
"我知道。"
童明素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裴聿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内很轻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童明素向前迈一步,将门打开,江敏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抽噎着,手里攥着一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巾,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纸页边缘有一块被眼泪浸湿后微微起皱的痕迹。
长桌的另一端,李恒坐姿端正的坐在靠墙的一侧,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双手搭在桌面上。
桌子的尽头有一把椅子背对着门,只露出一个人的肩膀和一只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的手。
江敏看到裴聿,立刻站起来,手里的纸巾团掉在地上,声音又细又哑,"裴总,对不起……我.......我把事情搞砸了。"
裴聿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给她。"不怪你,先出去吧。"
江敏接过纸巾,又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声音小得像是怕被桌子另一端的人听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巾团,一路低着头走出去了。
裴聿拉开江敏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扫了一眼面前的文件,摊开的那页是项目概算表,有一行数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何必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桌子的尽头传来一声很短的轻笑,声音懒散又缓慢,"我诚心想跟裴三少合作,你就找这么一个人来敷衍我?"
裴聿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李恒一眼,李恒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微微点头。
"我就说,"裴聿把目光收回来,带着淡淡的嘲讽,"李恒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姑娘。"
李恒笑了一下,低了一下头。"多谢裴总夸奖。"
桌子尽头那把椅子转了半圈。
沈咎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整个人陷在那把高背椅里,像一只在领地边缘晒太阳的猎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裴总对这个项目不敢兴趣?"指间那支没点燃的烟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拇指和食指捻着烟身。
裴聿翻看那份文件,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5分钟,李恒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桌面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沈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聿低头翻文件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裴聿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方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里。他看着那片阴影,手指间的烟停了转动。
裴聿抬起头看向沈咎,"跨境供应链整合的方向合理,首期的区域选择也没有硬伤。"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调子。"回报率的测算偏乐观了,但也算在合理区间内。聿合在这条链上站哪个位置?出资方,运营合作方,还是资源整合方?站位不同,风险敞口和退出机制都不同。"
沈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出资和整合都要,运营是我们的本行,资本端的结构设计和跨行业资源串联,聿合做比我们做省力十倍。所以,你出架构和人脉,我们出落地和执行。利润按四六分,如果你能把东南亚三国的电商渠道准入打通,我可以让到五五。"
裴聿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从沈咎的眼睛移到他露出的手腕,有一片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青色淤痕,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总这么大手笔,不会是针对我的杀猪盘吧?"
沈咎笑了一声,"你可以随便查,所有的底层数据、合作方资质、过往三年的吞吐记录,都在附件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恒。"你甚至可以派一个独立团队进场做尽调,我们不设访问限制。你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你看什么。这诚意够不够?"
裴聿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拇指互相压了一下,"我需要一周时间内部评估,在此之前,我不做任何承诺。"
"五天。"
"十天。"
裴聿几乎是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接把沈咎的期限翻了个倍,会议室安静了一秒,沈咎的嘴角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微微歪着头,"裴三少的谈判技巧,"他的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几乎温柔揶揄的意味,"是和强盗学的?"
"和你学的。"裴聿还没来得及想,话已经自己从喉咙里滑了出来。
会议室又安静了,比刚才那次更安静,李恒的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落回桌面。
裴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但没有抓到。
两人对视只有两秒,在两秒里,裴聿想起以前在热恋的时候,沈咎看他也是用这种光。
沈咎低下头,先把目光移开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九天,我要得到答复,如果聿合不做,我会找盛华。"
"可以,辛苦沈总把所有数据发到聿合的对接邮箱。"他说完就起身系上外套扣子,朝门口走,身后传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裴聿感觉到一团接近的体温。
"裴三少。"沈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合作愉快。"
裴聿转过身,沈咎右手已经伸了出来,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斜斜的。
裴聿后退半步,童明素从侧面切进来,朝沈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握过去,沈咎在他碰到之前,把手放下了。
童明素的手悬在空气中,刚准备收回来,李恒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童明素看了他一眼,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沈咎偏过头看着李恒,李恒退后两步,退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裴聿转身离开,对童明素说:"我还有事,你送送沈老板和李秘书。"
裴聿刚出会议室,就看到盛锦礼拿着手机背靠着墙在走廊中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裴聿的方向。
裴聿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开会了。"盛锦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来跟你说一声,甜品你记得吃完,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裴聿点了点头。"好。"
沈咎刚出门口,就看到两人不到半步的距离,裴聿点头时微微侧向盛锦礼的那个角度,步伐随之加快,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手插在裤兜里,歪了一下头,"盛总也在?"
盛锦礼看到沈咎的那一瞬间,错愕一瞬后立刻切换到职业的,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是啊,路过,上来看看小聿。"
那个称呼从盛锦礼嘴里出来的时候,沈咎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盛锦礼伸手走向沈咎,沈咎目光落在一旁的某个点上,装作没看到。
裴聿立刻走到盛锦礼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不用理他,我送你下楼。"
盛锦礼在裴聿的小臂上轻轻捏了一下,"不用,你忙你的,记得把那块蛋糕吃完,放久了焦糖会变硬。"然后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裴聿看着盛锦礼消失在拐角勾,朝办公室走去,沈咎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裴聿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转身关门,沈咎就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裴聿看着沈咎反手把门带上,腮帮子咬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下颌线在那一收一放之间划过一道克制的、忍耐的弧。
"沈老板,"裴聿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度,"如果想参观聿合,我找个人陪你,我就不奉陪了。"
沈咎没理这句话,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窗台上有两盆绿萝,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被吃了三分之一的蛋糕,盒子边缘的叉子尖上沾着一点浅金色的焦糖。
他朝办公桌走过去“刚才听那小子说你这有甜品。”声音漫不经心,“我想看看什么样的甜品值得他送过来还特意嘱咐你吃光。”
他拿起那个蛋糕盒子,叉子晃了一下,掉在桌上,发出一个轻轻的"啪"。
"沈咎。"裴聿的声音带着压到了最低限度的警告。
沈咎手一抖,蛋糕砸在地上,焦糖在浅灰色的瓷砖上洇开一片暗黄色黏腻的污渍。
沈咎撇了一眼那摊残骸,抬起眼,表情介于遗憾和无辜之间“你看你,这么凶干什么?”他的声音放软了,“吓我一跳,这下裴三少吃不上那小子的专门速送了。”
裴聿站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数了一拍,情绪很快被他压回去了“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出去。”
沈咎像没听到一样,朝休息室走去,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条自己走过了无数次的路,然后推开了。
深灰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暖金色的线。和他记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一盏他没见过的台灯,底座上放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石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回过头,“累了一天,休息一下,裴总不介意吧?”
裴聿嘴唇动了一下,看到沈咎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还没褪完的淤青。
沈咎等了一拍,随即走进去,“不介意就好。”探出半个头来,“半个小时后叫我。”
裴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地上那摊焦糖还在蔓延,他站在那里,将呼吸调整回正常的节奏,随后发现自己右手的手心里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痕。
他松开手上的力道,把那个印痕揉进了掌纹里。
30分钟后,李恒走到休息室门口,敲了两下,“老板,4点半了。”
沈咎将门打开,头发压乱了一小片,目光从李恒的肩膀上方看过去,裴聿不在。
"裴聿呢?"
"裴总出去了。"李恒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通道。"说是有个会,让我这个时间过来叫醒您。"
沈咎站在休息室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张空空的办公桌。光已经从暖金色变成了浅橘色,斜斜地铺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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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裴聿回到聿合。
他本来已经到家了,打开电脑,准备一会的跨国会议,忽然整栋楼都断电了,物业说抢修至少要两小时,他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五秒,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指纹解锁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了一小片区域,他打开电脑,连上会议软件。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对面5个人已经在了。
裴聿正和对方讨论着,忽然身后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门框。
他浑身一颤,猛地转头,一只手把台灯往那个方向一转,光柱从办公桌切过去,刺穿黑暗,打在一张脸上。
沈咎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被台灯的光射到了眼睛,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眉骨上方,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框的边缘,表情是刚被吵醒还不太清醒的皱着的眉头,声音里带着懒散的不满“干嘛?”他的声音拖着的,“很刺眼。”
裴聿的呼吸从刚才那一下剧烈的心跳里慢慢落下来,转回头看向屏幕“抱歉,是公司员工还没走,我们继续。”
对方点了一下头,继续讲。裴聿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听着关于供应链节点调整和资金排期的具体细节。
沈咎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屏幕里的人讲到预算构成时,裴聿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手指落在键盘上,准备记一段关键数据。
“裴三少。”沈咎的声音从办公桌对面传过来,足够让麦克风捕捉到。
屏幕里的人停了一下,几个人的目光同时从屏幕上抬起来,看向裴聿。
裴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感觉到沈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抱歉,请稍等一下。”
他按了静音,看向沈咎,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们之间,“你要干什么?”
“我怎么了?”沈咎的声音带着裴聿很久没听到的软糯和委屈,“就是叫你一声,下午为什么不叫我?让我睡到这么晚。”
裴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咎的脸上移开,落在电脑屏幕静音键旁边那个暗绿色的指示灯上,“我不是你的秘书,没有这个义务。”
沈咎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像是喉咙里什么东西顿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你这样说,我很难过,再说,我下午才送给你一个项目,你就不能对我的态度好一点点?”
"可以不合作。"
沈咎顿了一瞬,无奈的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哪有你这样的?不看我的面子,看看钱的面子?”
裴聿闭上眼,手指压在眉骨上,指腹的温度和皮肤的温度几乎一样,分不出哪个更热一些,“出去。”
沈咎看着裴聿闭着眼靠在椅背里,台灯的光在裴聿的颧骨上画了一道浅金色的弧,把他本来就瘦削的脸颊照得更加分明。
裴聿看着像没听到他下逐客令一样,一股火气窜了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好好,”沈咎的手举了一下,像投降,也像在缓和气氛,“别生气,我只是想看看你脸上的伤好了没。”他停了一下,将声音放的更低了一点,“我很想你。”
裴聿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后短暂的冷哼一声,“怎么?没找到下一个代替品,空窗期了?想起我这个替身了?"
沈咎的柔软在裴聿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被抽走了,眉头皱起来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裴聿。”
裴聿偏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沈咎的眉眼滑到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滑到他衬衫领口下面那一片若隐若现的、被绷带覆盖的皮肤,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对上沈咎的眼睛。
“怎么?林湾惹你不高兴了?那我可不是一个合格的让他吃醋的工具。”
沈咎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那个印痕正在形成,看着那个人用最轻的语气说着最重的话。
"裴聿。"他叫了第二遍,比第一遍低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按进水里之前,水面在凹陷的一瞬间发出的一声闷响。"别这么和我说话。"
裴聿唰的一下站起来,椅腿和地毯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声响。他绕过办公桌,两步走到沈咎面前,伸出手拽住了他的右臂。
“你走!”他刚握上去,沈咎的身体就绷紧起,嘶了一声,立刻握住了裴聿的手腕,"别在用力了。"
裴聿感觉到衬衫下面一个不规则的、微微凸起的硬块,他掌心的温度传进去,那下面的伤口的疼痛传出来。
裴聿皱紧双眉,松开了他的手腕,沈咎的手指还松垮垮的环着他的手腕,"裴三少,我手臂疼,你帮我看看。"
裴聿想抽回手,沈咎随即握的用力了些,随后把他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腹部,隔着衬衫,裴聿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比正常体温高一点,能感觉到绷带缠绕的纹理,能感觉到沈咎的呼吸在掌心里随着他的胸腔起伏。
"这里,"沈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也好疼的,现在还是紫色的。"
裴聿的掌心贴在那里,感受着沈咎一下一下的心跳,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忽然想起以前,沈咎总是把他的手放在某个地方,说"这里疼"或者"这里酸","你帮我捏一下"。那时候裴聿会顺着他的力道揉一揉,沈咎会闭着眼靠在他身上,像一只贪恋暖源的猫。
裴聿把手抽了回来,侧过身,不去看沈咎。
沈咎垂着手臂站在那里,"裴三少,"沈咎往前离裴聿不到半步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软了,"帮我擦擦药好不好?"
裴聿沉默了几秒,转身走进休息室,休息室里传出翻动东西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把药膏扔在沈咎身上,药膏打在沈咎胸口落下来,沈咎接住了。
"没空,我还要开会。"裴聿走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了,取消了静音,"抱歉,我们继续"。
沈咎手里握着药膏,看着裴聿重新把那种公事公办的壳扣回去的全过程,垂下眼睑,在门口沙发上坐下来,台灯光照不到那片暗处。
裴聿平稳专业的声音从办公桌的方向传过来,沈咎看着他,说话、敲键盘、偶尔低头看笔记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眼皮开始变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意识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他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
裴聿在对话的间隙里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裴聿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睡着的沈咎很久,久到他能数清沈咎睫毛的数量,久到他能分辨出他呼吸中每一次停顿的间隔,久到他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从他们认识到今天的每一帧画面。
他拿起那条深灰色的薄毯,悬在沈咎的身体上方,毯子的边缘离沈咎的肩膀不到十公分,他能感觉到沈咎体温升起来的那层温热的气流,和熟悉的味道,清冽的雪松,像冬天走进一片被雪覆盖的树林。
他停住了,毯子的边角从沈咎的肩膀上方擦过去,沈咎在睡梦里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感觉到了那层接近又离开的温度。
裴聿把毯子放回椅背上,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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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咎醒来的时,看到了身上的毯子,把毯子拉起来,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随后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把毯子在脸上贴了两秒,然后掀开,站起来。
"裴三少,"办公桌的台灯还亮着,但灯下的那个人不在了。
门开了,沈咎的视线从空椅子上弹开,转向门口,“裴三少,你...”
李恒拎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看到沈咎醒了,微微点了一下头,"老板,您醒了,裴总去港口视察了。"
沈咎的嘴唇合上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毯子。
"几点了?"
"八点,九点桑奇那边有一个会,需要您出席。"李恒弯腰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抖了抖,折了两折,挂在手臂上。
沈咎看着他的动作,"你拿人家毯子干什么?"
李恒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臂上的毯子,又抬头看向沈咎,"这是我从车里拿的,我们的。"
"你给我盖的?"
李恒沉默了一拍,"嗯,怕您着凉。"
沈咎咬紧牙关,深深喘了两口气,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毯子放回去。"
李恒站在原地,看着沈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把毯子重新叠了一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快速跟上沈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