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皓语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阿念蜷在他身边,攥着他衬衫的下摆,像一只无时无刻都要确认主人还在的身边猫。茶几上摊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黑白子错落着停在安静的残局里。
门被打开,秦皓语就看到沈咎步伐缓慢的走进来,左手按在腹部上,衬衫领口的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他微微皱起眉头,起身去扶住沈咎,"你怎么回事?"刚好按在沈咎右上臂一片刚结痂的擦伤,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摸到不平整的硬块。
沈咎没来得及躲,嘶了一声,"别碰。"
秦皓语松开手,上下扫了沈咎一遍,"怎么受伤了?"声音放低了些,"你家老爷子又让你去处理谁了?"
素攀·瓦莱双手上沾的血比曼谷任何一个地下医生见过的都多,让沈咎去处理什么人从来不是新鲜事,但沈咎很少带伤回来,多数时候只体力透支,有些疲累。
沈咎向身后楼梯的方向望去,"有人堵裴聿。"
"半年前那些人?"沈咎暗沉阴森的的眼神让秦皓语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
"不是他们。"
秦皓语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如同兔子蹦跳着往下冲的脚步声,林湾穿着宽松奶白色家居衫出现在楼梯转角,"哥——!"
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最后几级台阶上跳下来撞进沈咎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你回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呀!三天没见你我都......"
沈咎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像一块被迅速抽走了颜色的布。
林湾愣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抱的位置刚好是沈咎按着的地方,笑容凝固在脸上,"哥,"他的声音收紧了,"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的手从沈咎的腰侧滑开,悬在半空中,试图从沈咎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答案。
沈咎把手从腹部拿开,"没事。"
敷衍的态度林湾并不买账,看到沈咎衬衫袖口和手腕皮肤的交界处露出来的青紫色,蔓延到指根的方向。
"哥我给你上药——"他虚握着沈咎的手腕,拉着沈咎就往楼梯的方向走。沈咎懒得反抗,拖着脚步往前挪。
秦皓语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六,过一阵,我想带阿念走。"
听到这句话,阿念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把目光垂到了地毯上。
沈咎偏过头,侧脸对着秦皓语,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你新婚妻子能同意?"
秦皓语啧了一声,"能不能好好说话。"
沈咎轻描淡写:"随便啊,你的人,你自己决定。"
然后林湾就把他拽走了,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上了楼,不紧不慢的,像一只急着回家的猫拽着一只还在犹豫的猫。
阿念目光从地摊上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骨节微微凸出来,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
秦皓语回到沙发边坐下,侧过身看他,“怎么了?”看着阿念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起来,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深褐色的光。他想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指尖碰到发梢的时候,阿念的肩膀轻轻向后缩了一下。
秦皓语手悬在阿念耳旁,"你不想跟我走吗?"
阿念沉默着将目光移到秦皓语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不刺眼的、但足够让人无法忽视的光,随后就垂下去了,"我怕。"
秦皓语拢了拢他的头发后,把人拉近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怕什么。"
阿念攥住了秦皓语的衣襟,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怕我又变成一个人。"
秦皓语的手臂收紧了,"不会,我给你开一间茶社,你可以种花,喝茶,会有很多人陪你下棋,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阿念的呼吸停了一瞬,手上落下了一滴温热的液体,他不知道那滴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秦皓语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一排排细小的、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水珠挂在睫毛上。
"不喜欢茶社?"秦皓语的声音紧张了起来,拇指擦过阿念的颧骨,"那蛋糕店?咖啡店?你想做什么都行,别哭。"
阿念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以后不会再出现了,是吗。"
秦皓语的手停住了,阿念脸上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像是正在用全部力气接受一件已经知道结局的事,正缓慢的破碎。
秦皓语忽然松了一口气,"小阿念,"他低头亲了一下阿念的额头,"原来在怕这个。"
他把阿念整个人搂进怀里,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叠在一起,嘴巴贴在阿念的耳廓上,"我接你出去,就是为了能经常看到你啊。"
阿念听到这话安静的缩在他的怀里,随后突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震,挣开了秦皓语的怀抱,从沙发上滑下来,后退了两步,跪了下来。
秦皓语愣了一瞬,去拉阿念的手臂,"阿念,你——"
阿念后退了半步,膝盖在地毯上碾出一道细碎的声响,"秦先生,有这几天,我已经很开心了。"呼吸在停顿里碎了一拍,"但这是我从别人身上偷来的,您的离开让我痛苦万分,我不能让这种痛苦出现在您合法的伴侣身上。”他伏下身,额头碰在膝盖前的地毯上,动作干净规矩,像一个人在向某段不该属于他的时光正式告别。
“我已经很自私地拥有了您这几天,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跑去。
秦皓语从沙发上弹起来追了上去环住了阿念的腰,把人整个拢进怀里,"别跑——"
阿念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和几乎痛苦的倔强,"我会按时吃饭的!我会好好活着!沈先生对我很好,您不用担——"
"你听我说——"
阿念没有力气了,或者说他没有力气继续推开他根本不想推开的人,他哑着声音,"我不想做小三,我不能那么坏。"
秦皓语的手松了一点,把阿念转过来面对自己,捧着他的脸,"冷静一下,"秦皓语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阿念抽泣着点了点头,秦皓语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我跟她没有感情,结婚之前就已经约好了,婚后各不相干,她有她喜欢的人,我有我的。"
"三年,"秦皓语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三年之后我们会离婚,到时候戒指摘下来,你想怎么戴都可以。"
阿念望向秦皓语的眼睛,在确认里面有多少是真,"真的?"声音像一片刚解冻的冰,小声询问着:"我不是坏人?"
秦皓语把他拉进了怀里,阿念也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塞进了那个怀抱里,把所有发抖和寒冷都交给了那具温热的、不会推开他的身体。
"你怎么会是坏人。"秦皓语的下巴抵在阿念的发顶上,"我们小阿念最好了。"
窗外晚风穿过棕榈叶的沙沙声,两个人抱在一起站了很久,阿念的呼吸变的平缓,手指从攥紧变成了搭着,秦皓语感觉到自己衬衫胸口的位置湿了一片。
"茶社,"阿念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你会来吗。"
"每周末都来。"
阿念把脸埋得更深了,秦皓语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轻轻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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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湾的房间里,偶尔有药瓶盖被拧开又拧上的塑料声响。
沈咎侧躺着,衬衫被解开了大半,肩膀到腹部都露在外面,伤从胸口蔓延到腰侧,有淤青,有擦伤,腹部的位置有一块大的暗紫色淤肿。
林湾小心翼翼地捏着棉签,轻轻地涂在最小的那道擦伤上"哥,"林湾低着头,鼻尖有一点发酸,"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沈咎没有回应,林湾哼了一声,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哥。"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看着沈咎的侧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人了?"
"嗯。"
"是那种很坏很坏的人?"
"嗯。"
林湾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咎腹部那块淤肿的最边缘,"疼吗?"
"不疼。"
"骗人,这样怎么会不疼。"
沈咎偏过头看着趴在床沿上的林湾,灯光从侧面照在林湾脸上,他的鼻尖有一点红,嘴唇瘪着,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天花板,"你的房间够大么?"
林湾愣了一下。"什么?"
"珠宝首饰,黄金雕像,衣服,包包。"沈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环顾整个房间。"你买了这么多,我看装不下了。"
林湾眨了眨眼,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从药箱模式切换到消费模式,"哥,你要给我更大的房间吗?"
沈咎嗯了一声,声音懒散,像随时会滑进睡眠里,"那栋临海的别墅,你不是看了好几次了?"
林湾趴到沈咎胸口,意识到那里有伤又赶紧撑起来,换成了趴在沈咎肩膀旁边的位置,把脸凑近他的耳侧,"哥,你是说那栋带私人海滩的?"
"嗯"
林湾在他的耳边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喜悦,他不敢环上去怕碰到伤,只能虚虚地圈着沈咎的肩膀,声音从贴着的皮肤上传过来,"哥,你最好了,你真的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以后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就——"
"怎样?"
林湾想了想。"我就……躺在地上哭,哭得很大声,他们看你养了个这么丢人的东西,肯定就不忍心打你了。"
沈咎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疼了。"林湾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因为你得先哄我。"
灯光把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投在天花板上,沈咎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