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予开车带着几人去了医院,将杨奶奶接回了家。
扎戈仰娜和胡君兰忙着给杨奶奶处理后事,顾不上衡予。衡予看着杨家院子里进进出出许多人,也插不上手,便去广播室找都乐了。
一进门,衡予便像张饼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都乐见她这颓废样,惊道:“大小姐怎么苍老这么多?这是咋了?”
“杨奶奶走了。娜娜和胡医生在帮忙。我什么都做不了。”衡予低声道。
都乐刚播完森林防火灾通报,正好闲了下来,便坐到衡予旁边,难得温柔地道:“别多想了,杨奶奶走了我知道你难过,但这种事,你确实帮不上忙。回去休息休息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衡予不明白,这件事不搞清楚,她是睡不着的。她问道:“为什么我把杨奶奶送到医院,胡医生会那么强烈的指责我?生病了就去医院,难道我做错了吗?”
都乐重重叹了口气,道:“杨奶奶已经是胃癌晚期了,我们都心知肚明她不可能治得好。所以才没有人劝她去大医院治疗。她的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并不知道她生了病。但他们每个月都会给胡医生一些钱,拜托他照顾好杨奶奶。所以胡医生可能真的把杨奶奶当做自己的亲人了。”
衡予还是不懂,继续问道:“可是去市医院不是能活的更久一点吗?我也只是想救她……”
“你在凌水工作了这么久,之前跟杨奶奶家也有接触,你难道没看出来塔林人很重视落叶归根吗。尤其是老一辈人,总觉得在家里走才是最好的结局。胡医生肯定知道杨奶奶的意思,所以才想把她带回家。”都乐道。
衡予皱着眉头,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在意落叶归不归根,难道活着不是最重要的吗?只有去了大医院才有活下去的机会啊。
许是看出了衡予的心思,都乐接着道:“你觉得杨奶奶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吗,你觉得胡医生不了解杨奶奶的病吗。不,没有比她俩更了解的了。正是因为知道她大限将至,所以最后的时光,胡医生一定会让杨奶奶在自己家度过。”
“可是……”
“衡予,塔林族是很注重团结的,也很重视落叶归根,恪守宗族规矩。每一个塔林人,一生中最后的愿望都是在自己家中离开。如果可以,还会把族长请到家里,让族长送自己最后一程。我们觉得,只有这样人生才算圆满,死后才能安详长眠。你懂吗?”都乐耐心道。
衡予一阵沉默,良久,她开口道:“我明白了。是我做错,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就随意把杨奶奶送去医院,害的她在医院离世,没能圆了自己的夙愿。”
都乐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塔林族的族长是谁?我想见见他,跟他说清楚。”衡予道。
都乐更惊讶了,道:“你,你不知道我们族长是谁?你天天都跟她在一起啊。”
衡予皱眉道:“扎戈仰娜?”
“是啊。她既是凌水村的村长,也是塔林族的族长,更是祠堂的宗主。所以杨奶奶的葬礼她必须出面主持。”
她和扎戈仰娜日夜相处,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她马甲这么多。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等到她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都乐接着道:“但是外族人是不可以参加我族的葬礼的,所以如果你要去看杨奶奶的话,只能等她下葬之后去给她上上坟。”
衡予苦笑一声,道:“看来我还是不了解塔林人。”
都乐安慰道:“毕竟你才来了几个月嘛,以后就会更了解了。”
衡予早早的完成了工作,回家等着扎戈仰娜。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月亮已经升的高了,门口才传来啪嗒一声开门声。
衡予一下子扑了过去,双手捉住扎戈仰娜的双臂,脑袋顶在她胸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了解还不听胡医生的话,都怪我,杨奶奶肯定讨厌我了。”声音嗡嗡的,明显是带着哭腔。
扎戈仰娜静静的抱住了她,很轻。
等衡予安静下来了,她才开口道:“她不会怪你的,她觉得你是好孩子。”
衡予抬头注视着扎戈仰娜,道:“真的吗?是我的错,我鲁莽。”
扎戈仰娜轻轻地道:“没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
她看着衡予有些红肿的双眼,抬手擦去了残留的泪,温声说:“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没顾得上你。”
衡予摇了摇头,“不用管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杨奶奶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扎戈仰娜的手指轻柔的滑过衡予下垂的嘴角,道:“安顿好了,后天下葬。她的儿子和儿媳也已经在往回赶了。葬礼结束后,他们应该会把孩子带走吧,不会回来了。”
“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塔林人不是都想落叶归根吗?他们怎么会离开。”
扎戈仰娜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最后,盯着那伦圆月道:“年轻一辈已经没有那么强的血缘宗族观念了,也不执着于落叶归根了。大都出门务工了。也许,几十年后生命走到了尽头,他们才会回来吧。”
“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扎戈仰娜许久没有说话,末了,她淡淡开口:“我不一样。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要守在这里。只要这里还有塔林人,我就不能走。”
衡予静静地听着,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塔林人说落叶归根,归的不只是凌水村,不只是百峰林,更是他们的宗族、他们的族长。
下葬这天,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去参加了。灵堂摆了一整天,淡淡的纸钱味和香火味飘出杨家,飘在凌水。扎戈仰娜守了一天一夜,到了破晓之时,便由她牵头,送葬队伍踏着晨光晃晃悠悠的翻过了山,往墓园走去。
衡予站在广播站里,想看看她们到底在做什么。但山太高,只一会儿队伍就隐没进山里没了踪影。
她看的眼眶酸涩,便关了窗不再去看。
一连几天,衡予都把自己的日程排的爆满,一点空隙也不给自己留。每天像个永动机一样在村里跑来跑去,扎戈仰娜劝她休息也不听,好像这样心里就能舒服一点,没有空闲去想那些难过的事。
这天衡予开了车,打算去城里采购点物资,顺便给车加个油。
自从她买了车,乡亲们便渐渐的将采购的任务交给了她。村里没有商店,平时大家买东西不方便,有什么急需的都会告诉衡予。几个回合下来,衡予干脆每次去采购之前都会问问村民们有没有需要买的,她一块给带回来。
有时到村民家去走访,她也会格外注意这家人的居住条件。如果发现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便会默默记在备忘录里,下次进城时就会买来送给他们。
因此每次回来,除了主驾驶座,其他的空隙塞满了村民们点名要的东西。回到村里到广播站一喊,各家就会派个人来把各家的东西领回去,好生热闹。
衡予最喜欢这种时候,她觉得手忙脚乱的一群人围在五菱宏光旁边,就像一群蚂蚁围在一块饼干旁边,特别有意思。她每每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一个人傻笑。有时候扎戈仰娜也会和她一起笑,衡予便小声嘀咕:“像搬食物的小蚂蚁。”扎戈仰娜便跟着憋笑,脸都有些红了。
买完东西回到村里,正好在村口遇到了扎戈仰娜和都乐。一群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围着她们,不知道正聊着什么。
衡予下了车,笑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道:“闲聊几句。小衡买东西去了。”
“是的,奶奶。”随即她提高声音,“大家伙要的我都买回来了,马上送到你们家去。”
吼完这一嗓子,她转身对扎戈仰娜道:“娜娜,我打算给村委会捐三台电脑,一个部门一个。你通知一下,开个村民代表大会。”
都乐一听,跳起来惊叫道:“大小姐真是出手阔绰!一捐就是三台电脑!”
扎戈仰娜道:“不用了,我们申请个财政补贴就行了。”
“那太慢了。几台电脑而已,又没有多少钱。我下定决心要送的东西就不会反悔哦,收着吧。都乐,去广播站播去吧!”
都乐夸张的打个揖,捏着嗓子道:“得嘞,大小姐!”
扎戈仰娜来不及拒绝,旁边一位老奶奶问道:“电脑是啥啊?”
衡予一听就来了兴致,她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给他们再普及一下电子产品和网络。以后要是村民都会用智能手机了,那做起事来不就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了!
说干就干,她一头扎进人堆里,开始了自己的“知识宣讲”。
扎戈仰娜看着眉飞色舞的衡予,好像被她的生气与活力感染,站在一旁勾起嘴角望着她。
回到家时,扎戈洛雅正在喂煎饼。一进门,煎饼就“汪汪汪”的大叫起来。
衡予本能的躲远了一些,站在扎戈仰娜背后跟煎饼四目相对。
扎戈洛雅对她们摆摆手,道:“小衡,你过来,煎饼喊你呢。”
“啊?”她迟疑一会儿,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扎戈仰娜。
扎戈仰娜拍了拍她的肩头,道:“煎饼不会咬你,我带你过去。”说罢便拉着衡予慢慢的走向狗窝。
衡予紧紧的贴在扎戈仰娜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煎饼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逃跑。
虽然这狗此时被拴着,但她还是有些害怕。
走到煎饼身旁,扎戈仰娜蹲下身去揉了揉它的脑袋。煎饼舒服的哼唧了几声,又冲着衡予叫了几声。
“它想让你摸摸它呢。”扎戈仰娜笑道。
衡予咽了口唾沫,缓缓蹲下,伸出僵硬的手按在了煎饼的大脑门上。
煎饼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里蹭着,喉咙里还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气声。这毛发光滑柔软,挠的衡予掌心痒痒的,心里也酥酥麻麻。
“乖狗狗。”衡予放下心来,“它几岁了?”
“快五岁了。”
好像是听懂了衡予在夸它,煎饼哼了两声,轻轻地咬住了衡予的手腕。
衡予没有准备,身体霎时一个激灵,想把手抽回来。
扎戈仰娜拍了拍煎饼的肚皮,道:“它咬你手臂,喜欢你呢。”
衡予看了看煎饼湿漉漉的眼睛,放下心来,笑道:“哎,是哎,它很懂分寸,不是真的咬我!原来这是狗狗表达喜欢的方式啊。”
“以后你再出门,不用担心有狗狗会追着你咬了。”
衡予逗着煎饼,道:“为啥?”
扎戈洛雅道:“煎饼是咱村的狗王,它喜欢你,其他的狗还敢咬你吗。”
衡予捧着煎饼的脸:“厉害啊煎饼,都混上王位了。你可得跟你的臣民说以后见了我可要客气点昂。”
扎戈仰娜和扎戈洛雅也在旁边跟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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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