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雨,是慢的。
不像枫桦市那样急促、锋利,总是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侵略感。里昂的雨落下来,更像是一种犹豫,在半空中盘旋许久,才迟迟地吻上那些古老的石板路。
洛伦西亚酒店会议室设在顶层。落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整座城市,石板路被雨水洗亮,却未被抚平,每一道缝隙里都像是藏着一段陈年的旧事。
会议桌并不长,坐着的人却不简单。制片人、法方代表、还有原本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洛伦西亚家族掌权人——艾芙。
她坐在窗侧的阴影里,没有翻阅面前那叠厚厚的预算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像是来确认一件跨越了七年的生死契约。
桌上摊着的是同一份文件。项目名称那一栏,只有简短而惊心动魄的一个词:
《坠落》
这部中法合拍的艺术电影,以舞蹈为核心意向,讲述一名舞者在舞台坠落后奇迹生还,以及一位医生如何学会直面失败与失去的故事。
有人翻到预算页,倒吸了一口冷气。数字惊人,却异常“干净”——没有流量明星的堆砌,没有浮夸的特效场景。几乎所有的资金,都精准地投在了三件事上:舞台、灯光、以及……绝对的安全。
这不是一部用来讨好市场的电影,这是一场昂贵的疗愈,或者说,一场豪赌。
法国导演 Julien Delorme 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身形清瘦,灰色的风衣尚未解开,头发微乱,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色,像是刚从阴暗的剪辑室里爬出来。作为法国电影体系里一个孤傲的名字,Julien 的电影从不安慰人,他只负责把人推到悬崖边,让人看清深渊的模样。
“我先说清楚。”他落座后,第一句话就冷得像夹着冰碴,“这不是一部偶像爱情片。”
制片人微微一笑,试图缓和气氛:“Julien,我们的定位是艺术与商业兼顾……”
“浪漫,可以。商业,也可以。”Julien 抬眼,目光犀利如刀,“但它一定是悲剧。女主角,最终会坠落。不是隐喻,不是象征,是实实在在地,从舞台上掉下去。在那一刻之前,观众不能确定她是生是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这已经超出了“安全故事”的范畴,甚至带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残忍。
艾芙终于转过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你为什么愿意接这个项目?”
Julien 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里是七年前的里昂。舞台光影交错的边缘,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正处在失衡的瞬间。那不是跳跃,也不是旋转,而是——已经无法收回的倾斜。裙摆被空气托起,重心却在向下。那一刻的姿态毫不优美,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初雪。”Julien 吐出一个名字,“七年前,她就在这个城市坠落。”
艾芙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整整三秒,然后她抬起苍白的手,将那张照片轻轻按住,像是要按住那颗跳动了七年的隐痛。
“我拍《天国的来信》时,有人问我为什么总写死亡。”Julien 看向艾芙,“我回答,因为死亡是浪漫最后能抵达的地方。我不需要一个会‘表演坠落’的演员,我要的,是一个久立危险之中、却依然清醒的人。”
“如果她能活下来呢?”艾芙闭上眼,轻声问。
Julien 沉默了一瞬,回答道:“那这部电影就不是在拍坠落,而是在证明——坠落,不是终点。残忍的不是让人面对坠落,是让他们假装坠落从未发生。”
“可是,”制片人有些为难地开口,“女主角海芋小姐……她似乎拒绝了经纪公司的邀请。她现在手里有未婚夫留下的遗产,并不缺钱,也不想再回演艺圈。艾芙夫人,这可能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
会议室陷入死寂。大家都知道,海芋现在不仅有底气,更有理由远离洛伦西亚的一切。
艾芙缓缓站起身,风衣的下摆划过冰冷的空气。她看向窗外那场犹豫不决的雨,语气平静却透着志在必得的决绝:
“她会来的。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金钱和自由更让她无法放手。”
她顿了顿,侧过头对身后的助手Amy说:“帮我订回枫桦的机票。海芋那边,我会亲自出马。告诉她,我不和她谈合约,我只和她谈——初晓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