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下旋风将海面吹起巨大的白浪,救生艇在狂风中如同一叶孤舟。
海芋仰起头,看着那架漆黑的重型医疗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顶级阵仗。而在直升机舱门开启的一瞬,一个熟悉的身影顺着索道利落地滑下,动作迅猛、精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野性与张力。
那是康复后的初晓。经过半年的封闭治疗,初晓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他依旧身形高大,半年前那种如影随形的病弱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极具爆发力的稳健。
海芋并不知道,就在“松竹号”火光冲天的前五分钟,一通加密的越洋电话刺破了海星岛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那头,霍凌轩正站在急速倾斜、警报轰鸣的甲板上。背景音里是狂风的嘶吼与刺耳的警笛,他遥望着在那波涛中起伏、渐行渐远的小艇,语调冷静得近乎残酷:
“初晓,求你一件事。” 霍凌轩的声音裹挟在嘈杂的电流声中,透着颗粒状的沙哑,“帮我救个人。”
初晓死死握着听筒,修长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声音沉冷如冰:“霍凌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你还爱她。” 霍凌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种破釜沉舟的狂傲,“坐标发给你了。救,还是不救,那是你的事。”
“救谁?” 初晓对着话筒追问,心口在那一瞬没来由地紧缩。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秒钟的死寂,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通话在那火光冲天的爆炸中戛然而止。
初晓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满室的窒息感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距离海星岛仅几海里的海域火光冲天,他不知道在那片黑暗中发生了什么,但他太了解霍凌轩了。能让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放下尊严开口求救,要救的人,一定是他的命。
是海芋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荒草般疯长。他猛地从床上起身,披上外套,沉声唤来了 Ryan。
“不要惊动夫人。” 他低声吩咐,语速极快却稳健,“启动最高权限的医疗机,我们要去接管一个重伤员。”
Ryan 看着纸条上那个染血的坐标:公海 118.4。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写满了惊惧:“Boss,你确定要去那个‘鬼门关’?那是乱礁林立的百慕大,没人敢在那种气流下强行悬停。”
“少废话。” 初晓径直走向停机坪,眼神冷冽如刀,“我不管那是谁的地盘,那个人,我救定了。”
重型医疗直升机的旋翼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公海118.4海域上空疯狂搅动着粘稠的雾气。
Ryan 坐在副驾驶位上,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脸色苍白地看着下方如同沸腾地狱般的海面。雷达屏幕上,代表“松竹号”的信号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Boss,下方气流太乱了!强行悬停会引发侧翻,我们必须撤离!”
“降下去。”初晓坐在后舱,已经迅速换上了深蓝色的无菌手术服。他的声音穿透了巨大的噪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看到那艘救生艇了吗?那是这里唯一的生命迹象。”
当初晓顺着索道,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滑入救生艇时,他的心率由于剧烈的冲击而瞬间飙升。
他原本以为,在那层层叠叠的防雨布下,会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半年的女人,或者是她那具冰冷的……
但他看到的,是蜷缩在积水里、满脸血污、几乎认不出人形的海晨。而海芋正死死抱着海晨,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抬起头,用那种空洞而绝望的眼神撞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刻,初晓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海芋的重逢,在巴黎的街头,在海星岛的月色下,甚至在他的葬礼上。唯独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片被硝烟与死亡浸透的公海之上。
海芋看到了初晓。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字节。她只是近乎卑微地指了指怀里的海晨,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
初晓没有说话。他迅速收敛起眼底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漠而精准的手术者。
他跪在救生艇湿滑的甲板上,修长的指尖精准地搭在了海晨的颈动脉。
“海晨,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海晨的体温低得吓人,那是长期浸泡在冰冷海水中导致的重度失温。
“Ryan,止血带!”初晓头也不回地伸手。
当他看到那根钢筋几乎是擦着大动脉穿过去时,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海芋,放手。”初晓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异常严厉,“你想勒死他吗?把他交给我!”
接过海晨的一刹那,初晓有点恍惚。他救的是海家最后一点血脉,而这血脉,却是霍凌轩用命和权势,强行塞进他怀里的。
他迅速切开海晨被血污浸透的飞行服,修长的手指在海晨颈侧快速移动,眼神犀利且专注。
“Ryan,按住他的肩膀,固定住,不要让他因为浪涌产生位移!”
初晓翻开海晨的眼睑,手里的瞳孔笔划过一道冷光。他发现海晨的生命指征已经微弱到了临界点,那种被钢筋贯穿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正在一点点剥夺这个少年的生机。
面对救生艇在巨浪中剧烈颠簸、钢筋随时可能搅碎海晨锁骨下动脉的绝境,初晓深知已无暇送回手术室处理。他果断为海晨推注了一剂超高浓度的止血因子,修长的手指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秒内感受着异物摩擦骨骼的频率,在避开神经丛的瞬间,利用爆发力利落地将钢筋拔出,随即反手用止血棉封锁住出血口,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场冷酷的艺术。
“准备悬浮救生担架。”他对着无线电下令,声音低沉有力,“患者肺部贯穿伤,疑似颅内压增高。立刻建立人工通道,准备接驳海星岛 ICU。”
担架顺着钢索降下,初晓利落地为海晨套上颈托、固定肢体。这个男人此刻展现出的力量感与掌控力,让海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与压迫。
“Boss! 担架对接成功,必须马上起飞!”上方传来 Ryan 焦急的呼喊。
初晓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海芋的手,将她整个人从积水里拎了起来。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跟我走。”
在咆哮的海风与直升机的轰鸣声中,海芋被迫撞进了初晓的怀里。
她仰起头,视线在那片支离破碎的夜色里,精准地撞上了初晓的眼眸。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曾经被病痛蒙尘的涣散早已褪去,此刻深邃如渊,沉稳得像是一座能在惊涛骇浪中定住生死的锚。
隔着湿透的衣料,她感受到了他掌心灼人的温度,那力道虽重,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护卫感。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爆炸声、风浪声仿佛悉数退去,海芋在那双冰冷却坚定的瞳孔里,清晰地读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只要他在,地狱便有生门。
这种从未有过的笃定,像是一道穿透黑暗的极光,让海芋那颗几乎快要随“松竹号”沉入深海的心,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直升机再次轰鸣着拔高,拉着这群支离破碎的人,冲向那个屹立在狂风巨浪中的白色圣殿。
二十分钟后,海星岛顶层的急救中心。
早已待命的医护团队迅速上前接管,海晨被送入负压急救室的一瞬,整条走廊的警报灯都变成了肃杀的红色。
“初晓,你疯了吗?”走廊尽头,艾芙夫人和尹佩早已在那守候。尹佩看着满身血迹的海芋,眼神中闪过一抹极浓的戾气。
初晓已经脱掉了湿透的外套,正在洗手台前进行高强度消毒。他背对着众人,任由强力的消毒液冲刷着双手,声音清冷而坚定:
“母亲,海晨是我的患者,仅此而已。尹佩,带海小姐去换衣服。在她彻底安静下来之前,我不希望有人去惊扰她。”
他推开手术室的大门。那是他康复归来后的第一场生死战。门外,是海芋绝望的守望;门内,是他与死神争夺海家最后一丝血脉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