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手机屏幕还亮着,海芋已经起身穿衣服了。
宋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的电话?”
“医院。”
宋梨立刻清醒了,坐起来。
“你妈怎么了?”
“不知道,医生让我过去签字。”
一听到签字,宋梨感觉到这事很严重了,要不然医院也不会半夜打电话。
宋梨拉开台灯。灯一亮,海芋才发现自己穿反了袜子。她低头换回来,动作很快,但手指却不太听话。
“你别慌,说不定只是常规检查。”宋梨把外套往她怀里一塞:“穿这个,夜里海风凉。”
海芋接过衣服,抬眼看了一眼手提箱,来不及收拾了。
“我去请假。”
“我陪你去。”
林峻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海芋敲了敲门。
“进。”
“导演,我要请假,我妈刚做完手术,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医院让我马上回去。”
林峻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皱眉,“你知道训练营规矩。”
“我知道。”
“你现在要走,就是退赛,以前的成绩都作废。”
……
宋梨站在海芋旁边,插了一句:“导演,她妈住院,能不能给她个机会。如果没事的话,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如果给你机会,对别人就不公平。你要比赛,就留下。你要走,就现在走。别训练到一半再跑,带乱所有人的节奏。”
“我走。”
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说完这两个字,海芋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真到了这一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挣扎。在这里,她是四十分之一,在医院,她是妈妈唯一的女儿,无可替代。
林峻冷冷地说,“去找苏晴签退赛协议。”
“导演,谢谢你。”
没想到退赛这么容易。
字一签完,就是自由身。如果阿乐知道,肯定骂她没有坚持到决赛,用他那把长柄咖啡勺敲她的脑袋。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
楼下风很冷。
海芋和宋梨站在门口等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夜里真的冷,一辆车也没有。海芋焦急地看着打车软件,等了15分钟,一个接单的都没有。
“下周就是决赛了。你现在退出,有点可惜。”
“比赛可以再来,我妈不行。”
宋梨上前抱住海芋,“为什么命运总爱开这种玩笑。”
海芋沉默,只是觉得茫然。这七年来,所有的好运气都离她而去。初晓走了,父亲跳楼了,弟弟远走他乡,她像是一株被拔掉所有枝蔓的断草,如今连根部都快烂掉了。
……
凌晨两点。
千绘站在CT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纸,看到海芋就一通数落: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晚上。”
“我妈怎么样?”
“在里面做CT呢。”
“怎么突然会这样?”
“白天还好好的,能跟我聊天,晚饭后突然说头疼,吐得满地都是。”
两个人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还回训练营吗?”
“不回,我退赛了。”
“啊?你就这么放弃啦,那手术费怎么办?”
“再想别的办法吧,我妈这样,我也没心思训练。”
门开了,护士推着陷入半昏迷的海太太出来。海芋想去握母亲的手,却发现那只手软绵绵地垂着,毫无生机。
“家属,去值班室找陆医生。”
沟通室内,住院总医师陆沉拉下口罩,目光在海芋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海小姐,我不说漂亮话。这是新出的血,压住了功能区。如果两小时内血压降不下来,肿胀消不去,就要立刻‘二开’。”
“二开”两个字,像重锤砸在耳膜,嗡鸣不断。
“陆医生……初医生今晚在吗?”
“不在。他刚下大手术,还在倒时差。”
海芋愣住,站在监护室门口没动。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极长,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仪器单调的滴答声,都在凌迟她的神经。直到护士第三次经过,低声告诉她:“你母亲刚才又吐了,意识变浅。”
海芋所有的矜持和自尊,在那一秒彻底粉碎。
“陆医生怎么说?”
“他在看监护数据,让你们先别走开。”
千绘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这叫什么事,他们到底会不会治啊。”
小护士白了她一眼,推车刚要走,海芋拦住她,“能让我进去看我妈一眼吗?”
“暂时不行,你先在这儿等,我们随时叫你。”
千绘拉她在长椅上坐下,“你站这儿,她也不会好得快,去那边坐会儿吧。”
海芋茫然地看着窗外,无心欣赏夜色,只是觉得跟自己的心情一样幽暗。她站起来,在走廊来回踱步。
“你别在我眼前晃了,坐会儿行吗?”
“我坐不住。”
海芋想做点什么,又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等。
海芋跑去护士站,“请问……主刀医生的联系方式能给我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见多了这种家属,语气已经麻木:“有事会通知你们,不需要你们自己联系医生。”
“你还记得……初晓的手机号吗?”
七年前,那是她播过无数遍的号码,早就刻在脑子里了,可是七年过去了,他应该换号了吧。
“试试看,万一他没换号呢?”千绘把手机递给她。
初晓的手机号码,最后四位是她的生日,而最后一位——是1。那是他在美院时跟她开过的玩笑:你是我的01,唯一的初恋。
海芋的指尖在拨号键上悬空。他刚回国,他在补觉,他还在恨她。
可母亲的生死就在一瞬间。
凌晨 2:47,电话拨通了。
一声,两声……第三声时,那边传来了极短促的、带着倦意的呼吸声。
“喂。”
“师兄,”海芋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是我。”
那边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微沉的呼吸。
“你看看几点了。”
“……我知道。”
“知道还打。”他的声音清冷如碎冰,带着被惊扰后的愠怒,却没挂断,“找我什么事?”
海芋颤抖着描述了母亲的情况。初晓在那头静静听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精准地拼凑病情拼图。
初晓“嗯”了一声,像在心里把这几条拼成一个结论。
“谁在看?”
“陆沉。”
“他怎么说?”
“他说……先稳住,再观察两小时。”
海芋赶紧解释,“我不是不信他。”
“我知道。”初晓回得很快,似乎给她的过往下了总结。“你现在是没主意,才想起我。”
“……对不起。”她能感觉到初晓语气里的冰冷。
“别再跟我道歉。你欠我的,这辈子你也还不清。七年前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人就不见了。”
海芋沉默了,那时候两个人说好毕业一起去法国里昂美术学院,结果,他一个人先去了,海芋不仅没去,还失联了七年。
“去值班室,把最新影像拍一张发我。”
“你……你要看吗?”
“不看我怎么判断。”初晓的语气很淡,甚至有点不讲情面。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辛苦,刚下手术,还在倒时差,我不该——”
“你不该做的事情多了。”初晓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了一下,“有男朋友的时候,还跟别人一起吃麻辣烫。”
海芋怔住,想解释,却发现今晚来不及解释任何旧账,他们之间的误会太深了。
她讷讷地说,“我先去拍片子。”
电话挂断了。
……
值班室里,陆沉正盯着一张影像片。
“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能拍一下片子么,初晓让我发给他。”
“谁?”
“初晓。”海芋尴尬地说出这个名字。
陆沉盯着墙上的钟,语气带了火:“你给他打电话了?他今天刚下班,还没睡到两小时。海小姐,你知不知道外科医生的手比命贵?”
“对不起,我是着急……”海芋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不该让他知道自己私自联系初晓的。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比如发给一个医生朋友……
为什么大脑今晚总是宕机。
千绘在一旁嘀咕:“你看,你就是离不开他。”
陆沉瞪了她一样,把片子递过去,“拍吧。别开闪光。”海芋拍了两张,手抖得厉害,还是发出去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一瞬,值班室的座机轰然响起。
“神经外科值班,陆沉。”
陆沉用眼神示意她们出去。海芋转身关门的时候听到了电话里传来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开门见山:“把刚才那份 CT、术后记录、监护曲线都调出来,再让手术室把二次处理的器械包先备着。通知麻醉、通知 ICU 预留床位。”
陆沉听了两句,眉梢一动,语气忽然变得很熟:“你不是最讨厌临时被叫来加班吗?你不是最讨厌睡觉被打扰吗?……行,我知道了。”
海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安排。
她盯着手机屏幕,却再也没有收到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他会来救她的母亲,但他绝不会原谅她。这种认知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幽暗,海芋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了下去,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染得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