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看见海芋,是在七年之后。
枫桦国际机场的到达层,巨大的LED屏幕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冷冷地俯瞰着众生。初晓停在玻璃栏前,米色长款风衣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姿,在喧嚣的人潮中,他像是一抹不属于这里的远山积雪。
那是长期浸泡在手术室里养出的气质,冷静、克制,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冰凉手术刀。行李传送带周而复始地转动,箱子滑过的声音机械而单调,仿佛把七年的光阴也一寸寸碾碎。
身为洛伦西亚医疗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他本该走向贵宾通道,去迎接属于他的鲜花与簇拥。可他的脚步,死死钉在了那块巨幕之下。
屏幕上正播放着《璀璨之星》的海选混剪。在这个喧嚣的周末,机场是一个充满离别与重逢的时光胶囊。直到,画面突兀地静了一瞬。一段粗糙的、甚至带着点颗粒感的海选视频被切了进来。舞台上的光影模糊,只剩下一个白裙纤细的剪影,正握着麦克风,低眉唱着那首《水晶》。
她唱到——“我和你的爱情,好像水晶”。
在“水晶”两个字落下的前一秒,她有一个极轻、极微小的换气声。
初晓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紧缩。
那种频率,那种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的颤音,他太熟悉了。七年前的枫桦美院,在那些无数个并肩排练的黄昏,她总会在这个地方轻轻换气,把那两个字唱得像被雨洗过的玻璃,干净得让人心碎。
镜头没有给她正脸,只是一段几秒钟的侧影。下一秒,画面便无情地切向了下一个喧闹的选手。
初晓定定地看着那块巨幕,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枚重石,激起濒临失控的暗潮。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喉结,声音压在嗓子里,微不可察地吐出那两个缠绕了七年的字节:
“海芋。”
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蛮不讲理的入侵者。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初雪之夜,他握着手机在寒风中等那一串铃声,等来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宣誓主权。那段记忆像是一道缝合得极差的伤口,平时看不见,此刻却在机场恒温的空调风里,隐隐作痛。
他以为在里昂学医的七年,在无尽的解剖和手术中,他已经磨洗掉所有的年少轻狂。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切除,像切除一个坏死的肿瘤。可现在,她的声音只是轻轻一响,他苦心经营七年的防线就彻底溃散。
“Boss,接机的车已经在外面了,先回别墅吗?”助理Ryan低声询问。
“不,”初晓的声音在机场喧嚣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冷冽,却又带着一丝紧绷的克制,“查一下这个节目的海选名单。不管她用的是艺名还是真名,我要在今晚手术前,看到她的全部报名资料。”
他转过头,碎发遮住了他眼底汹涌的暗色。七年了,他在手术台上切除过无数病灶,却始终切不掉那个长在心尖上的侧影。
Ryan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继承人是连睡眠都要精准计算的理性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Boss流露出这种近乎偏执的情绪。
“好,我马上去办。”
初晓轻轻咬住下唇,睫毛颤了颤,掩住眼底深处那抹掩埋了七年的残雪。
他希望那是她。又害怕,那真的是她。
如果不是,那这七年的孤寂便只是寻常;如果是,那便意味着他苦心经营的冷静防线,将在重逢的一瞬彻底崩塌。
手机在这时尖锐地响起,是圣心医院的梁致恒。
“初晓,落地了吗?急诊送来一个颅内出血的,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能不能现在过来?”
初晓接起电话,目光恢复了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彻:“影像发我,二十分钟后到。准备手术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已经切换画面的巨幕。
如果真的是你,海芋。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初晓挂断电话,步伐凌厉地穿过接机大厅。
机场的巨幕在他身后不断切换,最终定格在海选视频的定格画面上——那是女孩低头的一瞬,清冷而倔强。
与此同时。
圣心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尽头,挂壁电视也正闪烁着同样的画面。
海芋死死攥着被医生塞过来的病危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没有抬头看那块屏幕,甚至没听清电视里那个“自己”在唱什么。
她只听见护士急促的呼喊:“家属签字!主刀医生已经上电梯了!”
自动感应门划开,一阵冷冽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海芋在那一刻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眸里。
隔着七年的荒芜,隔着生死一线的长廊。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而她,狼狈得像一株断了根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