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不霁探向一旁的渡尘老和尚腕间,微一沉吟,轻轻向了尘点点头。
“业火内息已渡去了,可怜老和尚三十年的内力,可是命保住了,恢复尚需些时日。”
了尘和了凡双手合十,向梁不霁俯身一拜。
了念慢慢跪倒,向着梁不霁,头在地上重重一磕。
“多谢……梁老前辈……出手相助。”
梁不霁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谢我做甚?”她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在,“你自己的师父,你自己救的。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了念跪在那里,不肯起来,整个人仍抖如筛糠。
“你这两个师兄已经谢过了,莫要再谢了,我一把年纪了遭受不住。”她说着,拍了拍了念的肩。
了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梁不霁看着那双眼睛,叹了口气,探向了念腕间。
梁不霁看着了念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业火内力是渡过去了,可仍在你体内灼烧。”她顿了顿,“你师父的命保住了,但你全身经脉内力暴涨,想必此刻十分难过。”
她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墨蓝的夜色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业火红莲的内息修炼法门,竟与我门中的日息相似。忘忧谷……曾经……”她没往下说,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了念跪在蒲团上,浑身颤抖不已。她听不太清梁不霁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往耳朵里钻,又一个一个地被体内的火烧掉。她只抓住了几个字——“日息”“月息”“调和”。
梁不霁回过头,看着她。
“本门内功曾分日息、月息。那旧时的修炼法门至一定阶段,日息需将月息吸纳,方得调和。”她叹了口气,“这业火红莲内息,竟与未经调和的日息修炼十分相似——却是无月息调和匹配,只靠吞噬自身业障修炼。”
她没再说下去。了念迷迷糊糊地听着,觉得那些话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别的事。
了念点了点头,想要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手撑在蒲团上,指尖还在抖,腿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背,把她慢慢拢了回去。
她跌进一个令她极舒适的怀抱里。
背心贴在那人胸口,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快得很。
了念一怔,抬起头,鹿鸣儿正跪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扶着她的腰,把她箍在怀里。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见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光。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
了念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背上贴着的那一片,清凉自脊背慢慢漾开,竟让她浑身烧灼的痛楚都轻了几分。那温度从背心漫开,顺着脊骨往下淌,把丹田里那团乱窜的火都压下去一些。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回谷,她没法去想两人的“以后”,没有力气想。
鹿鸣儿转过身,轻轻抵着了念的额头,指尖搭上她腕间,凝神片刻。
“师祖,她脉象间的炽热,内里在筋脉中奔袭之势,很像是我之前中了毒后呈现的热证。”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她这是否也可在两仪洞中,以青玉寒石相辅,引导业火内息?”
梁不霁瞧她一眼,嘴角轻轻弯起带了几分赞许。
“不妨一试。”
鹿鸣儿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些。她轻轻抬起衣袖,抚着了念滚烫的额头。那人常日里眉眼似寒潭清澈,面容清俊,此刻却烧得通红,连嘴唇都干裂起皮。
了念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感觉到额上那片凉意,便不自觉地往那边靠了靠,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鹿鸣儿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拂下去,一下,又一下。指腹偶尔擦过她眉心,能感觉到那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和滚烫的体温。
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旁的。了尘和了凡师兄都在外院守着,戚老和张老挑背对着这边,一坐一站,像是两尊泥塑。鹿鸣儿把她的头拢在自己肩窝里,让她靠得更稳些。掌心贴着她滚烫的手背,慢慢、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握回去。那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痂。
“同我回谷吧……”
了念听到耳畔的人的话,身体猛然僵住不动了。
她勉强支起身体,仍旧盘腿坐定,手上结弥陀印——右掌在上,左掌在下,两拇指轻轻相抵,十指纹丝不动。
她不能再牵连忘忧谷了。
现下,“谢家旧事”已经将忘忧谷卷入漩涡,鹿鸣儿“青崖客”的身份此刻也是棘手,众多江湖人士聚集在青石镇并非空穴来风。
她闭了闭眼,像是对周围一切都感受不到,却又怎么能感受不到身旁那人翻涌的情绪。
“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与人。自妄所招,还自来受。”
——不是天降的劫,不是地生的难,也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是她自己招来的。那就该她自己受着。
她闭上眼,掌心相抵的拇指微微用力,把那点翻涌的情绪一并压进丹田。
鹿鸣儿看着她那副样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无可奈何。
“你内息暴涨至此,你撑不了太久的。”
了念没有应声。
“你总是不想牵扯太多,这些事——”鹿鸣儿的声音有些抖,“从那日你在街上见到我的时候,就注定是个解不开的结了。”
了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你让我去做青崖客的,不是你让我出现在李庸被杀当下的。”鹿鸣儿往前靠了半步,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你现下这般与我隔阂——”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真叫我难过。”
了念的手顿住了。她睁开眼,看着鹿鸣儿,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倔强地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攥着自己袖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经文,那些因果,那些她用来把自己钉在原地的理由,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鹿鸣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我不是要你怎样。我只想你知道——那时我中毒,你在我耳边唤我,于我而言,你是……归处,是心安之处。”
了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我也只是想做你的……归处。”
了念几乎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轻得像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自小在寺里长大。晨钟暮鼓,青灯黄卷,师父教她念经,教她打坐礼佛,教她“诸法无我,诸行无常”。她以为那就是一生——不问来处,不求归处,如檐下风铃,风来则响,风去则寂。
后来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谢家旧事翻出来,像从淤泥里捞起一把锈剑——剑是她的,锈也是她的。来处是那样一条河,浑浊、湍急、泥沙俱下,她站在河边,看见水里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她自己。
来处已是如此,去处呢?
她不知道。从前不知道,现在更不知道。前路茫茫如大雾,她提着那盏叫“业”的灯,照不了多远,只够看清脚下三步。
“我没有归处。”她说。
鹿鸣儿听她说完,连连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你……你……这般……你什么都没明白……”
说完,鹿鸣儿转身夺门而出,衣袖带起一阵风,把烛火掠得猛晃了晃。门在她身后撞开,又弹回来,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响了好久。廊下,了尘正端着药汤走过来,看见她红着眼眶冲出来,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路。她没有看他,低着头,从廊下跑过去,脚步声急急的,敲在青石板上,听不真切,却像是有人在哭。
房里似乎还留着她啜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经文从唇间溢出来,断断续续。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气。她的手猛地捂住嘴,掌心湿了一片。低头看时,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僧袍上,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看着那血迹,愣了很久。然后她把手在僧袍上擦了擦,把那些血痕藏进衣褶里,重新坐好。闭上眼,继续念。窗外,天又亮了些。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嘴唇微微开合。
众人渐渐散去。了凡守在渡尘榻边,戚老爷子为了念施针,想疏通她经脉中那股横冲直撞的内息。银针一枚一枚地刺入穴道,针尾轻轻颤着。了念闭着眼,面上涨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戚老爷子凝神捻转针尾,片刻后,却仍是摇摇头,将针一一收了,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晨钟敲了一遍,暮钟又响了一回。渡尘仍未醒,了念在寺中打坐已是一昼夜。水米未进,面色涨红,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生气一般,丹田里那股内息仍在翻腾,时聚时散,撞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可她只是坐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梁不霁时而来瞧瞧她,见她执拗如此,也只是摇摇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心知这样熬下去,也不过是等到油尽灯枯罢了。
到了夜里,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的,在寂静的山道上响着,一直响到寺门前才停。玄霜翻身下马,回身把沈知许从马上扶下来。
沈知许脸色苍白,身上裹着件玄色袍子,靠在玄霜肩上,气息还有些不稳。她抬头看了一眼寂空寺的匾额,玄霜扶着她往里走,手里拄着那把玄霜给她的竹纸伞。
玄霜的脸色也不好,嘴唇抿着,面上仍是那层寒霜,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知许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每一步都踩稳了。
了尘迎出来,看见沈知许,愣了一下。
“她……”沈知许开口,声音虚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
了尘知道她问的是谁,侧身让开路,往内院指了指。
玄霜扶着沈知许穿过前殿,绕过廊下。月光凉薄,洒在青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沈知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内院的门虚掩着。沈知许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了念盘腿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阖目垂眸,面上涨红,僧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沈知许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松开玄霜的手,慢慢走进去。步子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玄霜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只是把门轻轻掩上,背靠着门框。
沈知许走到了念身边,慢慢坐下。她靠着墙,把腿伸直,轻轻揉了揉。了念没有动,也没有睁眼。沈知许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闭目陪着。
过了很久。
“初一。”她唤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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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业火灼心,独坐中宵无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