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玄霜和鹿鸣儿便将沈知许送到了济世堂。戚老爷子早得了张老挑的信儿,已在堂前候着。金针参汤一一备妥,见人送来,只摆摆手道:“进去再说。”
施针时,鹿鸣儿在廊下坐着,玄霜立在门口,背脊笔直,一动不动。屋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针落瓷盘的轻响,夹着戚老爷子低低的“换手”“参汤”。过了许久,门开了。戚老爷子卷着袖口出来,说养些日子便好。玄霜肩头微微一松,只往门里看了一眼。
张老挑早出门往忘忧谷送信去了。
戚老爷子站在济世堂门口,在门柱上敲了敲手里的乌木烟袋杆子,烟渣子点点掉落。
“近几日,镇上多了许多江湖人士,风向不对。”他顿了顿,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填入锅中,轻轻按实,拿火绒凑近,吸了两口,一缕青烟徐徐飘出,“可能与沈向澜有关,要合力捉拿青崖客。”
说罢,眯起眼睛看向廊下坐着的鹿鸣儿。戚老爷子拍拍衣袍,向着山上寂空寺方向去了。
鹿鸣儿摩挲着腰间的佛珠,眼神定定看向一处,似是落在近处,又像是看向远处山间方向。
沈向澜犹未罢手。修罗众那日折戟谷口,料已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报。他此番纠集人手,假官府缉拿之名,行斩草除根之实——明面上是为江湖除害、捉拿青崖客,暗里却是冲着那卷册而来。
李庸虽死,谢家遗孤了念尚在,卷册亦在。若单凭这两样,想要翻动当年谢家血案,仍是难如登天。震远镖局经营多年,势力遍布南北,岂是一本旧册能撼动的?沈氏兄弟所惧者是忘忧谷,然而忘忧谷若是当真要蹚这趟浑水,忘忧谷箫枕月若出头,那便不只是一桩旧案,而是忘忧谷与震远镖局的对峙。他们容不得这个变数。更容不得谢家还有后人活在世上。
鹿鸣儿站在济世堂的廊下,望着檐角那一小片天,忽然觉出几分荒唐来。
她原不过是想学话本子上侠女劫富济贫,锄奸惩恶,替人讨个公道。谁想这几番行事,竟如投石入湖——青石镇上不过漾开几圈涟漪,底下却已是暗流翻涌,波涛骤起。谢家的旧事,阴差阳错地同自己和忘忧谷绑在了一处,像一根绳,越扯越紧,越缠越乱。
将那串佛珠又摩挲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先得去瞧瞧阿狸姐姐的伤情如何。
旁的,需得回谷商量看罢。
鹿鸣儿只在沈知许房内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沈知许靠在枕上,脸色虽不似之前,仍虚弱得紧,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呼吸倒比方才稳了些,胸口起伏也小了下去。她凑到枕边,听沈知许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在水面上。末了沈知许摸出一个包袱,青布裹着,连同自己那把被渡尘老和尚一掌打弯了的铁伞,递到她手里。像是让她帮忙交给什么人。
鹿鸣儿拿起包袱,轻声道:“阿狸姐姐放心。”说着轻轻拍了拍沈知许的手,便起身出门去了。
虽已是夏末,沈知许躺在榻上,本就怕热,此刻在房内将衣衫领口敞开了些。肌肤莹白如玉,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抹春色,心口与锁骨之间却印着几道紫青掌痕,触目惊心。
玄霜煎好了药,用碗盛出,手里还拿着一柄竹伞,匆匆赶到厢房。推门进去,便见榻上那人正撑着床沿要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偏要去窗口。她急忙将药碗放下,几步上前,挡在窗前。
“热……”沈知许抬起眼,声音虚飘飘的。
“热也不能开窗。才施了针。”玄霜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听不出商量的余地。
沈知许看着她。这人那夜拂袖一走了之,此刻站在面前,耳垂泛着红,也不知是方才煎药被火烤的,还是赶路赶的。只有玄霜自己知道,她此刻领口风光旖旎,晚香玉的香气丝丝缕缕从那双眼睛移不开之处飘出来,熏得她心口发紧。
她怔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几道紫青掌痕上,心尖猛地一刺。她轻轻皱了皱眉,端起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躺好。吃药。”
“仍要躺么……”沈知许靠在枕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难得的乖觉,“腿酸。”
玄霜未置可否,见她听话地躺好了,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扶着她背脊,一手托着碗底,慢慢喂她喝完。
沈知许苦得五官都皱在一处,玄霜将碗放回身后案几,回身时,嘴角轻轻弯了弯。
沈知许瞧见她回身窃笑,正要开口,却见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摊开,里头是几颗杏子渍的蜜饯。
沈知许素来嗜甜。府上常备着蜜饯,怜兮在十六楼也惯会预备这些。此刻看见这几颗蜜饯,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甜酸苦辣咸竟一起涌上来。
玄霜拿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嘴上无声地做了个“啊——”的口型,瞧着她吃下去,才抿了抿唇,细长的眼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哄逗幼童一般。
“两个时辰后还有一碗药。你先歇着。”
说着,她将那方帕子又四四方方叠好,揣回怀里,又把沈知许身上的薄衾往上掖了掖,转身要走。
衣袖却被轻轻拉住了。
沈知许舌尖是甜的,心上是酸的,喉中是辣的,唇上是苦的。几番滋味搅在一处,翻涌得厉害。她拉着那截衣袖,轻轻晃了晃,弯起好看的眉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顽皮神色。
“还想……再吃两颗。”
玄霜一脸正色:“不能多吃。你先歇着,晚些我再煎了药来。”
她抬步要走,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背对着沈知许道:“虽是夏天,也不能贪凉。戚老爷子交代了,现下要养,不许再去开窗。若是有需要——”她顿了顿,“你唤我。我就在门外。”
说罢,抬步出门去了。这人走路总是急急匆匆的,玄色衣袍带起一阵清风,拂过沈知许脸颊,难得地清爽。真是衣角带霜一样的人。
沈知许阖目倚在床头,呼吸似乎也平顺了许多。
寂空寺内院中,了尘师兄与戚老爷子分别盘腿坐于两侧护法。梁不霁、渡尘、了念三人盘腿坐于蒲团之上,围成一圈。梁不霁背靠佛像,双掌抵住渡尘后心,了念坐于师父对面,掌心与他相贴。
渡尘周身滚烫,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底下烧。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粗重如牛喘,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要挣破。梁不霁双目半阖,灵枢引悄然催动,内息如丝如缕探入渡尘经脉之中。她能“听”到那股业火在他体内乱窜——丹田、气海、膻中,处处受阻,处处暴烈。她以自身内息为引,将那团火一寸一寸往渡尘掌心引去。
渡尘的手开始抖。
了念与他掌心相抵,掌心相贴处滚烫如火炭。那股热意从渡尘掌心涌出,像一条烧红的铁链,顺着她的经脉往里钻。先是手掌,再是手腕,再是小臂——每过一寸,便烧得她浑身一颤。
梁不霁的声音从渡尘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安抚:“莫要运功抵挡。让它进来。”
了念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的内息往下压。可那业火不等人。它像一头被困了许久的兽,终于找到了出口,便不管不顾地往里冲。了念的整条手臂都在烧,青筋暴起,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僧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渡尘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脸上的潮红在褪,眉心的褶皱也在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可了念的脸色却在一点一点变白。那股业火进了她的经脉,便不再是一条烧红的铁链,而是一片燎原的火——从手臂烧到肩头,从肩头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在烧,骨头都在烧,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咬着牙,双唇轻启。几句经文从唇间溢出来,气若游丝似的,断断续续。
梁不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眉头轻皱,却也无奈,只把双掌往渡尘后心又贴紧了些,内息催动得更快。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了念觉得自己的内息开始翻涌了。那股业火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她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她运起内力想压,却压不住;想引,也引不动。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了尘与戚老爷子分坐两侧,各自闭目凝神,以气息为引,护住场中三人。了尘手里的佛珠压在膝上,指节攥得泛白;戚老爷子那杆乌木烟袋横在膝头,烟早灭了,他也顾不上再点。两个人都绷着,谁也不敢出声。
佛像前的烛火跳了跳。了念额上的汗越来越多,僧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她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渡尘的手慢慢凉下来了。他的呼吸平稳了,脸上的潮红也褪尽了,只剩下一张灰败的、苍老的、像是被掏空了的脸。可了念体内的业火还在烧。
那股业火已经烧遍了她全身。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凉的。内息饱胀得像是要撑破经脉,丹田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咬着牙,把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呻吟压回去。可压不住身体的本能——她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影西斜,暮色一寸一寸地从窗棂上褪去,殿内的光线暗下来,暗到只能看清几个人模糊的轮廓。了尘起身点了一盏灯,又坐回去,烛火跳了跳。
夜渐渐深了。星子疏疏落落地挂在檐角,月光薄薄的,洒在院中的青砖上,像铺了一层霜。虫鸣也稀了,偶尔叫一声,又歇下去。整座寺院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渡尘粗重的呼吸,和了念偶尔压抑的闷哼。
恍惚间,听到了凡敲响寺院的钟声。
每年七月,寺里会整月在子时敲幽冥钟。
佛经上说,半夜钟是为地狱众生而敲,每一声都能让受苦者暂得喘息。了念想,自己如今这模样,与地狱受刑恶鬼何异?那钟声,莫不是也为她而敲的?
那钟声浑厚悠长,从大殿那边荡过来,穿过院墙,穿过廊柱,穿过她烧得滚烫的经脉。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有人用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她翻涌的丹田上。
了念的呼吸忽然滞了一瞬。那股狂躁的业火,竟在这钟声里微微一收,像潮水撞上了堤岸,退回了几分。她咬着牙,借着这片刻的清明,把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梁不霁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着了念,也未出声,只默默阖眼守在一侧。
了念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浑身都在抖。僧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胸口便剧烈起伏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破出来。
了尘上前一步,想去扶她,被戚老爷子拦住了。
“得……看她自己,让她自己缓一缓。”他压低声音。
了念盘腿坐于蒲团之上,双手撑地,指节泛白。那股业火还在她体内烧着,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觉得自己像一口烧干了的锅,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可她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脑中的嗡鸣声不绝,似是有万千小虫在脑中啃噬。
“悬空崖……大雪……三爷命我们三人灭口,说要谢留云手中的玉锁……我们追到崖边,谢留云抱着襁褓跳了下去……我们以为一家三口都死了,玉锁也坠毁了……”
“当年……当年我们真的不知道……三爷只说谢家那玉锁在当铺掌柜的手里,沈大爷被请去吃酒,偶然见到那玉锁与沈夫人的是一对,谢家定是还有人活着,要我们灭口……”
了念额头挂满豆大汗珠,有汗水浸去了眼角,顿觉刺痛,她难忍地眯起双目,透过双睫上迷蒙的水汽,眼中的画面扭曲变形。
她看向与她面对、颓坐一旁的师父,渡尘靠在墙上,四肢垂着,像是提线断了的木偶。
呃……
求个冒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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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厄业尽渡,幽冥钟响暗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