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薄薄的,洒在庙前的积水上,泛着泠泠的光。庙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像是谁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空气里那股子闷热被雨水洗去了,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凉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一行人不敢耽搁,趁着雨歇,匆匆上路,找个安全妥当的地方。此地距寂空寺不过两个时辰的路了,需得在渡尘下次发狂前赶到寺里,由两位师兄护法,将业火内息渡至了念身上。
渡尘靠在车壁上,脸上已无血色,灰败得像是浸了水的旧纸。周身滚烫,隔着衣衫都能觉出那灼人的热气。眼睛半睁半闭,瞳仁散着,也不知还认不认得人。了念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酒葫芦往他嘴边送。他嘴张了张,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花白的胡子里,他也不去擦。
麻绳是临行前梁不霁翻出来的,粗粝的,一圈一圈缠在他身上,又从腋下绕过,在胸前打了个结。铁链都挣开了,麻绳又能顶什么用?
“聊胜于无罢。”梁不霁叹了口气,把绳头塞进绳结里,又紧了紧。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咕噜咕噜响,慢得像是在泥里爬。了念坐在渡尘身侧,一手扶着他,一手攥着酒葫芦。渡尘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晃动,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月亮偏西了,薄薄的,挂在山尖上。云散了,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偶尔被薄云遮住,又露出来,远处的田埂上有蛙声。
前路晦明,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和渡尘时重时轻的呼吸。
了念方才得空,想起被师父一掌打伤的沈知许。她侧过身,凑到沈知许身旁。沈知许正倚在鹿鸣儿肩上,脸色比平日里要惨白三分,衣袖掩着口鼻,轻声咳着。
了念伸手去探她腕脉。
“阿狸。”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我代师父同你赔罪。他若是清醒,定不会这样对你……”
沈知许气息不稳,说话声量微弱,却还是撑着嘴角弯了弯。
“不……妨事……”才说一句,竟像是使了全身力气,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喘。
她缓了缓,抬起眼看了念,只凝成一句:“你先顾着师父,也要……顾着自己。”说着,紧紧攥住了了念的衣角,指节泛白。
沈知许喘了几口气,攒了些力气,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无论如何……你总不会忘记……我俩可是一同吃我娘的奶长大的。”
了念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应声。她垂下眼,把沈知许身旁那件玄色外袍拿起来,轻轻抖开,盖在她身上。她知道沈知许是担心,渡尘这一身业火渡在己身,是不是会让她也忘了一切,如嗜血的恶鬼。
鹿鸣儿一手揽着她,轻轻抚着沈知许后心。
了念垂下眼,轻轻握住鹿鸣儿攥着她袖角的那只手。
“一会儿到了寂空寺,”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跟梁老前辈留在寺内,渡去我师父体内业火。你同玄霜师姐,先带阿狸治伤。”
鹿鸣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应声,只把眉心皱在一起。
她从来都是有话就讲的人。可到了此刻,她偏偏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她心知无法让了念放弃做那“盛器”的念头,这闷葫芦怕是不同于常人的倔强。
可她仍是不想走。
她要知道“渡”了之后要如何。要知道了念会怎样,要知道那业火进了她体内会烧成什么样,要知道她还能不能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就是说不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了念不会让她留下。阿狸姐姐还靠在肩上,呼吸轻得像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又抬起头,看着了念,眉心皱着,嘴唇抿着。
了念也没有催。只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食指在她指尖轻轻摩挲,像是想要安慰她。马车颠了一下,渡尘在对面哼了一声,鹿鸣儿的目光看向那道蜷缩又衰老的身影,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窗外的天又亮了些,蟹壳青的,透着一丝清凉。
鹿鸣儿思索许久,声音很轻,开口说道:“一会儿,我有些要紧的话同你讲。”
了念看着她,沉沉一点头。
天将破晓,寂空寺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青瓦灰墙,檐角的铃铛垂着,一动不动。寺门前的石阶被夜雨洗得发亮,泛着冷冷的水光。
马车还没停稳,张老挑已经从石阶上迎了下来。他肩头还扛着那根乌油油的扁担,裤腿卷到膝盖,像是刚从田里过来。他瞧了驴背上的梁不霁一眼,扑通一声就单膝跪下,左掌压右拳,举至胸前,行了个大礼。
“鬼……鬼神挑见过……少主。”
梁不霁眉眼弯弯轻笑说道:“哈哈哈哈哈哈,跪什么跪,多大年纪了还‘少主’,起来办正事。”
张老挑慌忙起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瞧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快,快扶进去。”他压低声音,侧身让开路。
梁不霁同他交代了几句现下情形。
张老挑低头诺诺。
“我这就回镇上去知会戚老三一声。”
说着纵身就消失在寂空寺前的树林中。
了尘和了凡也迎了上来。了尘穿着件灰扑扑的僧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二话不说,探身进车厢,把渡尘从了念手中接过。渡尘像一团旧棉絮,了尘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人扛起,大步往寺里走。
了凡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走得急,僧袍的下摆沾了泥水也顾不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许一眼。
沈知许正被玄霜从车上扶下来,脸色苍白,气息虚浮。
了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俯身念着“阿弥陀佛”便转身跟了上去。
鹿鸣儿跳下车,脚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站在原地,看着寂空寺那两扇斑驳的木门,看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剥蚀的匾额,忽然有些恍惚。她转过头,看见了念正从车上下来,青色的衣袍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她比平日又更瘦削了些。
鹿鸣儿几步走到她面前。
“我要留下。”她说,声音不重,却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需得见着你。若见不着,心里便不踏实。”
了念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薄薄的金色里。她看着鹿鸣儿那双熬红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袖角的手指,看着她下巴上那道昨夜不知何时蹭上去的灰痕。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你先回忘忧谷。”她说,声音很轻。
鹿鸣儿愣了一下。
了念垂下眼,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业火渡到我身上,会怎样,我也不晓得。”她顿了顿,“阿狸已经伤了。我不想再……”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句话,“我不想旁人再因此受牵连。”
鹿鸣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旁人?”她问,声音忽然有些涩,“我也是旁人吗?”
了念没有应声。
“你是怕连累我。”鹿鸣儿说,声音不像是在问。
了念双手合十,指腹相抵,把那句在心头滚了无数遍的话念出来:“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与人。自妄所招,还自来受。”
鹿鸣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把自己裹在那层“都是我的错”的壳里。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气。
“那日我中了毒,命都快没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跟你师父送我回谷,一路被人追杀,你师父就是那时走火入魔的。你有没有想过,那是连累?”
了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送我回谷那时万一你死在路上,那便是被我连累?”鹿鸣儿往前逼近一步,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了念抬起眼。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一切诸果,皆从因起。”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你与我们师徒自有因果。佛祖度化众生,是慈悲本怀,譬如日光,普照一切,不求报恩。”
鹿鸣儿看着她。看着那张嘴里吐出的那些冷冰冰的句子,看着她把自己裹在经文里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你凭什么觉得,我留下来,是因为报恩?”
了念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不是报恩。”鹿鸣儿又说了一遍,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发颤 ,“在流岚山庄那日我问过你,你听懂了吗,你说你懂了。你到底懂了些什么啊?”
她的声音开始抖。
“什么都没懂。竟还来同我说什么因因果果。”
了念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像一尊泥塑的佛像,把自己钉在原地。
“了念,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要还的?”
鹿鸣儿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了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这样唤过自己,她总是叫自己“葫芦”“小葫芦”,她看着自己时总是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她总是能将自己照的一身暖意,总是能将自己从往事的漩涡里拉出来。
“你救过我,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要报恩。你师父养大你,所以你觉得他瞒着你那些事,是因为欠了你。阿狸姐姐从小跟你一起长大,所以她受伤了,你觉得是你又欠了她的。”她的声音有些抖,鼻音沉重,“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有人对你好,只是因为想对你好?”
了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照得透亮,照出底下翻涌的、她藏了很久的东西。
师父给她取法号的时候,说“了念”,是了却尘念。了却贪嗔痴,了却爱别离,了却求不得。她一直以为,自己修的就是这些。可此刻鹿鸣儿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眶,问她“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有人对你好,只是因为想对你好”,她忽然发现,那些经文、那些因果,也被一场大雨洗净,化作雾气渗进了栖霞山的林中。那些赶她走的字句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鹿鸣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晨光映着盈满的泪水破碎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寂空寺的钟还没响,寺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鹿鸣儿站在那里,握着了念的手,眼泪还挂在脸上。
梁不霁不知什么时候从寺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她没出声,只是朝鹿鸣儿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寺里轻轻一抬,意思是:你在这儿,她分心。
鹿鸣儿看见了,嘴唇抿了抿,稍作会意。
梁不霁也不催,只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等她。过了好一会儿,鹿鸣儿才慢慢松开手。她低着头,把了念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握回去,像是在数什么。最后她把那只手轻轻放下,退后一步。
了念看着她,转身往寺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身望她一眼。
晨光里,鹿鸣儿站在石阶下,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兔子。
梁不霁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鹿鸣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鬼丫头伤得不轻,需得找个地方养两天。玄霜带她去镇上找戚老三了”她往玄霜那边努了努嘴。
鹿鸣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知许靠在车辕上,裹着那件玄色袍子,脸色白得像纸。
梁不霁又瞧着了念的方向,笑眯眯地看向鹿鸣儿。
“小丫头,这葫芦,口小,急着一股脑儿想要灌满,那就得有点耐心。”
鹿鸣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急着将掌心的温热留下,撒了手,让心凉得更快。
“好。”她说。
她走到车边,扶着沈知许慢慢走进马车内。
沈知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玄霜从另一侧扶住,三个人驾车去向青石镇。
“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与人。自妄所招,还自来受。”-出自《楞严经》,恶业,并非外力强加,而是从他们各自的妄心中自然“发明”(萌生并显现)出来的。
恶业不是老天降下的灾祸,不是地里冒出的劫数,也不是别人强塞给他们的厄运。这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虚妄颠倒之心(贪、嗔、痴)所招感,最终,这个苦果,还得由他们自己来品尝。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一切诸果,皆从因起。”这句偈语出自 《华严经》
所有正在承受的果报(无论是苦是乐),根源都在于曾经造下的“业”(行为、言语、意念的造作)。
所有显现的果实,必然来自当初种下的“因”。没有无因之果,也无无果之因。
大意都来自百度。
不要深究,不要深究,不要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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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晓云出岫,渡业孤凄何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