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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第46章 灵枢难引,万般唯有业随身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8-18 22:47:07 来源:文学城

渡尘猛地抬头,撞上墙壁,砰的一声,没觉着疼,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虚空里那些他看了三十五年的东西。

“孩子!有个孩子!是谢留云从狗洞爬出去!他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了!我没说……嘘……我没跟任何人说。”

他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铁链被他带得哗哗响,在破庙里回荡,刺耳的,像有人在哭。

他反复念着这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含在嘴里的呜咽。

几人跪坐在破庙里,从那些破碎的、颠来倒去的话里,慢慢拼出了那个卷册里记着的旧事——沈氏三兄弟,年幼家贫被谢家羞辱,因此记恨谢家,本只想夺了谢家家财。可沈望渊满胸愤懑,本已掠了财物后离去复又折返,将谢家三十六口灭门屠尽,放火烧宅。年幼的谢留云自狗洞逃出幸免于难,隐姓埋名多年,却因一块玉锁暴露行踪,招来杀身之祸。

渡尘就是沈家老二,沈怀溪。

了念正是谢家骨血,是当年渡尘在寺庙门口捡到的系着酒葫芦的婴孩。

了念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断断续续的,颠三倒四的,有些字含糊在喉咙里,有些句子只说了一半。可她听懂了。那些她早就猜到的事,那些她在卷册里读过、在悬空崖的碑上见过、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事,此刻从师父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混着泪,混着酒气,混着铁链的哗啦声。

原来都是真的。

她跪在那里,看着师父蜷缩的、发抖的身体。看着那根铁链,看着那双青筋暴起的手,看着那张被泪水和汗水糊满的脸。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恨,恨沈望渊?恨沈向澜?恨师父?他在这里,把自己碎成一片一片的,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话,一句一句从喉咙里剜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真的听到了一切,心里竟像是一阵白茫茫的,不见来处,不知去处。

渡尘忽然不动了。

他直直地盯着鹿鸣儿,盯着她腰间那串佛珠。珠子在昏黄的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一颗一颗,被摩挲了无数次。

“小葫芦……”他喃喃地念,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的手猛地伸出去,攥住鹿鸣儿的手腕,攥得她生疼。

鹿鸣儿只是看着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周身汗毛竖立,只觉得老和尚周身滚烫,带着灼人的内息。

“小葫芦。”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眼珠不错的看着那串佛珠,看着鹿鸣儿。

“了念。”他叫她的法号,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了却怨念……了却……”

他的声音又碎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花白的胡子里。

“了却冤孽……了却执念……”

话音未落,渡尘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不见瞳仁,只剩一片猩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穿了,烧透了,烧得只剩火。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不是人的声音,是困兽挣断了锁链,是业火烧穿了皮囊。

铁链哗啦一声绷直。

了念伸手去按,被震得倒退两步,撞上身后的柱子。

渡尘已站了起来,周身内力翻涌如沸,干草被气浪卷起,在空中乱飞。他的眼睛扫过破庙里的每一个人——鹿鸣儿,沈知许,玄霜,梁不霁——最后落在了念身上,又移开,好像已认不出她了。

“向澜……莫要……”他喃喃一声,声音沙哑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只一瞬竟飞身扑了出去,周身的铁链已被他挣开,尽碎。

不是冲着了念,竟是冲着沈知许。

梁不霁瞬间目光警觉,大喝一声:“鬼丫头!”

沈知许撑着铁伞站在门口,听见“向澜”那两个字,身子微微一僵,不及躲闪,只把伞横在身前,挡了一下。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伞面上,铁骨伞弯出一个弧度,沈知许整个人飞出去,撞上门框,跌坐在门槛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铁伞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玄霜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扑过去,一把将沈知许抱起,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墙角。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低头看沈知许嘴角的血。

沈知许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渡尘还要往前冲,梁不霁已闪身挡在他面前。

“冷脸娃儿,护好你那鬼丫头!”

梁不霁堪堪出掌,掌心未至,运起灵枢引已探出渡尘掌风走向——渡尘这一掌要取她左肩。她掌势一变,后发先至,封住他左路。渡尘被迫变招,脚下才动,梁不霁的流云步已提前锁住他的去路。

却见渡尘转身又双掌起势要跃过梁不霁拍向鹿鸣儿,梁不霁先侧身一让,肩头撞上渡尘胸口。那一下看着轻,力道却沉,渡尘整个人横飞出去,脊背砸在柱子上,闷响一声。

他竟没倒下。

双手撑地,喉间滚出一声嘶吼,翻身又扑。鹿鸣儿不退反进,青筠横在身前,笛身一挑,架住他挥来的手臂。那力道如山压下来,她腕骨一酸,青筠险些脱手。她咬着牙,把笛子往前一送,借力往后飘了半步。

渡尘脚步刚动,梁不霁已闪身挡在他面前。她双目圆瞪,灵枢引悄然催动——以内息为引,探查渡尘周身气息流向。他丹田那股业火正往右肩涌,下一掌必从右路来。她没等他出掌,左掌已提前封住他右肩去路。

渡尘被迫变招,内息一滞。气海中那股业火本就四散乱撞,此刻处处受阻,愈发暴烈。他脚下刚动,梁不霁的流云步已锁住他前路,像一堵无形的墙,他往左,她便封左;他往右,她便截右。

了念从侧面抢上来,须弥掌拍向他后心。

渡尘回身去挡,鹿鸣儿的青筠已递到他肘弯,轻轻一挑,卸去他大半力道。三面夹击。梁不霁站在渡尘正前方——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听那股业火在他经脉里乱窜的方向。灵枢引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内息去感。她能“听”到他下一口气息,能“感”到他下一招会从哪个方向来。

“左肩。”她说。

了念一掌拍向渡尘左肩。渡尘的掌刚好到那里,两掌相交,他被震退两步。没等他站稳,梁不霁的声音又到了:“下盘。”鹿鸣儿青筠往下一沉,笛身横在他膝弯,渡尘脚下一绊,身体往前栽。

他双手撑地,翻身又起。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出手都被提前截住,每一次发力都被卸掉一半。他像一头被困在网里的野兽,越挣越紧,越挣越喘不上气。

“气海。”梁不霁说。

了念一掌拍在他小腹。渡尘身体一弓,嘴里喷出一口黑血。他踉跄着往后退,撞上身后的柱子。

三人将他围在中间。

渡尘站在破庙中央,浑身都在抖。他的眼睛从梁不霁扫到鹿鸣儿,从鹿鸣儿扫到了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了念。”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清楚得不像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

了念站在他面前,眼里溢满泪水。

“师父!”她运着内息唤他,眼角的泪水自脸颊滑落,声音在破庙里炸开,伴着天空中沉重的雷声。

渡尘看着了念,眼底的猩红褪了一瞬,露出底下浑浊的、苍老的、布满血丝的眼白。“了却……了却……”手慢慢松开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碎落一地的铁链,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干草。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整个人垮下来,慢慢地、慢慢地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天上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铁链尽碎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的,不再响了。外头的雨落了,雷声远了。破庙里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雨滴拍落在地面。

梁不霁收回手,退到一旁,看着渡尘。

鹿鸣儿把青筠收起来,退到柱子边,攥着笛子的手不住颤抖。了念埋着头跪在师父面前,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玄霜抱着沈知许,坐在墙角,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沈知许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嘴角带着血迹。她的铁伞躺在门槛边,伞面那只小小的狸猫,在月光下洇着一丝血痕。

渡尘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掉的树枝。没人知道他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也许就在今夜,也许就在下一刻。此刻,他安静了。他跪在破庙里,跪在徒弟面前,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怎么面对天亮。

梁不霁走到沈知许身旁,两指搭上她腕间,凝神片刻。

“掌力叫那铁伞卸去一半。”她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丸药,递到沈知许嘴边,“服下这个,稳住心脉。”

沈知许张嘴含住,干吞下去,眉心皱了皱。

玄霜低头看她:“哪里疼?”

沈知许并没有言语,气息不稳,只是闭着眼睛,按捺着胸口的疼痛。

玄霜低头去看她胸前的伤,手抬起来,又放下,不敢碰,只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梁不霁走近了念身侧,看着那个浑身是汗、气若游丝的老和尚,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他这一身业火内息,竟是压不住了。”语罢略顿了顿,似怕惊动什么,又道,“为今之计,或许只得……渡出去。”

了念抬起头,眼中尚有红意,稳了稳声音:“如何渡?”

梁不霁轻轻一叹:“我以灵枢引,将他体内业火引出。”说着犹豫半晌,续又说道,“只是——这引出去,需得有个‘器皿’盛着。”

了念定了定神并无犹疑之色:“我可做‘器皿’。”

鹿鸣儿听了这话,脸色登时白了。她一步抢上前来,攥住了念的袖子,急道:“那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了念却不看她,只定定地望着梁不霁。

梁不霁与她目光一触,便移开了,又轻轻叹了口气。

“你盛着这业火,大抵也不致如你师父那般失了神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毕竟……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他以自身业障喂食内息,内息渡至彼身,业障仍是他个人的恶业。”

她抬起眼,看了看念,又看了看蜷缩在一处的渡尘。

“只是……渡完之后究竟如何……”

鹿鸣儿急道:“难说?师祖,这业火若渡到小葫芦身上,然后要如何呢?”

梁不霁眉毛一挑,鼻子微微皱着,一脸为难。

“如何……如何……”她拖长了尾音,手指在大腿轻轻叩了两下,“我也不晓得会如何。需得先渡了再说。”

鹿鸣儿还要再问,却被她摆手止住了。

“你问我如何,我问谁去?”梁不霁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蜷缩着的渡尘身上,又收回来,“他这内息以业火喂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肯替他接着。是凶是吉,是福是祸——总要接着了才晓得。”

她看了鹿鸣儿一眼,声音放软了些:“先别问那些远的。眼下的关隘过去了,才有以后的事。”

鹿鸣儿咬着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梁不霁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嘴里嘟囔着:“这世上的事,哪有件件都算准了的。能算准的,多半也不值当去做了。”

了念点头说道:“先渡罢。渡完了,再说渡完的话。”

上周回了趟老家,车爆胎了,只是破财好在没有大碍也没耽误什么,更新都提前发了存稿箱。

不过也没所谓了……

提醒,明天七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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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灵枢难引,万般唯有业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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