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念已有所感,仍是阖目垂眸。
沈知许靠着墙,闭着眼。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裹上一层薄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如夏日絮语。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师父在这里,师兄在这里。你念的经、敲的钟、扫的落叶,都在这里。”她顿了顿,“悬空崖的两座坟冢……都是你的来处。”
了念没有说话。她的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知许睁开眼,看着她。“你的师父师兄,坟冢里你的父母……都是用自己的性命,一颗真心在养育你,照顾你,疼惜你,只因着你是你,他们不曾亏欠你。你觉得自己不该连累忘忧谷,可忘忧谷的人,又有哪一个是被你逼着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至于归处,如兽归林薮,鸟归青空,圣归涅槃,法归平等,你终归是要自己想通自己的心安之处。”
了念的手指蜷了蜷。
沈知许没有再说话。她靠着墙,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了念盘腿坐在蒲团上,阖目垂眸。两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她膝头移到她手背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了念睁开眼。她看着沈知许,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手。她忽然觉得喉头又涌上一股腥气,她强行压下,把手覆在膝上,攥成拳。
“阿狸。”她唤她,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
沈知许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了念看着她,从唇间挤出些轻飘飘的字句,像是一瞬就能散在空气里。
“你……不该来……伤还没好。”
沈知许睁开眼,看着她。“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
了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许看着她,笑意淡然,像是勉强撑出来的。“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想来看看你是不是还认得我。”
了念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沈知许又闭上眼,靠回墙上。“你念你的经,我歇我的。互不打扰。”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像窗外那层薄薄的月光,铺了一地,不声不响。
“初一,”沈知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从前为何对我那样好?”
了念怔了一下。“我是吃慈娘的奶才能长大。师父说过,我长大要同你一起孝敬慈娘,也应待你如亲姐妹一般。”
“亲姐妹。”沈知许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心底却冷极,像漫漫凝上了一层霜,带着凛冽的寒气,冰凌硌着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人却笑了。
“亲姐妹。”她复又念了一遍,笑意从嘴角漫开,“亏我之前那么喜欢你,谁承想你只当是欠着我娘,要做我的姐妹。”
眉头微皱,抬眸看她,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轻声说道:“喜欢?”
沈知许笑极了,眼泪却从眼角渗出来,在夜色里也不叫人经意。
“你知道我为何一直唤你初一?”未及了念回答她接着说道:“你出生时,明明说你叫储一,生于冬月初一。”
了念抬起探究的眸子,耳畔好似听见儿时一声声的“初一”。
“旁人知你是了念,大师父唤你小葫芦。你在我心里,像是个日子。”沈知许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初一,每月都有初一。过完这个月的初一,就开始盼着下个月的初一。像是个盼头一样。”
像是个盼头。甚至是在十二岁被爹派来的人接走后,那六年里的每个夜里,她都像是自己的盼头。或许就是这点盼头,化成了执念过深的喜欢。却在了念看向鹿鸣儿时那些纵容和羞怯里,在那句“亲姐妹”里,变成最无望的念头。
“你不该那般对小鹿。”她的声音很轻,“你很清楚。”
了念为言语,只将目光移向门口。
“我是因着你做个盼头,才熬过了那么些年。你并不对我有恩,我亦不欠你。我娘奶你长大,不是因为我们欠了大师父什么要还,也不是欠了你什么。只是不忍你孤苦伶仃,心怀善念,她没想过要你还。如今你师父将我打伤,你也不曾对我有何亏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与人,若是什么都论个一厘一寸分分明明,那就像是中间始终隔了千里万里,真真儿是最生分不过。”
她侧过头,看了念一眼。“许是你欠着我一把葱,明儿还了我一只鸡,我再给你一匹布,才让人和人有了缘分。”
了念把脸埋在双臂间,抱着膝,一动不动。
沈知许看着那副蜷缩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只将好看的眸子弯成新月的弧度。
“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还在钻牛角尖。好在我现下已不喜欢你了,不然又要替你操许多心。”她顿了顿,“还是让小鹿去为你忧心吧。”
说着,她站起身,手将鬓角的头发掖在耳后,顺便将眼角那点泪意偷偷拭去。
“我且睡去了。”她在了念肩上轻轻一拍,袖间随即逸出一缕奇异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漫开。
了念正要问是什么香气,就听见外头屋顶上瓦片轻轻一响。鹿鸣儿从房上跳下来,哭着喊了一声“阿狸姐姐”,便没了意识。她整个人软下去,鹿鸣儿一把接住她,将她揽进怀里。了念闭着眼,靠在鹿鸣儿肩上,浑身发软,气海空荡荡的,一丝内力也提不起来。
沈知许站在一旁,看着她,又看了看鹿鸣儿,嘴角微微弯起。原是鹿鸣儿担心了念耽搁不得,求了她来。
“缚灵散。”
沈知许向着鹿鸣儿交代道:“几日内,她动不了,也使不了内力。她……不开窍,你别怪她。”
鹿鸣儿抱着了念,眼泪还挂在脸上,点了点头。
了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甲波牵来了。那匹骏马站在院中,四蹄雪白,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鹿鸣儿和玄霜合力把了念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攥着缰绳。了念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沈知许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玄霜走过来,把竹纸伞递给她。沈知许接过来,拄在手里,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鹿鸣儿正低头,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念的肩。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同一段路,之前你护着我。现下换我护着你。
鹿鸣儿看向沈知许和师姐,点了点头便策马上路了。
沈知许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走吧。”她对玄霜说。
玄霜转身自顾自去牵马去了。
沈知许手拄着竹纸伞,瞧着玄霜的背影。
轻轻笑着,夏末真是恼人的燥热,以手作扇,在脸颊处轻轻扇着,盼有一丝清凉。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不太记得了。只盼着夏去冬来,看看霜寒雪霁,看看霜日骄阳是不是也能晒得人心暖意倦。
玄霜将沈知许先扶上马,随后自己才翻身上去。她坐在沈知许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攥着缰绳。
沈知许靠在玄霜怀里,竹纸伞横在马鞍前,随着马步轻轻晃着。她脸色还有些白,气息倒比来时稳些,只是整个人懒懒的,像是被夏末的热气蒸软了,连话都不想说。
玄霜将手臂收得紧些,催着马慢慢走。
梁不霁本要一同出发,却被戚老爷子拉着喝酒,两人此刻已酩酊大醉,嘴里胡乱说着什么“霁月宫”的往事,瞧这样子只能明日再动身了。
寂空寺七月的幽冥钟又敲响,今儿是七月里的最后一次。
甲波像是识途的老马,蹄声嘚嘚,在山道上踏得又急又稳。它去过一次忘忧谷,便记住了路,不须鹿鸣儿催促,自己便沿着那条隐在林木间的小径飞奔。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气,把鹿鸣儿的发丝吹得往后飘。
了念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缚灵散的药性还没过,浑身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只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和耳畔呼呼的风声。
偶尔颠一下,鹿鸣儿便把她揽得更紧些,像是怕她被风吹走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林间的雾气还没散,丝丝缕缕地缠在树干间,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鹿鸣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她眉头微微皱着,便探向她的腕间。脉象仍是乱的,宛若一团被风吹散的线,处处打结。那股走火入魔的内息仍在经脉中奔流不止,像是被堵住了出口的洪水,在堤坝内侧横冲直撞,依旧凶险。
了念忽然咳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呕出来,溅在鹿鸣儿的衣袖上,洇开,温热的,刺目的红。
鹿鸣儿慌忙用衣袖去擦,手在抖,擦了几下才擦干净。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嘴角那抹没擦净的血痕,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若尽诸烦恼,则得最上乐,此为……”她开口,声音抖得不像她自己发出的,“此为……后面不记得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糊了满脸。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那段经文,是她中毒时,小葫芦带她回谷的路上,在她耳边念的。那时她意识模糊,烧得浑身滚烫,可那个声音一直没断,一直念到她撑到忘忧谷,念到她师父接过她,念到她终于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此为寂静通,智者……如实说。”她终于把后面那句想起来了,声音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了念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她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却抬不动。鹿鸣儿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掌心滚烫,指节瘦削,骨节分明。
了念的嘴唇翕动,漏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若能善观察,不著善不善。”
鹿鸣儿愣了一下。那是经文里后面的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看着那张还在微微开合的嘴唇。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混着眼泪,混着血,混着晨风里的草木清气,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鸣儿……唤你鸣儿……”了念的虚弱的声音轻得像从远处飘过来,“我明白……”
鹿鸣儿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眼泪又涌上来,她咬着唇,把它们忍回去。
“你明白什么?”她银牙咬紧,声音抖得厉害,“你什么都不明白。”
明不明白都不那么要紧了,你要活着,活着才要紧。
最近更的愈发没有动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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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缚灵夜奔,马蹄踏破晓山青